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箩筐】明白人的肺(小说)
一
望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地,郑家庄的维持会长郑明白立刻就有了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他蹲下身来,顺手拔了一片菠菜叶放在嘴里嚼着,一股淡湿的清凉,直冲郑明白的胸腔和嗓眼,使他顿觉无比的舒适。
有许多天了,郑明白的胸腔里一直像是憋着一块东西,不住地想咳嗽吐痰,可咳来咳去,也没咳出什么东西来。时间长了,反而觉得浑身无精打采,发冷发热。后来,郑明白看到了咳出的痰中带有了鲜红的血丝,心里立刻产生出了一种恐惧:我会死吗?
郑明白是个明白人,痰中带血,是得了人们常说的“痨”病,这种病很难医治,村里有两个年岁比他大的人就是得了这种病死的。其中一个是买卖人,家里有的是钱,可那些钱财也没能挽救他的性命,何况他郑明白并没有那家人富裕。他不会做买卖,他爹又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每年的吃喝零用,只能靠那块老祖宗留下来的菜地维持生计,他没有多余的钱治病。他明白自己的家境,更明白“痨”病这个字的涵义,他意识到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一点儿也不假,明白人就是明白人。郑明白从小就很聪明,他爹给他取名字的时候,盼望他能明明白白地做事做人。他没有辜负爹的希望,上私塾时,老师讲的他一听就明白,而且还把老师哄得团团转。老师讲得口渴了,他会给老师端去水;老师站得时间长了,他会把凳子放在老师的屁股后面;就连老师去厕所,他都会跟在后面给老师递手纸。反正他上了几年私塾,老师从没批评过他,反而在外面逢人就夸耀郑明白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聪明,长大一定有出息。
郑明白是很有出息的。上完私塾老师让他考县立中学,他考上了,可因为家里没钱,他爹不让上了。他爹说,一个庄户人识几个字别让人哄了就行了,读那么多书没用。郑明白自然明白他爹的意思和家里的处境,不上就不上,只要在地里动些脑筋,他家一定会好起来的。后来,郑明白就在祖上留下来的那块菜园子里打开了主意。什么菜怎么种,什么季节种,施什么肥,浇几次水,什么菜能卖了好价,他都研究得清清楚楚。所以,他种出的菜,个个都是水灵灵鲜嫩嫩的,拉到集市上,用不了一会儿功夫,就能卖完。
于是,村里人都说郑明白的名字起得好,干什么都比别人强。
就在人们夸郑明白的名字取得好的时候,红军来了。红军经过他们村住了下来,说是要休整一段时间。因此,在他们村自然也就闹开了斗地主分田地的运动。
郑明白本来不想参与其中,可他念过书,识过字,他不参加又身不由己。红军很器重文化人,红军把他请来又给他递烟又给他倒水,红军的盛情,他能拒绝吗?他当了村里的记账先生。谁家分了多少地,分了多少粮食,分了几头骡子驴,都得经他的手写到那本用麻纸钉起来的账本上。后来,红军要走,村里有许多年轻人都跟了去当红军,郑明白没有去。他明白当兵是要打仗的,打仗就会死人,枪子又不长眼睛这个道理。红军很想带他走,因为红军里也缺少文化人。他却说他害怕打仗,一听到枪声,他就吓得要死。他不去,红军也没办法。
红军走了,村里哪个最有钱的财主的儿子回来了,他在县城里当保安团长,领回来百十号人马在村里耀武扬威走了一圈。郑明白看到这个情景,立刻意识到有一件可怕的事即将发生在他头上。那天晚上,郑明白想了整整一个通宵。他是参加了分土地和粮食的骨干分子,财主的儿子这么耀武扬威,目的不很清楚吗?就是要收拾像他这样的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先下手为强。他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第二天一早,就拿出那本麻纸账去了财主家。
其实,郑明白很不愿意这么做。从内心里讲,他也不忍心看到村里刚刚分到胜利果实的人们又把果实拱手相送。可没有一点儿办法,他怕掉脑袋,怕财主儿子带回来的那些兵手中的刺刀和枪。
财主也姓郑,大出郑明白两辈,按辈分郑明白应该叫爷爷。所以,他一进郑财主的家门,就一口一个爷爷地叫个不停。郑财主先是很恼怒地看了一眼郑明白,后来,翻了翻郑明白递过来的账本,郑财主眯着眼笑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郑明白的肩膀说:“还算你明白,你这么做很好,我不会亏待你的。”
郑财主按着账本上的花名问村里人,把土地和粮食收回来不久,日本人就来了。日本人来的那天,正值春种期间,人们在温暖的阳光下或赶着牲口,或拉着犁侍弄田垄,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把一年的希望寄托在土地里。可谁曾想到,那些个异国军人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乒乒乓乓的枪声和叽里哇啦的喊叫,使那些在地里劳作的人们慌乱起来。有的人想跑,结果被日本人开枪打死了。后来人们就不跑了,让日本人像赶牲口似的赶到了村中央那块开阔地上。有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军官站在开阔地中央的那个石碾子上向人们说了一顿日本话,就见他身边站着的一个皮肤很白净的年轻人用中国话说:“皇军说了,大家不要害怕,只要大家按照皇军的意思去做,就仍然去地里种你们的庄稼。”
有人就问:“要干甚哩?快点说吧。”
那个年轻人又说:“皇军要你们村成立一个维持会,选出一个专门负责为皇军办事的维持会长。”
“甚孙子才给你们小日本办事呢?”有人嘀咕。
戴眼镜的日本军官好像听明白了那人的嘀咕,朝那人扫视了一眼,然后跳下石碾走到那人跟前:“你的出来。”
那人出来了。日本军官就拔出指挥刀架在他脖子上:“你的死了死了的。”
日本军官的一句话,周围的日本人都端起了枪。
人们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候,郑财主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对日本军官说:“太君息怒,他的大大的良民。”然后,返过身对众人说:“不就选一个会长吗?大家好好琢磨琢磨,推选一个能说会道的,有文化的。”
有人就说:“郑老爷,就你吧。你儿子在城里当保安团长,你在村里当会长,不是很好吗?”
郑财主摆摆手:“我可不行,一来我年岁大了,二来腿脚不灵便。我看这样吧,咱选郑明白。郑明白年轻,又识字,让他干准能干好。”
郑财主一提到郑明白,村里的人都举手赞同。这家伙,凭着自己识几个字,尽耍小聪明,上次要不是他把账本给了郑财主,郑财主能把刚分给人们的胜利果实在短时间里就收回去吗?就选狗日的,让狗日的干!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东西。
郑明白也就被村里人推到了日本军官面前。
日本军官盯着郑明白看了一会儿,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的,识字的有?”
郑明白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好!你的维持会长的干活。”日本军官说。
“我……我……”郑明白此刻怎么也不明白村里的人为什么要让他当维持会长?面对着日本人的刺刀,郑明白感觉到像是进入了大伏天一样,浑身上下不住地淌汗,双腿和牙齿却像是在数九寒天,冷得直打哆嗦。
村里的人们看到郑明白的那副神态,就都笑了起来。有人骂道:“活该,让你狗日的去给日本人明白去吧。”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郑明白敢在此刻说个不字吗?他不敢,他害怕日本人的刺刀。可要干了,又对不起天地良心。谁不知道日本人是侵略者呢?日本人在中国杀人放火,犯下了滔天罪行,他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郑明白还在思考天地良心的时候,日本军官笑着对他说:“你的,维持会长的有。好好的干,皇军大大的有赏。不干的,死了死了的有。”日本军官的话音刚落,就有两个日本兵把刺刀架到了郑明白的脖子上。郑明白一看明晃晃的刺刀,吓得双腿一软,失去了知觉。
二
郑明白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他看到了屋里微弱的灯光和老婆那张苍白的脸庞。
“你醒了?真吓死人了。”老婆小声说。
“日本人走了?”郑明白问。
“走了。”
“日本人没杀咱村的人?”
“就进村时杀了几个,以后再没杀。”
郑明白极力回忆着白天时的情景,突然想到了日本人让他当维持会长,于是就说:“那个维持会长最后定谁了?”
老婆说:“就你了。”
郑明白长叹了一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给日本人做事,对不起先人呐!”
郑明白在炕上一躺就是一个多月,直到地里的庄稼都出了苗,身体也没有好转的意思。这期间,日本人来过几趟,让他刷写标语,问人们收粮食。标语还好刷,但粮食却难收了。郑明白在日本人的逼迫下,尽管拖着有病的身子挨门挨户地催过,但是人们不仅不交粮,反而口口声声地骂他汉奸、走狗。郑明白听了人们的责骂后,病情更加严重起来。
先是咳嗽,后来就咳血。老婆说:“你得找大夫看看。”
郑明白说:“看甚哩?死了算了,省得挨人骂。”
老婆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有个好歹,让我们娘儿俩怎么活呀!”
郑明白长叹了口气。老婆说得有道理,他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就不应该和村里人一般见识,更何况这个差事是日本人逼他干的,他能面对日本人的刺刀说不字吗?他没那个骨气,好男不吃眼前亏,他是怕死才稀里糊涂地揽下了这个差事。可为什么有了点病不去医治反而想死呢?他死了,老婆孩子怎么办?谁来照顾他们?他不能死。想明白道理以后,他决定要上一回县城看一下自己的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郑明白就出发了。
郑家庄离县城二十多里路,郑明白骑了毛驴,一路紧走,到了县城日头已经一杆子高了。城门口有日本兵和保安团把守,过往的行人,日本兵都要搜身检查。郑明白来到城门口下了毛驴牵了驴就往里走,日本兵拦住了他。郑明白掏出日本人发的维持会长的证件让日本人看了看,日本兵就让郑明白进去了。
县城里冷冷清清,街面上不时地有日本人和保安团的兵串来串去。郑明白找了原来在县城很有名气的两家诊所,诊所都关着门,他只好牵着毛驴往前走。终于,郑明白看见了一个诊所,不仅大敞着门,而且出进的人还不少。郑明白走到诊所门口,把驴拴好,就走了进去。
诊所里也坐着不少日本兵,看病的大夫是一个中年男人。轮到郑明白看病时,大夫招招手,他走了过去。
大夫问:“你的哪里不舒服?”
大夫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问郑明白,郑明白才知道这个大夫也是个日本人。诊所是日本人开的,怪不得诊所里有那么多日本人呢?郑明白忐忑不安地坐在凳子上,额头上的汗珠顿时就冒了出来。
日本大夫朝郑明白很有好地笑了笑:“你的,不要紧张,看病的有。”
郑明白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容,为了让自己有点安全感,他从身上掏出一个蓝皮证件。日本大夫看了看证件就说:“你的,维持会长的有,大大的中国良民。你的有病,我的一定给你看好。你的什么病?”
郑明白小心翼翼地说:“我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还咳嗽。”
日本大夫问:“有血没有?”
郑明白说:“有。”
日本大夫一听,马上戴上了口罩,拿出听诊器在郑明白的胸前认真地听了起来。一会儿,日本大夫声色凝重地说:“你的,可能是肺炎。不,可能是肺结核。你的,进来检查一下。”
郑明白跟着日本大夫进了里屋。
日本大夫让郑明白把上衣脱了,站在一个架子前。日本大夫走到架子后面,一会儿让他吸气,一会儿让他出气,忙碌了十几分钟,才让他穿好衣服出了那间屋子。
日本答大夫说:“你的,的确是肺结核。”
郑明白不知道肺结核是什么病,就问了一句:“这个病好治吗?”
日本大夫说:“不好治,目前国际上还没有特效药。”
郑明白又问:“你怎么看出我是肺……肺结核的?肺结核是什么病?”
日本大夫说:“肺结核吗……给你说你也不明白,就是比肺炎还要严重的病。这种病传染,你的回去不要和人接触。我的,刚才是给你进行了透视检查。”
郑明白说:“透视?我不懂。什么东西能透过我的肉看见内脏?有这么高明的东西吗?”
日本大夫笑着说:“有的,你们中国没有,我们大日本帝国有的,这个设备就是我从日本带来的。”
郑明白点点头:“病如果不好治,那我只能等死了。”
日本大夫也点点头,脸上留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三
郑明白不亏是个明白人,他明白了自己的病之后,反而不那么害怕了。他出了诊所,解开驴绳,就往回走。
肺结核,肺结核,这是个什么病呢?日本大夫说比肺炎要严重。以前,他在村里只听说过什么“痨”病,可肺结核从没听说过。这个病看来是挺吓人的,连日本大夫也治不了,谁还能治了呢?治不好就治不好吧,人活着就是那么回事,迟早是个死。现在像他这样的人,一个被众人骂成是汉奸走狗的人,还不如早死了好。死是可怕的,不管你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都害怕死。他郑明白也怕死,因为他刚刚进入了不惑之年,膝下还有一双儿女没长大成人,父母都还健在,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怎么能早早死去呢?他想活,可命运又偏偏捉弄他。难道他做过什么孽,遭了老天爷的报应?他想想这三十几年中他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每做一件事都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就拿给红军做事来说,他记得当时村里的穷苦人分到郑财主家的粮食和土地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可红军走后,他又及时地把账本给郑财主送了去,郑财主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呀。这两件事过后,他安然无恙。难道是给日本人做事违反了天意,遭到了报应?可这差事也不是他愿意干的呀!不愿意干的事,他从没主动过。日本人每次来,他总是应付了事。他不明白了,不明白就糊涂一些吧。如果以前就糊里糊涂的,村里的人们也不会把他推出去当那个维持会长的,他的身体也不会变成这样。这时,他才真正地明白了,做明白人不如做糊涂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