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暗香文墨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暗香】抱窝鸡(散文)

精品 【暗香】抱窝鸡(散文)


作者:鲁紫苏 秀才,2254.5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52发表时间:2020-09-14 18:30:18
摘要:因为一群小鸡崽儿,那只抱窝鸡返阳了,回春了。它毛色渐渐鲜亮起来,鸡冠也生出很鲜润的红色,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十几只小鸡在抱窝鸡的保护下,茁壮成长。


   一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春意盎然。沉默了一冬天的母鸡,大多数开始勤奋地生蛋,每天很大声地“咯咯——嗒、咯咯——嗒”地在麦秸草里生蛋后开始叫个不停。尤其是看到女主人的身影时,那更是激动地把脸都涨得紫红,直追着女主人的脚后跟,妄图给把米补补身子。女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脚踢飞了个卧地的矮板凳,吓得母鸡赶紧扑扇着翅膀跑远了。
   但也有一只两只的母鸡,不生蛋,温暖柔软的春风,催生了它们亲自孵小鸡的欲望——我们鲁西地区称这些鸡们为“抱窝鸡”。这个鸡当母亲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怀春”行为,母鸡的这种愿望的实现,完全不依靠公鸡的助力,只是借助些红粉粉的鸡蛋,当然不是吃下,鸡可是素食动物,不会吃蛋的。它们这些抱窝鸡对蛋的渴望大于日常的一日三餐,它们表情凝重,羽毛蓬松,步履蹒跚,到处苦苦寻觅着鸡蛋的踪迹。一看到别的母鸡刚生的、主人还没来得及取走的鸡蛋,立刻惊喜地难掩激动,急促地“咯咯”低叫了两声,围绕蛋转两圈,警惕地四周看看,蓬松开羽毛,慢慢地罩住鸡蛋,暖在温热的胸脯下面。主人若是用抱窝鸡孵蛋时,不用这些鸡们自己辛苦寻觅蛋源,早就准备好一筐子个头匀称无疤无瘌的漂亮鸡蛋唤它们过来孵了。在主人没有安排这些抱窝鸡有这孵蛋计划时,就不会认同抱窝鸡孵蛋的想法;因为一年之际在于春,春天是母鸡应该好好下蛋的季节;而母鸡若是孵蛋便会废寝忘食,结果是好久不能生蛋。若是抱窝鸡擅自孵蛋,十有八九不会成功。
   果然,主人看到那只形貌枯槁的抱窝鸡一动不动地陶醉在孵蛋的快感中,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上去,人未到,手中的扫帚先落在母鸡翅膀上。匆匆的孵蛋戏没唱完,惊梦的锣鼓紧急敲响。它三十六计走为上,低低地呻吟着,赶紧逃跑。女主人一边骂着这些抱窝鸡的娘,一边把那三五个鸡蛋拾起来走了。
   但没隔三五天,女主人又会发现在未来得及收起的鸡蛋上面趴着一只抱窝鸡,这些可怜的鸡们便又会招来一顿毒打,一阵责骂。
  
   二
   几次三番的,惹恼了的女主人,就开始对这些抱窝鸡不再放任不管了,实施强制“断鸡欲”的残酷处罚了。这种行为,也叫醒鸡。意思是把它们从迷幻般的痴呆中唤醒,开始步入正轨地和其他母鸡一样生蛋。
   其中之一,就是冷水激双足。
   这个残忍的行为,我曾亲眼目睹过守东二姥娘反剪着个咯咯叫的芦花抱窝鸡的翅膀,怒气冲冲地把母鸡那瘦骨伶仃地鸡脚放入村南的大坑。那个缎子似的水面上立刻被鸡扑通得掀起了大波纹,大柳树柔枝照影的绿荫荫的水中,立刻响起了鸡急促惊恐的叫声。二姥娘不为所动,又把它往下摁了摁,把整个的鸡摁到水里,这样鸡小腿、鸡大腿连着鸡那蓬乱的稀疏的羽毛也迅速地浸泡到水里,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我不明白一向慈眉善目的二姥娘,为什么要对一只可怜的抱窝鸡实施这么残忍的行为呢?
   二姥娘望了望我凝着泪的脸,不解的样子。她笑嘻嘻地说,母鸡想抱窝,冷水激它下子,就断了它抱窝的念想啦!只见她把那只悲伤的抱窝鸡浸了会子再拿出来,晾一会儿,让那鸡慢慢回过神来时,再周而复始地沉入水中,鸡本就不会游泳,它的羽毛不像鸭子毛似的不沾水。那鸡徒劳地在水里拼命挣扎好一阵子,再捞起,再沉入,几番回合下来,鸡全身湿透,露出肉的抱窝鸡像个被突然而至的洪灾击垮的妇人,疲惫呆滞。我呆呆地望着二姥娘毫不迟疑地、利索地提起放入水中的沉稳样子,心里涌起了阵阵生而为鸡的忧伤和悲愤。
   被施以浸笼似的抱窝鸡,被捞出后,浑身战栗着,脱毛严重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皮肤,上面缀有一个个密密挨挨的疙瘩,就像人不小心被冷雨淋后,浑身冻起了的鸡皮疙瘩。它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呆滞的目光里,凄凉空洞。二姥娘爽朗地笑着,用她那粗糙的手指,点着它的瘦小的头颅,狠狠地然而又带着一种亲昵地口吻告诫道,记住了吧,记住了吧!还抱窝不?鸡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保持缄默。那只鸡上的水滴了一路,一直滴到二姥娘家门口。因为被雨水淋过后的感冒经历,我总担心那只抱窝鸡着凉受风感冒了。若是感冒伤风,再加上现在神情憔悴,如何是好呢?
   也许那只鸡接受了教训,深刻地体会到抱窝的愉悦和被冷水激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过了两天,我在二姥娘家见到了那只鸡,虽然恹恹的身心俱疲的样子,但终于不再“咯咯”地低声寻觅鸡蛋了——这是一只胆小的抱窝鸡。
  
   三
   处罚行为的其中之二是黑布蒙眼断欲。这个我在米家河洼村西头成山家,见过被蒙眼的一只黑抱窝鸡。在靠近厕所的西南角,一只孤零零的鸡被拴着一只脚在简陋的木梯腿上,奇怪地是,眼睛上被蒙了一圈黑布条儿。鸡的小脑袋瓜儿本就不大,黑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在鸡的后脑勺子上系了一个活结。失去了视觉的母鸡徒劳地左右啄着,悲伤地拉长声音地“咯咯咯”地低声地呻吟着,旁边还有几只欺软怕硬的母鸡轻慢地啄它的血痕斑斑的小鸡冠子。面前摆着半个裂成大三角的粗瓷大碗,碗里面有些模糊不清羼有不明可疑物的肮脏鸡食。
   这只鸡犯了什么罪?要经受这样的酷刑?我气愤地问。成山他娘笑着给说出了答案,她说这只老抱窝鸡啊,和人似的“拧古”,活该多受得罪。这抱窝鸡啊,开春没几天就整天想抱窝,把它放村南大坑里激了两次,还是不改,成天咯咯地抱窝。没办法,就这样把它拴上两眼蒙上,它看不着摸不着鸡蛋就抱不了窝啦!
   我听了成山他娘的话,心里难过极了,瞬间两脚冰凉。难以想象,这只执著的想当鸡妈妈,抱窝鸡的心愿是多么地强烈。春天依然冰凉的水里,冰透了的是这只鸡孱弱的躯体,但冷却不了它炽热的情感。当它在水里扑腾挣扎时,天生不会游泳的它对水的恐惧,想想都替它难过;但支撑它继续追求“抱窝”梦想的念头始终未歇,它执著它勇敢,它顽固它悲壮。
   陷入无边黑暗包围的抱窝鸡,是不是一个无言的战士、是不是一个沉默的诗人呢?如果懂它的语言,听它用“咯咯咯”抑扬顿挫的声调在向你讲述它的心愿时,你如果翻译成文字,那可能会是顾城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黎明”——这样不屈的,百折不挠的坚强意志支撑着它。坚定目标,毫不动摇,也许它还会吟出“毒刑拷打算得了什么,死亡也叫我无法开口”慷慨激昂的句子——让人敬佩。
   真的像是一个不屈的囚徒,不屈的囚徒啊!我回到姥娘家,眼前总是闪烁着这只蒙眼抱窝鸡的样子。姥娘正好刚买了十几只圆滚滚的鸡娃儿,我就求姥娘,把成山家的鸡要了来,让它给咱家带小鸡娃儿吧!
   遇到它,是我的缘;遇到我,是它的幸。姥娘痛快地答应了。
   当我和姥娘来到成山家时,看到那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抱窝鸡时,我的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姥娘说明来意,成山娘很大方地说,浑身没四两肉,小丽愿要,直接拿去!姥娘推辞说,那哪行,你也别嫌少,我就用这十个鸡蛋换下这只抱窝鸡吧!
   姥娘把鸡蛋交给成山娘以后,我立即跑过去,解开那蒙了不知多久的黑布,解开那缠缚了不知多久的脚掌,我抚了一下抱窝鸡佝偻的身子,鼻子发酸。我把它小心地放在地上,它睁了下眼睛,赶紧地闭上,强光灼伤了它的眼睛。光明来得太突然,它一下子竟然瘫痪在地上,一步也不能动了。
   我抱着这只丑陋的抱窝鸡,和姥娘一起回家。姥娘抓了一把米,放在一个盘里,它看了看,啄了几下,就不再吃了。我又用脸盆端来一点水,它竟然一点点地头也不抬地喝光了——渴坏了的样子。然后它慢慢地抬起身子,黄里透黑的眼睛感激地瞧了我一眼,然后就在窗台下的空地上坐了下来,很乖乖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的是,在院子里我喂刚买的小鸡娃儿时,童年鸡特有的“唧唧”声音,让沉默趴着的那只抱窝鸡,竟然兴奋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尽管是摇摇晃晃的,但它两眼放出夺目的光,像火炬似的,闪烁着难掩的兴奋。
   只见它一个俯冲过来,“咯咯咯”地亲切地呼唤小鸡娃儿,急切地“咯咯咯”一叠声的慈爱地、讨好似的叫着。
   小鸡娃们仿佛是上了幼儿园的小孩子,对从天而降的陌生抱窝鸡本能地躲闪着,惊恐地叫着。慌不择路的它们,竟然跑到我跟前,以为我能帮助它们撵走这只陌生的令小鸡讨厌的抱窝鸡。小鸡们眨着那怯生生的眼神,不安的唧唧地叫着,不愿意靠近走向它们的抱窝鸡。这只抱窝鸡却蓬松着羽毛一直亲切地呼唤着,然后在地上啄食,啄几下,就呼唤几声,声音是那样的急切和无私。它幸福地扇动了几下斑驳的翅膀,终于一只淘气大胆的小鸡儿就迟疑地来到它跟前,这种认娘的举动,一下子让这只抱窝鸡乐得心花怒放,它慈爱地用喙为小鸡儿梳理着羽毛,非常地细致。渐渐地,那些个小鸡儿都陆陆续续地走过来,众星捧月般地围绕着这只别人家不待见的抱窝鸡。我诧异地发现,之前几乎奄奄一息的抱窝鸡,昴着头,领着一群小鸡崽儿,快乐地行走在院子里,“咯咯咯”地叫着,充满了自豪。
  
   四
   因为一群小鸡崽儿,那只抱窝鸡返阳了,回春了。它毛色渐渐鲜亮起来,鸡冠也生出很鲜润的红色,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十几只小鸡在抱窝鸡的保护下,茁壮成长。
   这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是这十几只小鸡儿的养母,这些小鸡儿不是它亲自废寝忘食、几乎不吃不喝二十一天如一日地孵出来的。但那又有什么呢,娘心一样地无私,一样地忘我。
   2020-9-14首发江山
  

共 3563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行走在作者流水般质朴自然的笔墨中,让读者看到为当“母亲”不辞劳苦、心急如焚的“抱窝鸡”们的各种生活状态。而抱窝,需要二十一天,才可以了此“鸡妈妈”的心愿;但却是主人们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因为,这就意味着二十一天看不见鸡们下蛋。所以,人们想出了各种办法对付一心想当“母亲”的“抱窝鸡”。先是用冷水“激鸡脚”,这种残酷的行为就像传说中的“浸猪笼”一样让人不忍直视。结果就是,被冷水反复激过脚的抱窝鸡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第二种方法比这个更无情;在抱窝鸡的眼睛上蒙上黑布,脚被捆缚在固定的位置,目的也是为了让其断了抱窝的念头。不得不说,农耕时代流传下来的方法真是极尽所能。为了让那只受尽折磨,瘦骨嶙峋的母鸡完成当妈妈的心愿,“我”在姥娘的帮助下,把它带回家;从此一群小鸡娃就成了它最爱的孩子。人之初性本善。作者本着悲悯之心,通过对抱窝鸡等一系列的详尽描写,感念人和动物之间的母性感情是相同的。行文贴切质朴,乡土气息浓重,犹如邻家阿婶唠嗑般自然。读之舒畅快慰,这才是接地气的好文章。值得欣赏!极力推荐。【编辑:冷眉】【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9160001】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冷眉        2020-09-14 18:34:31
  感谢紫苏老师的好文章,让人读之不想放手。
   欢迎继续分享精彩,好文不断。
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西风寒露深林下,任是无人也自香。
回复1 楼        文友:鲁紫苏        2020-09-15 11:35:17
  感谢冷眉老师辛苦编辑,老友的温暖按语,非常感动,絮叨下这些家长里短,感谢悉心倾听,问好,祝老友快乐。
2 楼        文友:北方天马        2020-09-14 20:15:02
  鸡的母性,活灵活现,人的情感,真真切切。欣赏,佳作。
回复2 楼        文友:鲁紫苏        2020-09-15 11:36:15
  非常感谢天马老师磨目阅读小文,耐心听我絮叨些陈年旧事,问好,祝您快乐。
3 楼        文友:易辞        2020-09-16 13:18:04
  为紫苏老师好文点赞!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回复3 楼        文友:鲁紫苏        2020-09-21 11:00:08
  感谢易辞老师鼓励,问好,祝您快乐。
4 楼        文友:风中求静        2020-09-16 15:02:35
  恭喜紫苏老师又获得精品。抱窝鸡是农村常见的现象,被老师描写得生动活泼,有感情,有生活气息。
回复4 楼        文友:鲁紫苏        2020-09-21 11:06:18
  感谢求静老师磨目阅读小文,的确小时候在村里呆过,而且也喜欢喂鸡,感觉养鸡是很有趣的事儿,问好,祝您快乐。
5 楼        文友:天涯暮归女        2020-09-20 09:46:04
  生活的原色,母性的虔诚,读来感慨万千。老师文笔真棒。
回复5 楼        文友:鲁紫苏        2020-09-21 11:07:03
  感谢天涯老师磨目阅读小文,感谢鼓励,问好,祝您快乐。
共 5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手机扫一扫分享给朋友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