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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摆渡】老姑的冷雨(小说)


作者:禅茶 白丁,8.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866发表时间:2020-09-17 06:04:08
摘要:老姑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又是一个不幸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来看老姑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特别的冷,不管是数九还是数伏天。“孩,冷,是这世道本来的眉眼;热,是心中活着的念想”。老姑每次见到我冷得直打哆嗦时,就跟我唠叨这几句话。她总是告诉我,“做女人就是要坚持,等把你孩子拉扯大了,你就享福了。”这话分明是前年说过的,可今天她却再也无法开口了。
   “乌拉,乌拉,咚咚锵锵……”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白花花一片。在这大热的天,知了好像就在耳边,不停地叫,吵得人心里产生一阵阵火气。唢呐吹得无精打采,鼓也敲得有气无力。一男一女唱戏的在那唱着《哭灵堂》。老姑就是在这样呼口气就能把肉烤熟的数伏天里被打发走了。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她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就像今天,七家,一人开一辆汽车,从村口堵到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嫁娶。
   看着一院一街的人,听着议论,那些穿着孝衫本该痛苦流涕的孝子脸上挂满自豪的笑容。
   “看看年宋老婆,这葬礼弄得就是排场。”有人羡慕。
   “屁,活着不孝,死了浪叫,有用么?”不知谁愤愤地说了一句。
   是啊,都是装弄死人给活人看了。老姑是爸的续姑姑。就是亲老姑死了,老姑夫又娶的女人。其实我那亲老姑是老姑夫的童养媳,没活到圆房就走了。我爸也没见过。老姑夫的孩子都是这个续老姑生的,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是可以不走动的。只是谁让就住在上下邻村呢。而且呀,俺家是上村村尾,她家是下村村口,紧挨着,十分钟就到了,就跟串个门似的。远亲不如近邻,何况远近也算亲了。逢年过节还是有来往的。像今天这打发,我妈说不告咱也得去。反正最后一次啦,老姑走了,小一辈也就让年走年也不走动了。
   一大早我拿了妈准备的褥子还有贡品就来到下村村口,点燃三个大炮竹一把鞭,噼里啪啦一响,就有人带着吹吹打打的队伍和一群孝子迎了出来。我代表我爸妈,算是人主家。这是他们该有的礼道。鼓乐一停,一声呐喊“磕头——”白花花齐刷刷全跪下,我也赶紧掏出手绢捂着鼻子准备跟他们一起哭着回去,这是谁家都一样的流程。不哭也得做个样子。但我绝对没想做样子的意思。我是真哭。
   一听那吹吹打打我的泪早流出来了。老姑是个很好的女人,可喜欢孩子了,我小时候天天朝她家跑,她那些孙子们都是她带大的,跟我年纪差不多,每次我去找他们玩,老姑都给我弄好吃的,老姑的手可巧了,会做各种美食……只是,他们磕了头像自带弹簧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扭头就走。我的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来不及流出就卡住了。
   好像有风吹过,我一个哆嗦打了个寒颤。数伏天,虽说八九点,这么多人,还是热得够呛。只是我却觉得很冷,就像数九天那样。还没进院子,在大门口就闻到一股子尸臭味夹着草香味,熏得我有点想吐,我从小脾软,闻不得怪味,赶紧用手绢捂着鼻子。强忍着,紧跟那官孝子进了丧房,那里停放着老姑的尸体。孝子们都跪在门口。
   这会儿农村还没有冰棺,冰也不容易弄,太贵了。一般人家都是在顶上吊个大簸箕,人抓着来回的扇。做这事的应该都是自己的子女。只是老姑的孩子们都出息,有钱,就雇了个村里的老光棍给呼扇着。别人也不干这事,跟死人一起待着,白天黑夜的,瘆人的慌。
   我走到老姑跟前,她也算我的亲人吧,亲人应该是不吓唬亲人的,反正我没感觉到怕。不知道是被呛得还是咋,这会儿被卡在眼眶里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流了出来,越流越多。我使劲儿擦,想擦干净,好再看看给我弄好吃的老姑。可是眼睛实在太糊了。我只隐约看到老姑的头下垫着几块儿砖,把头抬老高。我掀起盖在老姑脸上的红布。她的嘴角好像有东西流出。她的脸也比平时大了很多,大概是别人说的发了。她的嘴是张着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昏暗的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蠕动。我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赶紧用手绢捂紧了嘴跑到外面。任由自己的身体抖得厉害,泪像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刚刚明明晴朗的天空此刻也暗了下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有人赶紧在丧房门头上撑起了伞,老人们说打雷的时候,雷声进了丧房会诈尸。雨好像也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噼里啪啦下了起来,两分钟就把搭的灵棚淋透了。花圈像没了生气的老姑瘫在那里。那些闺女们摆的猪头三生被雨水冲刷得红的绿的花的。泡在那临时搭建的台台上,像一个个溺水的小丑独自挣扎着,都不好意思呼救。打帮的赶紧找篷布把准备的吃食先盖起来。
   “今天不是预报没雨么”不知谁说了一句。早知道就先把篷布搭起。
   “六月天说变就变,谁说的上来”有人接着话茬。
   “也不能这么说,这是宋老婆死得怨啊”又有人接着说。
   我一边哆嗦一边听着,淋了雨感觉更冷了。
   “听说都不知道啥时候死的,还是老王好几天没见她出门,过来看看才发现——你是没见,那下面都让老鼠咬得呀……”那人说着叹了口气,摇摇头。
   大概真是感冒了哇,我怎么更冷了,身体好像也控制不住,抖得厉害,一股股冒着凉气,感觉自己是站在冰库里似的。“哎呀呀,你们怎么打帮来啦还是叨舌来啦,没看见人主家还在雨里淋着么,也不知道让进屋里坐着。”总管过来冲我笑笑,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其实我们都是邻居,只是我这两年大多在外面打工,回来也不怎么串门,不太常见了,他们不一定认得出我“人主家别怪啊,你也知道咱村里这老婆婆就是这,一翻起个闲话就什么也不顾啦”总管圆成着,不然人主家生气了,央不倒是不能起丧的。
   “没事……”我跟着总管去了老姑家隔壁的院子等着央人主。
   我不是正儿八经的亲人主,自然什么也不用说,我只是想着老姑对我的好。闹不明白过年我回来她还好好的,我还来看了她的,她还给了俺孩十块钱压岁钱,只是那时候看上去比平时瘦了好多,别的倒也没看出什么,我问了她的身体,她也说好的。怎么才几个月说走就走了?我自顾自的想着。
   一个小姑娘搀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走了进来,农村人干活累,五十来岁看上去比城里六十多的还老得厉害了。他嘶声裂竭地哭喊着,“我苦命的姑姑啊,你说,你生这么些个孽障干什么呀?”他拍着自己的大腿。不知道,是不是有哮喘,每哭一声,胸脯都剧烈地起伏着,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小女孩一声不吭,乖巧地在旁边给他顺着气。他的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个黑瘦黑瘦的小老头,大概是常年在地里风吹日晒受苦的原因,眼窝深陷着,凸起的觀骨就像一阵风吹过,在脸上堆起的小土包,两腮凹着,明显的皮包骨头,像被扣掐了一样。听他哭姑姑,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老姑唯一的侄儿。
   妈说老姑是外地人,当初姐弟两逃难到了这,被老姑夫一家收留,后来老姑嫁给老姑夫,老姑夫又帮老姑的弟弟在村里落了户,楦了窑。还给他娶了媳妇生了这个侄子。只是在她侄子七八岁的时候,她弟弟在煤矿上挖煤伤了腰瘫在床上再也没有下地。弟媳妇也另嫁他人,留下她这可怜的侄子和瘫痪的弟弟全靠老姑接济。
   “姑姑呀,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你怎么就不听劝啊,你说你要是当初听我的搬到我家去住,也不至于死了都没人知道啊,”老姑这侄子我该是叫小叔叔了哇。听着小叔叔的哭,我的心好像扎满了针,疼的几乎窒息。我不明白老姑七个孩子条件一个比一个好,都住的城里,哪怕没时间照顾,就是把老姑接过去,或者雇个保姆,怎么也不至于让老姑死了都没个全尸呀?
   “都说养儿防老了,你不要命地生了六个姑娘还不行,硬是生下这七小子。除了落一身毛病,累死个姑父,你还得到了什么?我苦命的姑姑呀。你养这么多不孝子有什么用啊……”小叔叔的哭声引来打帮的人围了一圈。外面的雨小了很多,但是一直没有要停的意思。这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吃完饭就该起丧了,小叔叔还在哭。
   小叔叔是正儿八经的人主家,他不让起,孝子就得一直跪着。终于那个老姑的七小子受不了了,站了起来“我说表哥,差不多就行了,我妈都死了,你就别没完没了了成么?再说就我舅舅瘫痪成那样,要不是我妈,你能活到现在?你也不知道常打看打看。”
   小叔叔气得脸更黑了,好像嘴唇也开始发紫,手哆嗦地指着七小子。“你,你,你个不孝子……”
   “我,我怎么啦我,我不孝?最后还不是我埋她,你孝顺你怎么不埋?一个村住着,再远也比我们离得近,你要勤打看点来……你说我不孝,这王八家和这洋鼓洋号不都是我请的么?再说啦我这开那么大的厂子一天到晚忙的,没顾上回来还不是为了挣钱养她和她孙子、媳妇么?”七小子不无委屈地争辩着。
   小叔叔终于气得没忍住拿起边上放的孝棒就朝七小子打了过去,一群人赶紧拦下。我那六个表姑也都站起来指着七小子七嘴八舌地说“小七,你怎么能这么跟你表哥说话,你表哥也没说错什么,妈活着最疼你啦,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留着,你……”
   不等表姑说完,七小子就调转矛头指着表姑们说道“你们还有脸说,那妈是我一个人的妈么?妈能动能干活的时候你们抢着要,你们那孩子哪个不是妈给你们带大的,老了,没用啦,你们就都推给我……”
   听着他们互相咬,小叔叔终于气得背过气去。一群人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好不容易缓过来,总管赶紧叫人看着,然后催着快起丧,别一个晾着又躺下一个,这可就弄下大事啦。
   我不知道我后来是怎么回家的。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天,我回去后就病了。不知道是不是感冒。
   妈说我一直发烧,说着胡话,嘴里不停的叫着“老姑”,直到第二天晚上。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看见老姑拖着血淋淋的下身就站在我面前。那肠子就在脚下拉拉着,红的蓝的……她说她死了三天啦。她后悔生那么多孩子,伤了身体,要不她好好地去城里给年当个保姆一个月也能挣千儿八百的,也不至于病了连看都看不起。她还说她前几天就咳血了,她知道她活不了多久,她只想让他们带她去检查检查,看看她得的是什么病,她就想死个明白。可是他们一个个告诉她不是没钱就是没时间。
   她是抱着金碗讨饭啊。她还说村里要拆迁了,她那个破院子她留了遗嘱充公了。省得他们为那几个拆迁费又闹腾呀。白白惹人笑话。说着她又开始咳血了,那血有一股臭味,跟我在老姑家闻到的一样,血里还爬着虫子。我一下子就呕吐了起来。
   妈妈用手摸上了我的头“嗯,终于退烧了,”说着把一碗姜汤递到我手上,“快喝了再出点汗,睡会儿,可不能又着凉了。唉,你这孩子,早知道你的八字这么软,我就让你爸去了。都是你爸,他非说你老姑活着最待见你,走了让你去看最后一眼。唉——”
   听着妈妈唠叨我竟又迷糊着了,再醒来已是大中午烈日炎炎。来到院中顶着这个大太阳,看着爸妈摇着大蒲扇,看他们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却感觉自己的感冒大约还没好,要不心里怎么一直冒着凉……
   老姑的样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从前的,现在的,戳中我内心深处的柔软,一种生或死的悲戚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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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生了六个姑娘、一个儿子的老姑手巧,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又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她的葬礼很有排场,让很多人羡慕 可是老姑生前是非常孤单和可怜的,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生病了也没人有管,她常常念叨:冷,是这世道本来的眉眼;热,是心中活着的念想。在葬礼上,他们磕头像自带弹簧,一下子就站起来;穿着孝衫的孝子们脸上挂着笑容,这是“亲人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再现,让算是老姑亲人(老姑是爸续姑姑)的“我”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浑身发冷。在六月伏天,突然又来一场雨,这岂不是“六月飞雪”?唯一的侄子哭灵很精彩,道出七个子女相互指责、相互扯皮的真实原因。这篇小说,以一个一个场景,写出了世情的冷暖,让人们对“孝”进行反思,不要再留下“子欲待而亲不在”的遗憾。作品以一种冷色调书写人心日下,老人的赡养问题是当今社会的大问题。一对夫妻可以养大几个孩子,而几个孩子不能养活一个老人。我们不能单一的去责备孩子的不孝顺,这个跟家庭和社会的教育都有关系,不是单纯的责备,而是要作为社会问题多放去解决。很不错的小说,就是看后内心充满悲凉和无奈。推荐阅读,谢谢赐稿摆渡物语。【摆渡物语编辑:南国的红豆】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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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南国的红豆        2020-09-17 06:05:39
  谢谢赐稿摆渡物语,期待佳作多多
2 楼        文友:浅斟寒夜        2020-09-17 10:42:43
  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现如今,多少父母,总以为用全部的爱给予孩子,就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实则不然。这也是一个非常难以解决的社会难题
3 楼        文友:大智若愚张        2020-09-17 16:54:28
  描写细腻,情景代入感很强,地方语言特色生动,讽刺意味深长。很不错的文章
4 楼        文友:常青        2020-09-17 17:36:06
  这篇小说立意很好,如果把细节描写再精练一点,绝对是上好的佳作!
5 楼        文友:刘艾玲        2020-09-18 06:23:32
  炎夏的冷,贯穿始终,隐喻新颖独特!
天行健,小女子也当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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