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香·泉】青面兽杨志(随笔) ——夜读《水浒》
杨志是随着林冲故事的告一段落出场的。
那是林冲缴纳投命状的最后期限,看着太阳快要西下,觉得自己只能收拾行李,另投存身之地的林冲,终于看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人。可那人在林冲一露面,马上丢了担子,逃命去了。读时会觉得奇怪,这人怎么那么惜命不顾财呢?林冲也很丧气,尽管小喽啰说那担财物足够了,还是觉得丧气。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叫喊着奔了过来,这个人就是杨志。
他和林冲打斗了十数合,不分胜负。被王伦叫停,请到了山上。在酒席间,他介绍了自己的出身,五侯令公杨业的子孙,考过武举,当过制使,押送花石纲时,偏偏自己押送的出了事,畏罪潜逃了。现在听说事情过去了,筹集了一些钱财,准备重新回去谋个差事。王伦想招他入伙对抗林冲,可他找了个理由拒绝了。王伦倒也没有特别为难他,第二天就送他下山,还让一个小喽啰替他挑了担子,一直送到附近的村镇。在那里他找到一个庄户,替他挑了担子,也给了小喽啰一些银钱,让他回去了。
看到这里作者对他和那个担子的几次不厌其烦地描写,才明白,挑担子这种事,杨志是不会做的。这样也就能明白金圣叹在点评《水浒》人物中说:“杨志写来是旧家子弟。”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旧家子弟”这个概念了,所以连老舍的小说读起来都觉得隔膜。挑担子这类的事不做,应该就是旧家子弟的特点。多年前,在城市生活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了房子结婚了,住在一个比较老旧的地方,那几栋楼里老城里人多。好些人岁数不大,但都好像没有什么工作,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在楼院里打牌。奇怪他们怎么生活,有人告诉我,吃低保。“为什么不去打工呢?”我问。“打工?让他们做环卫,他们都拒绝。”“为什么?”“他们是老城里人,丢不起那个人。”这“丢不起人”是所谓的“老城里人”的特色,而即便是担子里装着自家全部的家当,也不挑担子,不和挑担子的人一起走,这就是旧家子弟的特色吧?明白了这个道理后,再看前面的情节,不得不佩服作者的细腻,不得不说这就是“旧家子弟”杨志刚出场时的做派。
到了东京,把所有的钱财都用完后,事情也就弄得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个领导走过场一样的签字盖章了。可恰好这个领导是高俅,他让杨志的希望破灭了。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恰恰就发生了,这就是所谓的“无巧不成书”。希望破灭了的杨志,连生活费都没有了,他只好变卖自己祖传的宝刀来筹措资金。
杨志卖刀,是戏剧性很强的故事。“没毛大虫”牛二是一个地痞流氓,他的出现会让大街上好多人都躲起来。而这个“躲起来”不是躲开纯粹不看他,而是躲到不被他注意到的地方,看着他。熟悉他的人都躲了起来,不熟悉的只有想卖掉宝刀的杨志。那些躲开的人便远远地围拢到一起看这场热闹。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这不是鲁迅小说中的一个场景吗?那篇没有“主角”的独特小说《示众》,不就是以这样的看客为“主角”写成的一篇小说吗?只不过鲁迅是批判的笔调写这些人,而施耐庵却是以日常观众的角度写这些人。他们是牛二这样的人产生的土壤,他们怕牛二,却也把他当成是娱乐主角,是他们无聊生活的调剂品。牛二本来无聊着,人们怕他,应该使他有了一种心理优势,但同时也让他无聊。而这个不怕他的人,应该是惹怒了他。他找杨志的茬不仅仅是为了表演给那些观众们看,也是象保护领地的野兽一样保护着他的威严。
杨志杀牛二应该是出于愤怒,愤怒的对象不是牛二,而是当时那一大段经历。牛二只不过被他当成了泄愤的替代品。杀死他,作者写得很残酷,只有简单的“一时性起,望牛二的嗓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但杨志并没有因此罢手,他“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死在地上。”杀了牛二的杨志,很平淡地告诉围观的人,说他杀了人,会自己承担这个责任。
把这一段和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一比较,两个人的性格特点差别就很明显。鲁智深并没有想打死郑屠,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却打死了。说明他对自己的下手轻重没把握,是一个鲁莽的人。杨志刚说完“和你往日无冤,昔日无仇,一物不成,两物见在,没来由杀你做什么?”接着就很冷血地杀了他。搠完第一刀本来应该没有死,赶上去加了两刀。这才死了。说明杨志的任性,旧家子弟特有的任性,一时性起就按当时的想法去做了。
鲁智深杀人后选择了逃走,因为鲁智深觉得自己还有前途;杨志选择留下,也仅仅由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朝哪里去。
杀人后的杨志被发配到大名府,却意外地碰到了自己的贵人梁中书。这个梁中书听杨志叙述完经过后,“大喜”,还说自己在东京时就知道他的大名,立刻释放了他,还把他留在身边听用。
校武场比武,是表现杨志的另一场戏。只不过观众换成了梁中书及其下属的官兵,主角当然是杨志以及依次上场的周谨、索绰。和林冲相斗,我们还不知道杨志到底武艺如何,但和周谨比武,我们才知道他真正的水平。蘸了石灰的布枪头代替真枪,周谨的战袍几乎变成了白色;而杨志只有个别几个无关紧要的白点。比箭,周谨拼尽了全力,结果一支箭被杨志躲过,一支被打落到地上,最后一支还被人家接到了手中。而杨志仅仅第二箭,就把周谨射落马下,而这还是杨志觉得和他没什么关节,没理由杀他,才让他免于死亡。和索绰的激战接着发生,我想这应该是作者特意安排的让索绰出场吧,写的比和林冲相斗热闹,是由于环境不一样;写的和周谨也不一样,是由于两人的水平不一样。有过几次,我觉得这里和索绰的比武有些多余,觉得和周谨的比武结束,这里的故事告一段落应该更好,作者在这里就安排让索绰出面有些着急。但现在再读,觉得这个情节实在是不得不写。梁中书是最高长官,可他的手下却没有一个得力的心腹武将。当地的武将们表面上当然很恭敬他,可实际上和他并不是一条心。这就是梁中书为什么一开始知道杨志经历后“大喜”,立刻重用他的原因,这也是这段叙述真正表达的意思。其实这个意思在后面也有体现,像运送生辰纲,梁中书其实并没有想到杨志,只是夫人提醒,他也才觉得杨志是最佳人选。也就是说他重用杨志,并不是为了让他护送生辰纲,而就是想培养他做自己的心腹。当然在夫人提醒后,让杨志护送生辰纲就成了再次考验杨志能力的方式。
杨志听说要让他护送生辰纲后的几次拒绝,几次提条件,说明他确实是一个能做事的人。对于当时各方面的情况,他都清楚,所以他的认识很符合实际。梁中书应该是放心的,可梁夫人一定不放心,而这不放心的结果就是派了三个监视他的人。这种情况当然也是杨志考虑过的,他让梁中书当着那些人的面确定了自己在他们中的地位。当然这种确认只是一个口头的确认,没有任何实际凭证。所以这也就决定了在关键时刻,这种确认其实很脆弱。这也就是宋朝以后的历史常态,所有将军的身边都有一个表面上听他指挥,实际上却是皇帝代言人的“监军”存在。
躲过了好多关隘,可生辰纲还是在快要送到时,被吴用他们劫走了。杨志想死,却没有死,他也没有像杀了牛二一样留下来接受审判。而是和他前面失了花石纲一样选择了逃走。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杀了人能承担而丢失了财物却不能承担?杨志是一个对当时社会很了解的人,他非常理解那些官僚们的心态。他清楚,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在那些官僚眼中不重要;而丢失了他们的财物,那他就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