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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愿】把自己降生于卑微处(征文·读书随笔) ——品读“刘亮程”


作者:司药 探花,22016.36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9836发表时间:2021-07-22 10:50:29

【流年·愿】把自己降生于卑微处(征文·读书随笔) 在一个地方住多久才能称其为故乡?其实无所谓时间,“心境至便故乡在”,所以故乡之于刘亮程,并非具体的地理方位和时间限定,而是一种善感的情绪、一颗沉潜的心、一份安妥的文字。
   你看,在故乡,刘亮程将自己视作村民,与其他村民(炊烟、长风、树木、虫鸟、院子、锅台、家人)“万物与我为一,我与万物同类”,本色而沉静地过活。真正让人生羡!
   刘亮程安在“故乡”,蛰居村庄,以经世的超敏感官,体悟至理,练达文字。我是在偶然的一天,见朋友圈里有人转贴《只剩下风》。只一眼,文题便带着一股风,在我眼前一掠,于是点开来,于是我的微信订阅号从此多了“木垒书院”,于是我得到一次细读“刘亮程”的机会。
   以前也是读过“刘亮程”的。喜欢他农民述说农事般朴拙又精道的行文,喜欢他文字间新鲜驴粪似的味道,但那时对他“哲学”的部分还体悟不深,近期一篇篇细读,才将自己跟进“刘亮程”。
   在夜晚,愿意读到这样宽心安神的文字,也愿意将自己的阅读体验分享与众。
   《柴禾》事关生死态度。在那个特定的年代,柴禾码起的柴垛是一个家庭综合实力的象征,也如同一只老狗,有它忠实地守在院子里,一家人才踏实,所以虽时过境迁,老户人家仍舍不得丢弃“老狗”。
   “老狗”便蹲卧在院子一角,不经意间,老下去,枯下去,化为灰粉。柴禾的生命过程,让刘亮程感觉到自己从年轻向衰老继而死亡……迫近的压力。可他并未哀叹,反倒由此得到一种启示——人既是生物物种之一,就应遵循生物体由生至死的自然过程,一如柴禾,或生或死,坦然而安宁。
   只是在接受刘亮程顺其自然生死态度的同时,我有另一个发现:柴禾之死是一个自然过程,但那些柴禾(梭梭或红柳)却可能因伤郁而亡,属非正常死亡。看看它们身上的刀斧磋口,想想它们年年岁岁傲立荒原的身姿,是不是不难想到人类在物界,唯我独尊的“暴力”?
   《野地上的麦子》浸含少数人前行的孤独和意志。铁匠忙、乡党忙、村长忙……村里人都怕一旦闲下来,就会像天天蹲墙头呆望的刘榆木一样,撂荒人生,但若干年后回望来路,才知自己并不比刘榆木“多打粮食”,才让素在村庄听声的刘亮程做出这样的结论:“我们以为不让地荒掉,自己的一辈子就不会荒掉。现在看来,长在生命中的荒草,不是手中这把锄头能够除掉的。”朴素的客观存在自带哲理,只是太多人忙碌着,疏于探问忙碌本身。
   在村子里,刘亮程可算是继刘榆木之后的又一人外人,拾掇着被众人一涌而上又如潮退去扔下的还留有麦子的麦田。他孤独地站在田里,“看见了一村人的火焰,比熄灭还要寂静的那一场燃烧。”他“如一根柴禾看见一堆柴禾慢慢被烧掉,然后熄灭……(而)幸免于难的自己,(也将)孤单地朽掉,被别处的沙土掩埋。”“就这些。”絮絮表述,被三个骨瘦的字终结,令人心头一悸——孤独前行的人,终逃不脱孤单朽掉、客死他乡。
   宿命里,异人都是这样一种结局?问号让我惴惴然,可内心还是期待:人这种动物宗源的群居性生物,同道同行者多一些,一路上,到底会多一些安全感。然而,芸芸众生,同归者甚少,“我”惟独往矣。
   《两条狗》说的是狗眼里的人。“父亲不喜欢它(杂毛黑狗),嫌它胆小,不凶猛……”于是,“有一次去50公里以外的柳湖地卖皮子,走时把狗装进麻袋……”家里又养了小黄狗,但被卖的杂毛黑狗,在某一天又跑了回来。一家人照常平淡无奇过日子,杂毛黑狗在小黄狗的欺负和一家人的漠视中,平淡无奇地老去,死去。
   死,换取到注目。“父亲说它是老死的,我却认为,它是饿,或寂寞死的。”杂毛黑狗被长时间无视存在的酸楚触动刘亮程——“到我老的时候,我会慢慢知道老是怎么回事,我会离一条老狗的生命更近一些……可是,无论怎样,我可能都不会知道我真正想知道的——对于一条在我们身边长大老死的黑狗,在它的眼睛里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是怎样一种情景,我们就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此一问,那些文本中的潜语言才呼之而出——物之所有,唯我所用;于我无用,无情弃之。人哪,总是这样私利,什么时候都要活出一分一厘的清楚与明白。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只剩下风》开篇即以强硬分行的断句,切割一个事实给我们——“现在不行了。什么都没有了。大树被砍光,树根朽在地里。草成片枯死。土地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能够让我感知大地声息的那些事物消失了,只剩下风,它已经没有内容。”
   句式和语言的张力,以一种空洞感洞空我们,让我们顿生怯意——“那时候,一刮风我便能听见远远近近的各种声音……那时候我随便守住一件东西,就有可能知道全部。”现在却除了风,我们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什么的我们,还有什么?我被自己深一步的问,惊住,又一次失眠。
   《与虫共眠》中的小虫们是没有名字的,它们知道“刘亮程”这个有名字的大虫吗?在本篇,刘亮程将自己缩小为一只虫,进入虫的思维模式——“有些虫朝生暮死……没时间盖房子,创造文化和艺术。没时间为自己和别人去着想。生命简洁到只剩下快乐。我们这些聪明的大生命却在漫长岁月中寻找痛苦和烦恼。”
   为避开痛苦和烦恼,这条大虫“回到人世间的某个角落,默默无闻做着一件事”,将生命也“简洁到只剩下快乐”——把菜籽沟古村落改建成“木垒书院”。刘亮程这条大虫虽然“面朝黄土,没有叫声”,但我相信:他与小虫们一样,在生命的简洁里获得了某种永恒的快乐。
   《谁的影子》所述的是哪个村子都会有的情形,只是大家熟视无睹,刘亮程却将他们与迷恋夕阳飞在一堵土墙上、停留不动的蜻蜓联系在一起,以此作“比”,“兴”起话题——总有一种迷醉,在黑暗或死亡将至之时,保持静默的姿态,把自己站成一个影子。影子被成功“兴”起,又被还原为下一情境的“比”,而“兴”出这个文本真正的核心——影子是谁。
   是父亲母亲兄弟妹妹吗?他认定是的。用大段状写影子,又用同样的大段来设问,而终结语不过仅此一句——“他感激地停留住”。浓郁到无以化解的情感并不引亢高歌,只是轻轻地唱出,这有些类似腾格尔的歌唱技巧,令我毫无防备地被什么一震,心里一荡,便也停留住,探问:是什么让他停留住?这个人要感激的,是“像一渠水”似的那个父亲的影子,还是那些影子让他停住,得以相认以往的自己……总之,“他感激地停留住”,我这个读者也停留住,对这个以轻写重的散文报以感激,对一直在原处静候我包容我的家人报以感激。
   《醒来》里,我最爱这句:“在早年醒来的醒里又醒一次。”于刘亮程,“早年的醒”可能是指自己开始写作这个人生节点,后一次的“醒”,则是将自己从文字的藩篱里脱身出来,完成对周遭世界,客观听语、主观笔录的觉悟过程。
   惯常,有年纪有阅历的作家长于写实。写实于他们犹如胸壁承住心跳、呼吸的空气里不可缺少氧气,但《醒来》,年过半百(我猜的)的刘亮程“在早年醒来的醒里又醒一次”,童话起来、寓言起来,任意穿越时空,与十岁二十岁三十岁五十岁八十岁的自己拥个满怀。
   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读者也被带动,童话起来寓言起来,也想与刘亮程希望听到文中女人的再次呼唤一样,期待听到一个声音唤我:醒醒,该写东西了。我颓拒“写了也发表不了,不写了。”然后被那个声音一把拽住:生活就是你忠实的读者,它们在等,你不能辜负它们。于是我坐去字台前,就着幻想幻听,继续阅读、书写。感谢刘亮程,让我“在早年醒来的醒里又醒一次”,继续诚恳生活,诚恳写作。
   《永远一样的黄昏》又一次复位刘亮程所熟悉的院落小家。“很多年前,我们都在的时候,就已开始了等候。那时我们似乎已经知道,日后能够等候我们的,依旧是静坐在那些永远一样的黄昏里,一动不动的我们自己。”家人,黄狗,芦花鸡……劳作一天,习惯在黄昏里静静地等,黑黑地等。具体等什么呢?相信早年,刘亮程自己也未必清楚,直到有了一把年岁有了一些阅历,才恍然大悟:“日后能够等候我们的,依旧是静坐在那些永远一样的黄昏里,一动不动的我们自己。”
   禅定的一语,让人神定也惶然——如果在很多年前并不等待什么,很多年后,自然也没有自己等待自己而变成孤魂野鬼。所以我觉得,刘亮程的其他散文如果是土香入诗,那么《永远一样的黄昏》则以一份神性,将实境悬于虚处,诗入土香。
   《柴禾》《野地上的麦子》《两条狗》《只剩下风》《与虫共眠》《谁的影子》《醒来》《永远一样的黄昏》……先事物后自己、先外部后内心,刘亮程所思辨的哲理,只需要一个人慢下来静下来,对微观世界多一份注目和体察便也可获得,可太多人做来很难很难,心里却又那么那么赞同,所以我想这正是“刘亮程”的魅力所在吧——总在教化,却总不令人生厌。
   刘亮程已习惯从人们无视的日常中,与物界平等对话、相互抚慰,以小搏大、以空蓄满,论道析理。而我所读到的“刘亮程”,是那些超越事实又深在事实的讲述和辩证,深具治愈之功。这个时代这样一个人世间,太多人生病,我便是其中一位。
   人们通常在意于宏大的现象和声响,相信刘亮程也曾如此,只是经历多了便感觉到空洞,大而无物大而不当,才转而留意起周遭那些细微卑微的存在。他(它)们不善言词,甚至不会言词,只能用形体动作颜色表情……来示意生物的生存之道和生活乐趣。刘亮程发现了他(它)们,并将自己“降生”进去,发声出来,才让我们有幸认知到“刘亮程”——他的故乡与村庄,我们的故乡与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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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那些细微卑微的存在,他(它)们用形体动作颜色表情,来示意生物的生存之道和生活乐趣。刘亮程以万物一体、共欢同悲的慈怀发现它们,并将自己“降生”进去,发声出来,让有幸的读者追随其情感和灵魂,认知别样的“刘亮程”和他的故乡与村庄,乃至读者的故乡与村庄。这是《把自己降生于卑微处》随笔精髓之所在。喜遇刘亮程,从《柴禾》《野地上的麦子》《两条狗》《只剩下风》《与虫共眠》《谁的影子》《醒来》《永远一样的黄昏》,追踪司药之流风余绪,在土香入诗、诗入土香的乡村生命和诗性的农村生活里沉湎,联通物界,叩问生命,并切入一些客观听语、主观笔录,将一份注目和体察酿化成一些哲思和禅语,静候自己,教化他者。童话之,寓言之,共情之,那些潜隐的“内容”袒露无遗。絮絮又深邃的表述张力,活泼又节制的剖析技巧,在生命气象重叠“醒来”的萃取中,张目满世界卑微生命的孤独、和谐生长、荒凉致死,也点醒了混迹生活的“我”和我们。愿乡音乡情乡愁之弦音,叩醒的不仅是混沌且式微的原生乡村生态,更是多维度的乡村哲学和诗性生活的“物我合一”。由“物而人”,及至“外而内”,具象体验,哲思泱泱,一篇富含多层意蕴的通悟佳作。流年推荐共赏。【编辑:芦汀宿雁】【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107230009】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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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芦汀宿雁        2021-07-22 10:55:00
  以一份神性之心,感谢刘亮程,感谢药姐姐,让雁子“在早年醒来的醒里又醒一次”,也继续诚恳生活,诚恳写作。哪怕,N年后,徒留一具静候自己的单一躯壳,然,我们还有满纸的“墨香”和携心而行的流年人。
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2 楼        文友:石语        2021-07-22 13:19:08
  手边就放着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初读惊艳,跟药姐有一样的感觉;再读觉得疲累,觉得他的书其实不适合一目三行,也做不到一目三行。不长的一段文字,便能令人咂摸许久。所以,读读放放,至今尚未读完。谢谢药姐分享佳作,同读一本书,开心!
回复2 楼        文友:司药        2021-07-22 23:49:30
  与师友共享一本书,开心!
3 楼        文友:司药        2021-07-22 23:48:13
  雁子按语与其作品一样随心随性,持一份纯粹与融合,甚为喜爱!诚恳生活、诚恳写意,很幸运同行。
细节细微处,自成词话。
4 楼        文友:纷飞的雪        2021-07-23 22:32:23
  品文品人、倾听倾诉,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
   灵魂对晤、以心悟心,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
   善待别人的文字,用心品读,认真品评,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舒心、优雅美丽的流年!
   恭喜,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
   感谢赐稿流年,期待再次来稿,顺祝创作愉快!
只是女子,侍奉文字。
5 楼        文友:梅子青        2021-07-24 16:47:09
  作者的文,富含哲理,余韵无穷。读了司药老师的文,感觉刘亮程是一位叙事自然,贴近生活的作者,总能透过粗砺、黯然、失去本真的生活,鞭辟入里,让读者陷入沉思。作者“品读”刘亮程,一下子介绍了他那么多作品,点燃了我阅读的欲望,是因为刘亮程作品“物我合一”,“由物而人,由外而内”的神性。感谢遇见!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6 楼        文友:快乐一轻舟        2021-07-24 18:47:44
  明里评说刘亮程的散文,却在咀嚼刘亮程文字所蕴含的思想中,渗透着自己对刘亮程文字里所传达的意念的禅悟,传达着自己对文字、对人生的思辨。
已是人间不系舟,此心元自不惊鸥,卧看骇浪与天浮。
7 楼        文友:素心若雪        2021-07-24 20:57:35
  刘亮程文章语言朴实,他那语言里反应出朴实的农村人高贵的情感。用家蓄,家乡的实景,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万物都有思想,怀着这样的深沉而挚诚的悲悯之心。实物和城市的人的生活压力形成了鲜明对比。吊钟苍老消瘦,仍不停地往外流时间,唯有人间留不住。读司药姐姐文更清析的悟出刘亮程文字的魅力所在。
视与荷般静,原同梅样清。
8 楼        文友:风逝        2021-07-25 06:50:29
  刘亮程,他的文字着眼于细微与卑微,阐述生活与生存之道。司药老师读文总能抓住作者写作的精髓,记录自己的受益,给人以启示。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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