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河】学琵琶记(随笔)
从小生长在江南苏州,耳闻目濡的是苏州评弹的琵琶叮咚声。
记得小时候隔壁有个阿姨会摆弄琵琶,我时常躲在她家备弄里,贴着墙,侧着耳朵听,当然我不知道听到的是什么,但只觉的那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那个年代有几个孩子会有机会学器乐,那个被称作琵琶的更是天价,音乐只能是个奢侈品,在岁月中喟叹。
喜欢音乐,应该更喜欢民乐,电视剧中偶尔穿插的背景音乐常有琵琶的,我往往被它那珠玉落盘的声音打动。特别一次在看到一本有陈圆圆的电视剧时,深宫飘出的幽怨琵琶声,如泣如诉,让人久久难忘。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何不去学习琵琶呢,趁现在退休下岗,无所事事,于是冲动加激动,不管自己已是迟钝笨拙的年龄,毅然走进万寿宫老年大学,加入了学习琵琶的行列。
千日琵琶百日琴,这可不是个容易活计,凭着仅有的一点乐理知识,左右开弓,眼手配合,侧抱琵琶不遮面,眼观相品手应弦。
那真叫手把手啊,汪老师走下来,把同学们的手指一个个扭正位置。谁叫我们的手指如此僵硬呢。
学了才知道,评弹是江南奇葩,是苏州地方剧种,弹词演员以三弦、琵琶为主。自弹自唱,根据嗓音调弦,只用一个D调,俗称小套。
学了才知道,民乐琵琶千年传承,根据钢琴定音,变化成CDEFGAB调。俗称大套。我现在学的是大套。(评弹演员都必须经过大套训练)
学了才知道,民乐琵琶分文曲,武曲,著名古曲《十面埋伏》就是武曲,而《春江花月夜》是文曲。
学了才知道,左右手的指法复杂,共有弹,挑,轮,扫,勾,拂,抹,吟,半轮,满轮,等三十几种指法。
开始注意别人的手,手指的修长多么优势,而我辈粗短笨拙,常叹老天是多么不公。
指法是最重要的,这种用五个指头轮番依次在弦上滚动发出均匀声音,简直不可思议(更不能想象发明它的人),怎么能做到?可确实汪老师如天籁般的音律鼓励着我们。
牢记老师的教诲,尽量用手腕,不用手臂,要像摇扇子,不要锯木头。尽量吃弦浅。不然会在琵琶面板上弹出个坑。
谈何容易,手指不听使唤了,又开始锯木头了,一会儿大拇指成老姜了,手形既不是凤眼,也不是龙眼,却像鸡爪。发出的声音如大闸蟹爬满铁桶。更有甚像马桶刷子在刷。难怪老公偷偷对着旁人窃笑:“弹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录了一段自己弹得视频看看,那真个叫惨不忍睹。
不服气,练啊练,特别是轮指,在手掌上轮,在桌子上轮,在膝盖上轮,乘公交时,看电视时,走路时,有时在被窝里也会动起来,手像中了魔,如果不是帕金森,也应该是条件反射吧。
有些指够不着,这是许多人和我同样的命运。一次在练习《阳春白雪》时,道院琴声那段时,按照指法,泛音分别用食指和无名指按弦,这也是个较难的活计,一个学生斗胆而怯怯地问:“老师,我无名指够不着,能否用小指按?”
老师怔了一下,回答:“怎么不可以?用脚趾头按都行”。这句戏谑的话顿时引来哄堂大笑。哦哦,原来书上指法是死的,有时也要变通。但只听说有人用脚弹钢琴,却没听说有人用脚弹琵琶啊。
接触的曲目越来越多了。渐渐熟悉了一些曲子,并加深了理解。原来好多是听不懂的,像古曲《十面埋伏》《大浪淘沙》听完也是木木然的,如坠雾里云里,而现在慢慢听得懂且领会了曲子的含义。
喜欢文曲中柔和典雅的音乐意境,四弦千遍语,一曲万重情。《春江花月夜》里那段气息悠长的抒情,恰如自由舒展的长袖独舞。而在《阳春白雪》里,有一窜泛音琳珑剔透,就是白居易所述的大珠小珠落玉盘。
喜欢武曲中声动天地,屋瓦若飞坠。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扫,拂,长轮,绞,煞,勾滚,凤点头,将铿锵有力、战鼓角声,人声鼎沸、铁骑奔驰的古战场景描绘得栩栩如生。垓下激战。千悲万恨四五弦,位中甲马声骈阗……
这是个下雨天,特别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窗外少了些许嘈杂,这真是个适合弹曲子的时候,凝聚情感,开始练习曲子。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剑舞》后《三六》。渐渐的,一首以评弹为基础的琵琶独奏曲《春雨》吸引我,忍不住试着去尝试。这首柔美,细腻的旋律,把我带进细雨霏霏、美丽妙曼的江南田野中。这真是一首只有江南女子(有人曾这样评说)才能弹出韵味的美曲啊。
突然一声蹦,嘎然而止,弦断了。别有幽情暗恨生,此时无声仅雨声。
不对啊,我这是罢场了呀,哪里有什么幽情啊,枉费了现在这个好时段。呆了好长时间,怎么办呢?感谢老公,勇敢的冒雨冲到景德路,买来了弦线。屋子里又响起了弦索叮咚,从《彝族舞曲》到《大浪淘沙》从《出水莲》到《赶花会》,弹了一曲又一曲,忘情加痴情,这时,不要说是内行,就是我自己也听出又不顾章法,开始有点乱弹琴了。
呵呵,只要自己高兴,就是乱弹琴,又何妨?
最后,乘着余兴,戏作小诗一首
七律琵琶
亭亭玉柱巧玲珑,复抹弹挑在指功。
文曲轻吟花月夜,武音强奏剑戈风。
深宫玉锁园园曲,沙漠萍飘落雁踪。
月色浔阳天籁诉,江州司马断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