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静•暖】故事里的事儿(小说)
一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一大早,一群孩子颠着脚叨念着这首儿歌,似轻盈的蝴蝶般朝着学校方向飘来。
正在送孙子上学的磨爷听到孩子们的喊声立刻停下脚步瞪着铜铃似的眼珠子说:“别说了!赶紧上学去。侵略者来了,和尚还有功夫讲故事?什么山呀、庙的,全都不管用。”紧跟着,用手臂做了个端枪瞄准的姿势,说,“这个才是硬道理。”他的声音不是很大,可是,说出的每个字都是那么铿锵有力,听的人有点心潮澎湃。
磨爷的孙子欢欢听得正起劲儿,十分不解地仰起小脸儿问:“爷爷,我觉得挺好听的呀!您为什么不让他们说了?”
磨爷用手摸着欢欢的头,说:“没、事儿,快去、上学吧!”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看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校园,磨爷抬起头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片刻,他平日里那双深邃且干涩的双眼变得明亮明亮的。
磨爷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的故事里有那座山、那座庙和那个老和尚,……
二
磨爷出生在民国年间,他出生的那个村子叫老虎沟村,村子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这里的男男女女好像都没有名字,相互之间都是以特点或习惯作为称呼。如果有个人出生的时候有八斤重,大家会喊他“八斤”;假如有个人说话的声音像公鸡,大家会用“公鸡嗓”作为这个人的名字;……磨爷天生神力,很小的时候就能举起百十斤的磨盘,所以村里人都叫他“磨盘小子”。
磨爷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一辈子老实得连只鸡都没杀过,母亲是个围着锅台、炕头来回转的小脚女人,他还有个哥哥是母亲一屁股摔在地上生出来的,取名“屁墩儿”。也不知“屁墩儿”这个名字取得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哥哥的身体远不如磨爷壮实。
磨爷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去村后的虎头山砍柴。虎头山上一座庙,那里常年居住着一老一小两个和尚。老和尚一直有收磨爷为徒的打算,所以对磨爷一直是疼爱有加,经常给他讲故事听;小和尚是老和尚化缘时捡回来的孤儿,比磨爷大两三岁的样子,和磨爷十分投缘,两个人经常一起坐禅诵经。
佛门弟子需剃度后才算皈依佛门,并且要有足够的佛缘,磨爷就是老和尚心中那个与佛有缘的人。
四季在老方丈那句“阿弥陀佛”中轮回着;磨爷也在老方丈那句“阿弥陀佛”中成长着。
一转眼,磨爷十四岁了,庙里的小和尚也长成了一位俊秀的少年。还没等老和尚向磨爷透露自己的想法,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改变了老虎沟的一切……
想到这里,磨爷用衣袖擦了一下挂在脸上的两行热泪。
三
磨爷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一个冬天里刮着大风的日子。那天,他吃过早饭就准备和哥哥上山砍柴。哥俩刚要出门的时候却被母亲拦下了,母亲说风太大,让他们改天再去。可是,磨爷闲在家里不把浑身的力气使出去更难受,再加上已经和老和尚约好那天上山听经文,他不想因为风大失信于老和尚。
母亲拗不过他,嘱咐几句之后,也就随他们去了。
那天,一阵阵风刮得有点儿邪乎,刺骨的寒风鬼鬼祟祟地从沟口方向朝着村子扑来,在村里胡乱地嘶鸣一阵之后,又会去另一条山沟里肆虐。
就在磨爷和哥哥刚到山顶的时候,风声里夹杂着“叽里呱啦”的嘈杂声灌进磨爷的耳朵,从声音的嘈杂程度判断,村里来了好多人,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不多时,村子里便响起了枪声。
听到枪声后,磨爷拉着哥哥连忙朝着山下跑去,正当他们哥俩快要跑进村庄的时候,看见全村的老百姓被一群拿着枪的人聚集到了一起。那群人嘴里不断地喊着“八嘎呀路,快快地,快快地,八嘎!……”磨爷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鬼话,从那些人的表情可以判断,他们很愤怒。
就在这时,有个戴着帽子的人趴在一个手拿长刀的人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个人头上戴的帽子十分难看,有点像村里人推碾子时给偷嘴吃的驴戴的捂眼儿。
听了戴帽子人的话,长刀人露出很满意的样子,咧着嘴说:“呦西,呦——西!”
不多时,一大群戴着同样难看帽子的人拉着羊、抱着鸡笑嘻嘻地从村里跑了出来。
磨爷刚要冲过去,却被哥哥用力拽住了,小声说:“你干嘛?找死呀!你没看见他们手里有枪?”
“我不怕,他们手里拿的都是村里……”
长刀人看见那帮人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呦——西!……”他的话音刚落,边上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立刻站出来挺着胸脯说:“你们都听见了吗?太君说了,看到八路要及时向他汇报。你们都老实点,太君不会亏待你们的。”
黑衣人说完后,那群人拿着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东西大摇大摆地朝着村外走去。
看着那帮人走远了,哥哥才慢慢松开拉着磨爷的手。哥俩一前一后跑回村子。
母亲看着两个儿子哭哭啼啼地说:“儿啊!可把娘急坏了,你们哥俩平安无事就好。”然后抹了一把鼻涕,接着说,“咱们家养的几只鸡都被那些人抱走了,还有……都被他们抢去了。他们来这里找八路,没找到,临走时说明天还会来。”
“那帮人不讲道理呀!咱们这里哪里来过什么八路?没找到也就算了,凭什么抢东西?”父亲手里攥着一顶小毡帽瞪着眼说。这是磨爷第一次看到父亲愤怒的样子。
“他爸,要不、咱们去“虎头山”的庙里躲躲吧!”
“也好,把村里人都喊上,先去庙里躲躲。等安宁了再回来。他们总不至于去庙里抓人吧!”
就这样,全村老老少少带着粮食朝着虎头山的方向走去。
四
磨爷跟着大伙把粮食送到山上后又偷偷跑回村子,他想找机会夺回被那帮人抢走的东西。磨爷没敢回家住,钻进了村外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地窖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很快,黑暗便把老虎沟笼罩了,也笼罩着老虎沟外所有的山峰。
半夜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磨爷偷偷爬出来看了好多次,村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天空依然黑得没有一点缝隙。
就在磨爷似睡非睡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八嘎——八嘎呀路,通通地,通通地死啦死啦地。”听到喊声,他悄悄从地窖探出脑袋看着。就在磨爷刚探出头的时候,昨天那位黑衣人哈着腰跑到长刀人面前笑嘻嘻地说:“太君,村里一个人都没有了。”说完后,便用手朝着虎头山方向伸着,说,“据我所知,就在这座山后有一座庙,那些土老百姓很有可能去了那里,咱们去那儿肯定能够把他们连窝端。”紧跟着,两只手好像捧着什么东西一样举到长刀人面前。
“呦西!……”长刀人看着黑衣人说。
“嗨!”黑衣人把两条腿使劲磕在一起,猛地点了下头,抬起头对着旁边几个人说,“你们几个去把村里那些破房子全都烧了,其他人跟我上山找八路。”
黑衣人话音刚落,长刀人像一头发情的毛驴一样举起手中的长刀对着“虎头山”方向嚎叫着。
伴随着长刀人的嚎叫,整个村子笼罩在一股股浓重的黑烟里。不多时,湛蓝的天空就被浓烟吞没了,空气里氤氲着呛人的味道。
磨爷被气得用拳头重重地砸向地窖口,紧跟着,他随着一大堵碎土重重地掉进了地窖。磨爷顾不得浑身的疼痛,爬起来窜出地窖飞也似地朝着虎头山侧面的断崖方向跑去。
五
虎头山后面那道断崖有几十米高,距崖顶一丈左右有两块凸起的白石头,磨爷称它们为“虎牙”,两颗“虎牙”稍微偏下一点儿有一个洞,洞里常年住着老鹰,胆大的能够从旁边爬上去掏鹰羔子,磨爷曾经掏回来两只。他今天还要从那里爬上去。
就在磨爷刚刚爬到山顶的时候,看见老和尚站在庙门口对着黑衣人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此乃佛门圣地,怎能容你们胡来?”
“什么他妈的好生之德?我就问你,你这里藏没藏着八路?”黑衣人用枪指着老和尚骂着。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你个老秃驴,别他妈废话,赶紧把八路交出来,不然要了你的命。”
就在磨爷准备冲上去的时候,被老和尚看见了,他轻轻摇了摇头提醒磨爷别过来。
“你他妈的还敢摇头?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不断地念叨着。
“嘭——”
“什么他妈的阿弥陀佛?老子先把你超度到极乐世界。”然后十分嚣张地用枪指着被吓傻乡亲说,“你们都看见了吗?这就是知情不报的下场。”
小和尚看到师父被打死了,立刻扑到他身上大哭着喊:“师父——您一直教育徒儿上天有好生之德,怎么……”
“嘭——”
“我看你就是八路。”黑衣人又是一枪,然后转过身对着长刀人说,“太君,不如把这帮叛匪都……”
“呦——西!”长刀人点着头。
“太、太、太,太君,后、后、后面有、有八路。”黑衣人瞪着两眼指着怒目圆睁的磨爷说。
随着黑衣人结结巴巴的话音,所有扛枪的人都回过头看着。
当那帮人看清磨爷是个孩子,黑衣人笑着说:“呵——原来是个小八路啊!”然后回头看着长刀人说,“太君,把他交给我,保证问出八路的下落。”
“呦西!”
“嗨!”黑衣人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疯狗一样呲着大板儿牙朝着磨爷走去。他走到离磨爷不远处站住了,说,“小孩儿,你知道八路藏在哪儿吗?”
磨爷停了片刻,瞪着愤怒的眼睛说:“知道,你从那条路下去就能找到八路。”然后,抬起手向身后断崖方向指去。
急于立功的黑衣人连忙跑过去朝着磨爷手指的方向看去,“你说的路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你前面,是一条很窄的小路,走近了才看得清。”
黑衣人又往前迈了两步伸着脖子看着。
就在这时,磨爷猛地跳起来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黑衣人推下了悬崖,自己也朝着黑衣人掉下去的右侧跳了下去。
“八嘎——八嘎呀路!”几个拿长枪的人大叫着。
“我的孩子啊!”磨爷的母亲哭喊着。
“嘭——”又是一声枪响。
“八嘎呀路!通通地……”长刀人嚎叫着。
“突突突突突……”一连串的枪声回荡在老虎沟的山谷里。
六
黑衣人致死也不会想到,磨爷小小年纪哪来得那么大的力气,他只能躺在冰冷的山沟里等待野狼给他收尸了。
磨爷并没有死,他跳在了“虎牙”上,之后又爬进“虎嘴”里藏了起来,直到天黑才慢慢爬出来。
爬出来的磨爷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想起了老和尚说的那句“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明白了,佛祖不能保佑任何人,上天也没有好生之德,要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只有一个办法——弄死那帮坏蛋。
磨爷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乡,他迈开大步朝着东方,迎着太阳去寻找那帮人一直在寻找的八路……
七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学校升国旗了。
磨爷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举起右手向五星红旗致敬,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
“小伙子,你的出生日期是?”磨爷又想起了当年办公人员问他的这句话。
“我是七月一号生的。”磨爷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这是他最认可的日子。
拜读佳作,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