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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山河】故乡在这里复活 (赏析) ——评闫东罗山小说之《掌柜王谷雨》


作者:以闲为正 布衣,337.3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84发表时间:2020-07-27 09:17:31

闫东创作罗山纪系列小说已经有段时间了,此次推出《掌柜王谷雨》,可以看作是对这段创作的一个总结,堪为其代表作。
   在闫东的语境世界里,此罗山并非地理现实的罗子山,这是作者着意打造的一个写作平台,更是他为自己构建的一种精神故乡。这是一个超现实的独立的世界,是作者的理想国、乌托邦,是其托魂寄梦之所,是艺术世界,是自由王国。沈从文有湘西,闫东有罗山。在《掌柜王谷雨》中,罗山世界古风穆穆,风俗淳朴,宁静和平,人民古道热肠,通情达理,持信重义。
   这里的人物或许有其弱点,但是没有一个歹毒坏人。其人际间或者有矛盾,但止于礼,人们单纯生活,规矩行事,为人实在,心里踏实。这里山静日长,时光从容。从表象上看,这分明就是那已经远去的传统社会的图景。可以说是,却又不是。很明显,这是一种被作者美化了的传统社会图景。这不仅是艺术化的影响,更在于作者的着意投射,深意寄托。
   不用说,我们分明见得,罗山世界正对照着我们现在所置身的现代社会,乃是对我们这种现实的一种修正,一种批判。罗山纪是一面镜子,是批判现实主义。这种批判不是涉笔现实的观照,不是直面现实的剖析,而是远远地拉开距离,在对照中达到。当然,作者并不是复古主义者,而欲开历史的倒车。他之批判现实,却并非简单地否定,而是基于忧患,基于修正。闫东痴情于传统文化,是传统文明的衷心守护者。
   可惜的是,在眼前这场轰轰向前的现代化运动面前,他的这份守护是那么的无力,他的痴情是那么的脆弱。忍看着在汹汹霸道的城镇化、现代化冲击下,承载传统文明的乡土家园一步步崩溃,一步步消亡,他痛心疾首,而无可奈何。这情形,正像巴尔扎克眼看着他心爱的贵族阶级被那些铜臭满身的商人一步步赶下历史舞台。现在,作者形而上地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痛苦,一场深深的纠结。这种情况哈代经历过,沈从文经历过。当然,这种痛苦或纠结无关乎作者的生计现实,不用说,它不会发生在红尘世界那些混世者身上。
   文明形态的嬗替应该是一种自然扬弃的过程,否定之否定的过程,是继承而发展。即使以革命的形式,也不可像阿Q那样行破坏之举。列宁就说:“无产阶级文化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那些自命为无产阶级文化专家的人杜撰出的。无产阶级文化应当是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和官僚社会压迫下创造的全部知识合乎规律的发展。”但是在现实性上,在现实逻辑下,这种过程却往往非理性,极见残酷,表现出破坏性,虚无主义。在世界现代化运动史上,中华民族是滞后者,其近一百多年的近代史,可以看作是一部断断续续的现代化史。直到近几十年,才大举发展起来。
   因为滞后,所以急切。观察这几十年,我们但见,在直观的国体崛起外,又见得我们的城镇化、现代化之明显的简单化、粗率化,之急功近利,之虚无倾向。最直观的是,城镇膨胀扩展,农村普遍衰落,伴随着这种衰落的是我们乡土家园的衰败、零落。在这种趋势下,其所承载传统文明也随之一步步崩溃,一步步消亡。而随后的所谓新农村建设,也不过是对粗率城镇化的简单模仿,是被格式化了的,毫无田园个性的,而并非传统家园在更高意义上的现代复活。工商文明替代农业文明是历史的必然,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要将传统文化中那些阻碍现代化进程的东西推开,但这并不意味着,给孩子洗澡后,在倒掉污水时,将污水和盆中的孩子一并倒掉。这个过程,必须是一个扬弃的过程,所谓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即否定之否定。
   在否定那些腐朽的观念规矩之际,又一面保留继承其合理的富有生机的元素。没有这种元素支撑的,没有这种基础的现代性是历史虚无主义,是异化的现实。这几十年来,我们往往所见的,就是霸道的推到,铲掉,就是一张白纸主义。一张白纸是干净,要建什么都方便,但是最起码,人们的质朴没有了,矫情的世风弥漫了。在文明形态的嬗替中,不同形态间的冲突是正常的,但如果这种冲突走向对立化,绝对化,非此即彼,非彼即此,这样的话,必然意味着破坏性,而无保护性、建设性。在工商文明与农业文明的冲突中,农业文明是弱势的方面,在蛮霸逐利的资本面前,在轰轰推进的机器面前,它是脆弱无力,不堪一击的。
   更糟糕的是,有一种广得赞同的理论话语,认为农业就意味着落后。落后的事物嘛,其被打倒,被消灭,是正常的,是必须的,毫不足惜。于是,它的命运可想而知了。在这里,农业生产的一些方式自然是落后了,当然应该被淘汰。
   但却不意味着,农业文明所创造的一切便都落后了,都应该被弃置。有价值的东西被毁灭,是悲剧性的。在这场冲突中,在这种消灭运动中,夹在其中而痴情传统文明的闫东就很尴尬了,自然陷其于巨大的痛苦,深深的纠结。在高扬的现代化、历史的潮流、先进文明旗帜面前,闫东是无语的,也是无力的,他只有忧患悲情,只有痛苦纠结。
   不甘于此,他要自救,创作罗山纪即其自救之道。这是一种形而上的精神拯救运动,无奈于现实故乡家园的远去消亡,现在他便要在精神世界复活之。
   在他的笔下,罗山世界是那么美好,这是他要向自己确证,也向世人确证,这个世界仍然是有价值的,是不该任其消亡的。在这里,他美化罗山世界,却并非美化传统社会的一切,其着意肯定的,是传统文明中那些合理的,富有生机的,指向未来的东西,甚至是我们人之为人的规定性的本质性的价值。他坚信于此,信仰于此,从而支撑起自己,拯救了自己。
   罗山世界是美好的。《掌柜王谷雨》中,老掌柜王怀礼人如其名,怀礼行世,虽遗憾无育,但心地慈悲。他不但收救了饿倒在大雪夜的讨饭娃子,最后还把自己平生打理的家业传给了这个讨饭娃子。在罗山世界,这种故事是生活的正常状态。而讨饭娃子王谷雨知恩图报,也是有情有义。他没有辜负自己的恩人,直到给二老养老送终。王谷雨行商以信,方便于人,将取利与以人为本相统一,可称义商。
   在罗山世界,这也是生活的正常状态。最难得的是,不仅在妻子乔兰兰背叛出走后,他并没有责怪老丈人一句,还能在潦倒之境中千里寻骨。他至情至义,超越了人之常情,作者称其壮举,确实壮伟。故事的这节无疑是小说的高潮,作者不惜以繁笔重写他准备行装,让人心热感叹。
   这一路千里之遥,在交通困难时代,可谓畏途。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日月漫漫,种种辛苦艰难,尽可想象。尤其见他在风雪中归来,堪称悲壮,感天动地,将大仁大义高扬在罗山世界的天际。
   写彭立秋虽然着笔不多,我们却能见得,他一身古风,是罗山世界道德人心的核心所在。他德高望重,成就人好,让屋给落魄的王谷雨,领着乔任梁举手劳劳给王谷雨送行,每见长者风,写照着罗山世界的春秋之义,罗山人的古道热肠。王谷雨的丈人乔任梁虽只两笔,已让我们知道了罗汉人的知耻知愧,也是亮点。在小说中,“老闫家面馆”无疑是个重要场所。“老闫好说话,看利轻”,见这里人心厚道,自不用说是罗山世界的正常状态。要说的是人们在这里喝酒聊天的情景,这是写一种氛围,见得罗山世界的宁静、和平。罗山世界是美好的,但还是发生了悲剧。
   大年夜突然降临到王谷雨家的这场劫难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将这场劫难安排在王谷雨事业生活最红火时,是作者的匠心所在。将王谷雨从行将饿毙的讨饭娃子之境拉至富甲一方的地位,再将他打至人生的低谷,于大起大落中见人格,见世风。王谷雨没变,罗山依然。然后,在否定了王谷雨的财富高度后,作者再将他推上了人性的高峰,这才完成了他的形象塑造。当然,读者也可以用盛极必衰的老生常谈来解读。王谷雨家的这场劫难分明向我们透出了一个信息,这就是见得农业文明的脆弱性。
   王谷雨是有弱点的,如果他及早吐口,舍了大财,败了家业,当是别样的结果了。王谷雨有此弱点,又是合乎逻辑的,因为他从一个行将饿毙的讨饭娃子出发,而有今日家业,换一般人都会这样吧。作家是最敏感的,往往是他们最早感知到时代风云的先声。如同《边城》的悲剧性,现在《掌柜王谷雨》悲剧性,都是为一个行将逝去的世界所唱的挽歌,分明都在预告农业时代农业文明的命运。这是一曲挽歌,其基调是悲凉的。
   尽管罗山世界的人心是热的,但难掩作品整体的悲凉气息。王谷雨老境落魄凄凉,他千里寻骨时走进秋风,回来时大雪纷纷,都在散播着这种悲凉气息。这种气息引人伤感,拨人心弦,其引人着想处,让人不能自已。
   闫东的语言有两方面可说,一是洗练、节制;二是自然、质朴。因洗练而言简义丰,因节制而拉开距离。最难得的是,他的这种节制使其笔致达了到极客观从容的效果,从而拉开了极大的距离,虽内心作痛,而文气平静。其文自然、质朴,有素朴之美,是为文的高境界。这是洗尽铅华的淡然、平静,是超越了青铜错采镂金之美的玉的品质,如老农手里久握的锄把,一派天然成色。
   闫东这种语言气质是中国气派的现代性,是从中国古典小说语言一路下来,再调以现代语言形式。闫东打造罗山世界,既是自救,也是使命,两方面是统一的,其于精神世界复活传统文明,既是向自己确证,也是向世界确证。
   如此,这种艺术性的复活便成为文化上的复活。他任此使命,也便是在起救与他同此忧患的人们,便是分享给人们故乡家园,让他们可以回乡,可以托魂寄梦,慰其乡愁。也多有人写这种怀乡忆旧题材的文字,一般都是抒发怀旧之情,寄托一段乡愁。这些作者或者也有闫东这种忧思,但是痛没有他这么彻,纠结没有他这么深,所以谈不上自救,更说不上使命。这种文字是零散的,随意的,东一耙子,西一扫帚,自不能构建其精神故乡,也就说不上真正去复活传统文明。
   古来优秀之文伟大之作必诞生于大阵痛,其背景多为时代交替之际或文明嬗变之间的巨大冲突。当然是痴情者有这种大阵痛,闫东就是这种痴情者。痴情者夹裹在这种巨大冲突中,哪当是何等的痛彻?正如哈姆雷特所说: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置身这种境地,没有他人可以援手,不能自救,便致覆灭。其最痴情者,便最纠结难释。屈原便是,他不能释怀自救,终自沉汨罗江。这些痴情者,其痛也深,其言也真,遂成就其伟大。
   闫东建立了罗山世界,他完成了自救,自将给我们带来真实的生死边缘的消息。现在,其罗山世界已经建立,今有《掌柜王谷雨》不奇怪,日后更有惊人之作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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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故乡在这里复活》是以闲为正老师对闫东的《掌柜王谷雨》小说的精彩赏析。这篇赏析大致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无形的赏析。以闲为正老师赏析了闫东写这部小说,是构建了自己的一种精神故乡;对于精神故乡罗山的农耕文化传统社会图景的一种复活,一种美化,这不仅是艺术化的影响,更在于作者的着意投射,深意寄托。闫东痴情于传统文化,是传统文明的衷心守护者。可惜的是,在眼前这场轰轰向前的现代化运动面前,他的这份守护是那么的无力,他的痴情是那么的脆弱。我们但见,在直观的国体崛起外,又见得我们的城镇化、现代化之明显的简单化、粗率化,之急功近利,之虚无倾向。在这种趋势下,其所承载传统文明也随之一步步崩溃,一步步消亡。而随后的所谓新农村建设,也不过是对粗率城镇化的简单模仿,是被格式化了的毫无田园个性的,而并非传统家园在更高意义上的现代复活。农业生产的一些方式自然是落后了,当然应该被淘汰。但却不意味着,农业文明所创造的一切便都落后了,都应该被弃置。第二部分,是有形的赏析。在他的笔下,罗山世界是那么美好,这是他要向自己确证,也向世人确证,这个世界仍然是有价值的,是不该任其消亡的。《掌柜王谷雨》中,老掌柜王怀礼人如其名,怀礼行世,虽遗憾无育,但心地慈悲。雪夜救了讨饭娃子,把自己的家业传承给这个讨饭娃子,在罗山世界,这种故事是生活的正常状态。讨饭娃子王谷雨知恩图报,也是有情有义。他没有辜负自己的恩人,直到给二老养老送终。王谷雨行商以信,方便于人,将取利与以人为本相统一,可称义商。最难得的是,王谷雨不仅在妻子乔兰兰背叛出走后,他并没有责怪老丈人一句,还能在潦倒之境中千里寻骨。他至情至义,超越了人之常情,作者称其壮举,确实壮伟。写彭立秋虽然着笔不多,我们却能见得,他一身古风,是罗山世界道德人心的核心所在。他德高望重,成就人好,让屋给落泊的王谷雨,领着乔任梁举手劳劳给王谷雨送行,每见长者风,写照着罗山世界的春秋之义,罗山人的古道热肠。大年夜突然降临到王谷雨家的这场劫难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将王谷雨从行将饿毙的讨饭娃子之境拉至富甲一方的地位,再将他打至人生的低谷,于大起大落中见人格,见世风。然后,在否定了王谷雨的财富高度后,作者再将他推上了人性的高峰,这才完成了他的形象塑造。第三部分,语言的赏析。闫东的语言有两方面可说,一是洗练、节制,一是自然、质朴。因洗练而言简义丰,因节制而拉开距离。最难得的是,他的这种节制使其笔致达了到极客观从容的效果,从而拉开了极大的距离,虽内心作痛,而文气平静。其文自然、质朴,有素朴之美,是为文的高境界。闫东这种语言气质是中国气派的现代性,是从中国古典小说语言一路下来,再调以现代语言形式。闫东打造罗山世界,既是自救,也是使命,两方面是统一的,其于精神世界复活传统文明,既是向自己确证,也是向世界确证。赏析条理清晰,精辟入里,语言凝练,旁征博引,把玩原作,大笔如椽。力荐赏读!【编辑:极冰】【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00731000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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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极冰        2020-07-27 09:19:08
  感谢以闲为正老师赐稿山河如画!o(* ̄︶ ̄*)o
极冰
2 楼        文友:极冰        2020-07-27 09:21:00
  赏析很有深度。赏析从精神家园到理论高度,引经据典,让人钦佩。o(* ̄︶ ̄*)o
极冰
3 楼        文友:极冰        2020-07-27 09:36:47
  特别欣赏您赏析王谷雨千里寻骨那一段,我读原著这一段的时候,忽然热泪盈眶。王谷雨的这等情义,他妻子乔兰兰难产客死他乡,而她选择私奔之人陈全亮把她藏在西安狄寨原潘村那个地方,自己跑到口外揽工。她泉下有知,情何以堪?
极冰
4 楼        文友:极冰        2020-07-27 09:39:44
  从无形到有形的赏析,有高度,有深度。旁征博引,足见老师文学底蕴的深厚。也可管窥老师内心深处对《掌柜王谷雨》的欣赏程度!再次感谢您的赐稿!o(* ̄︶ ̄*)o
极冰
5 楼        文友:宁星        2020-07-27 09:42:30
  赏析得真好!令人耳目一新,茅塞顿开!
构思是诗的蓝图,情感是动力,想象是翅膀,意象是元素,语言是外壳。
6 楼        文友:悍雨啸风        2020-08-02 10:54:51
  祝贺荣膺精品之榜
是云,总要飘走的,因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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