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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丹枫】花格衬衣(散文)


作者:建树 白丁,21.1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83发表时间:2020-06-27 19:40:36
摘要:原创首发丹枫

【丹枫】花格衬衣(散文)
   随舅妈到北京探望舅舅回来的时候,舅舅舅妈给我买了一件花格衬衣。这件花格衬衣的布料是时下流行的“的确良”,绿色、黄色、红色的彩丝编织在一起,像是天上的一道彩虹,非常的漂亮。小翻领的领子,露出脖颈下面呈V字型的皮肤,左胸前有一个小口袋,能挎住一枝短点儿的复写笔。衬衣的袖口非常挺直,平行的两条针脚线细密匀称。前排温润如玉的玻璃纽扣,像是五个花瓣的梅花,纽扣中间十字状的黄针线,恰似那初绽的花蕊。
   衬衣的包装盒是个长方形的纸盒子,颜色鲜艳,上面的图案是一个漂亮的大男孩。盒子里的衣服叠得有角有楞,使布面上留下几条漂亮的直线。包装用的塑料曲别针精致乖巧,令人爱不释手。我把它保存在了铅笔盒里。
   漂亮的衬衣到现在我就穿过两次。
   第一次穿新衣服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都让我感到脸红。那是在西单百货商场里,舅妈一直教我喊售货员阿姨,可我羞得怎么也张不开口。在我们栗家沟村,小孩见到岁数大一点的女人都叫大娘、婶子,或者叫大姨、小姨,带上“阿”字,那是城里小朋友叫的,乡下人不习惯这个洋叫法。最后在舅舅不断地督促下,我在嗓子眼里唧唧哝哝地叫了一声“同志”,乐得舅舅舅妈笑弯了腰,而售货员一脸地茫然——她没听懂我说的普通话。
   更让人尴尬的是,买衣服还要当众试穿。当我扭扭捏捏地脱掉粗布棉袄时,整个西单商场的人都投过来惊讶的目光看着我赤裸裸的小胸脯——我羞愧地在心里解释——我们同学都没穿过衬衣。这只是自我解释,我知道别人根本听不到。售货员问我:“小朋友多长时间没有洗澡了?你看这脖颈和耳根,都快欠嘎嘣了。”说真的,当时要是有条地缝,我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的。
   (惭愧地说,我都上小学三年级了,我还没有到澡堂子里洗过澡。在我身上味道浓了的时候,娘会烧一大盆热水给我擦擦身子。还有一种洗身子的方式,那是夏天光着屁股到村南沙河沟的小溪里面学“狗刨”——我还不敢到南沟那个大水库里学游泳。)
   第二次穿这件衣服是趁爹娘上工后,我偷偷擦干净身体,然后穿上那花格衬衣。在昏暗的屋子里,我伸开双臂愉快地来回舞动。当我打开屋门后,明媚的阳光射到脸上,就像是老师和同学那惊诧的眼光一样,照得我不由得低下头来,目光由“的确良”花格衬衣移到膝盖上打着两个圆补丁的“劳动尼”裤子上,随后再移动到被脚拇指顶出一个洞的“灯芯绒”鞋面上。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我不由得打一激灵,不行!衬衣太晃眼了。我赶紧进屋里脱掉,换上我那件橄榄绿色“解放式”的学生装。尽管解放装的两个胳膊肘补了两片蓝色“迪卡”补丁,但穿上它还是叫我感到心里踏实一点、从容一些。
   可是,我太想穿这件新衣服了。
   如果有一个幽静没人的地方可以让我大大方方地穿上新衣服,那是多么让人开心的一件事情。我想到了沙河沟的小溪。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爹和娘都去生产队里出工去了。我再一次拿毛巾蘸着水,把上身擦干净后穿上花衬衣,外面套上解放装。拿起一把镰刀挑起箩筐甩到肩上,出门向沙河沟走去。
   今天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有几块棉花云在头顶上飘荡。乡间小路两旁的麦田里,麦苗正在抽穗,绿色的海洋里,鹅黄色油菜花在随风舞动。在这绿色和黄色的世界里还有一缕红色的花朵点缀其间,绿色、黄色、红色,恰似我那新衬衣上彩条的颜色。此时蜜蜂在花蕊间忙碌,蝴蝶在眼前翩跹起舞,而我并没有心情欣赏眼前的美景。我只想看看水面里那个穿着花格衬衣的自己。
   我提着露着一个洞的“灯芯绒”布鞋,挽起裤管淌过漫水桥。漫水桥由两块巨石搭成,四季不断的溪水把石头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使我的脚掌感觉特别的舒服。于是我拖着脚在上面来回走了几趟。一阵阵酥麻的感觉爬上心头,禁不住唱起潘东子电影里面的那首歌“小小竹排江中游,滔滔江水向东流……”
   小溪西边是绵软的湿地,地上一丛一丛紫红色的“炮仗花”开得很鲜艳。我顺手掐下一朵含在嘴里,炮仗花甜的像蜜,不由得让我砸吧了几下嘴唇。随后把喇叭状的花冠捏紧,从花径吹进一口气,猛地拍向右手掌心,“啪”的一声响声,好清脆啊!这响声还有用“小圆车儿”打“桐茂花骨朵”的响声,都是我的最爱。于是我又连着掐下几朵,“啪、啪”拍出几声声响。
   想必兔子也能感觉到炮仗花的甜蜜!要么它们怎么特别爱吃这花呢?这满地的炮仗花,足够我採满箩筐,足够我那十只“紫金踝”兔子饱餐几顿。想起那些可爱的兔子贪婪地吃着这些美食,不由得我心里一阵高兴。
   沿着小溪而上,里面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水潭,像是一块块碧绿的美玉。而叮叮咚咚的溪水,就像是一条串起碧玉的白色珍珠项链。我来到那经常光顾的水潭前,看着水面里的倒影,脱掉绿色的解放式上衣,露出我那漂亮的衬衣来。一阵凉风穿过“的确良”轻薄的面料轻吻到我的肌肤上,让我顿感凉爽、心旷神怡。我高兴地看那彩色的花条,摸着那光滑的布面,心中再一次泛起一阵高兴和自豪——全班的同学就我一人去过首都,也就我一人有这么一件花衬衣。想着同学们羡慕地盯着我,我既感到满足,更有一些不安——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嫉妒讽刺我这个穷人家的孩子。
   这时,清澈潭底的石头缝隙里游出几只蝌蚪。小蝌蚪排着队伍或直行或蛇形,像是几个游动着的大逗号。潭边的水草丛中游荡着几条小鱼,相互追逐着来到潭的中央,突然头鱼一个急转向,箭一般地向水草里游去。我好奇地看着它们,又看到了水里的花格衬衣。或许正是我这个闯入者,惊扰了它们的世界。一丝微风过来,水面荡起一缕波纹,吹皱了那花格子衬衣,我的心头略过一丝担心,不由得又往身上看了看。
   哎!衬衣太靓丽了,显得“劳动尼”裤子和这双露着脚拇指的布鞋格外地苍白寒酸。要是舅舅能再给我买一条迪卡裤子,一双牛皮拐多好。然而这个想法消失得比刚才那一缕风还快。我知道就因为这件衬衣,娘还埋怨舅舅不知道心疼钱,唠叨了有一阵子。她说买这件衬衣要三十个工分才能挣回来。娘的话好像这件衣服是她花钱买的一样。
   现在离晌午还早,回去捅开煤火熬稀饭也是十来分钟的事情,所以我不着急回去,也不着急去给兔子薅草。我在潭边坐了下来,两只脚丫子在水里拍打着水花,小蝌蚪突然感受到了惊涛骇浪,惊恐地奋力摆动着小尾巴向岩石缝里游去。倒是有五六只“水麻糖”勇立潮头,随着波浪的起伏而悠哉悠哉,比我还舒服。我就纳闷,这小东西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怎么就不沉底呢?人要是能像它一样在水面上行走自如多好,那样我就不用去南沟水库学游泳了,也就不用羡慕同学白蛋在水里面四肢朝天、小肚子一鼓一鼓地向岸上的同学展示小鸡鸡时那幅得意洋洋的神情了。
   突然,水潭里飘过一团乌云,我抬头一看,天空中已是黑云阵阵。不多时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往家跑还是?我还没有给兔子薅草呢!正在我犹豫之时,一声惊雷响起,吓得水潭边的几只青蛙纷纷跳出一个弧线钻进水里。一道闪电过后,一滴豆大的雨点滴到我的脸上。“我的花格衬衣!”我下意识地想到,雨水马上会打湿我的新衣服。我迅速思考了几秒钟,马上把衬衣脱掉,用解放装包好,跑到对岸塞进一个野兔窝里。当我刚刚存放好新衣服,雨水哗哗地下了起来。我拿起箩筐罩在头上,雨水穿过箩筐的缝隙流到我的头上、脸上。我干脆把它扔到一旁,任凭雨水冲唰着。
   雨水真冰凉,我裸露的胸脯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得抱起那瘦弱的双臂,缩了缩湿漉漉的脑袋,感觉好了一点。但是当雨水划过脊梁时,还是让我倒吸了几口凉气。不过我还是暗自庆幸,花衬衣没有被雨水打湿。这个具有前瞻性的决策所带来的欢欣鼓舞,足足抵消了雨水无情打击所产生的失魂落魄,我甚至像胜利者一样豪迈地喊了一句从高年级学生那里听来的一句话——“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想,如果雨下得再大一些的话,我会脱掉裤子钻进水里。水里的蝌蚪、鱼、虾都不怕水,我也不怕。我忘记了伫立在水里的双腿已经冰得瑟瑟发抖——潭水比雨水还要冰凉。
   乌云过后,太阳露出了笑脸。西边的天空上浮现出一道彩虹。我看着天上那由绿色、黄色、红色组成的彩带发呆——这美丽的色彩充满人间!在天空中,在麦田里。哦!对了,还在我那新衬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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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虽说只穿过三次的新衬衣,却给作者留下了难忘的回忆,文章读着读着就有种温暖溢满心上,如同自己儿时的同样经历!在商场里对售货员的称呼,让舅舅舅妈大笑不止。脱下衣服试穿新衬衣的时候,脏兮兮的身子让作者羞愧,可当时的农村人洗澡是有时候的,一是在家里拿湿毛巾擦拭,二是夏天到河里洗澡;当作者在昏暗的家里独自穿上新衬衣打房门时,外面的阳光仿佛是老师和同学那惊诧的眼光。当看到了膝盖上打着两个圆补丁的“劳动尼”裤子上,又看见被脚拇指顶出一个洞的“灯芯绒”鞋面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还是自己平常穿的让人踏实一些。第三次穿新衬衣的时候,作者是趁着爹和娘去生产队里出工,拿起毛巾蘸着水,把上身擦干净后穿上花衬衣,外面套上解放装。拿起一把镰刀挑起箩筐甩到肩上,出门向沙河沟走去。在沙河沟旁,作者很是惬意此处的宁静与舒服,面对着清澈见底的潭水映着花格衬衣,使作者有了小小的贪念,奢望舅舅再大方一点,给自己买上一身。在当时的物质条件下,这件衬衣就抵得上母亲三十个工分了。正当作者沾沾自喜的时候,一场雨说下就下,聪明的作者马上把衬衣脱掉,用解放装包好,跑到对岸塞进一个野兔窝里,任凭自己被雨水淋湿淋透。雨过天晴后,天空上出现了彩虹,美丽的色彩不但充满人间,也充满了作者的视野,还有自己的那新衬衣上!全篇文字精炼,干净利落,描写细致入微,轻灵活泼,引人入胜!力推欣赏!【编辑:梦锁孤音】【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628001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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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梦锁孤音        2020-06-27 19:51:36
  真的很佩服王哥的写作功底,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让人读后不自觉地就想起小时候同样的经历,同样的那种臭美心里!感谢王哥支持,祝佳作不断!
梦锁孤音
2 楼        文友:陆屿璠        2020-06-27 22:44:19
  记叙准确,人物生动形象,好文大赞!
3 楼        文友:梦锁孤音        2020-06-29 07:21:59
  恭喜王哥文章获得精品,期待精彩继续!!
梦锁孤音
4 楼        文友:相思        2020-06-29 08:18:40
  祝贺佳作获得精品,期待更多精彩纷呈。
成绩属于过去,笔尖书写未来。
5 楼        文友:箫音依依        2020-06-29 22:47:05
  一件花格子衣服,凝聚了年少时许多浓浓的情感,就像一坛酒,封藏久了,窖香浓郁。拜读老师精品佳作,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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