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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见闻】香油馃子(小说)


作者:赵声仁 秀才,2156.9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874发表时间:2024-02-19 23:38:51
摘要:困难时期,一个好喝酒的人,显得很没有尊严。无意中,获得一个漂亮姑娘的帮助。有钱后,不用发愁没钱喝酒了,但又因喝酒过多,提前离世。只有把感谢姑娘的任务,交给儿子来完成。揭示出人生的悲怆。

【晓荷·见闻】香油馃子(小说)
   这座城市,醒得较早。暖梅刚把超市门口的卷闸门打开,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长得比较粗糙,头发有些蓬乱,上唇长出一层细软的胡须,宽腿裤,制服袄。他骑一辆自行车,后衣架上驮着一个圆圆的稻草篓子,带盖,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兜,鼓鼓的。他身上散发的芝麻香油的味道,一股股漂入暖梅的鼻孔。
   暖梅似曾相识,马上觉得他和夏庄的一个人特别相像,但不敢确认。
   “请问,你是夏庄的暖梅大姑么?”他支起自行车梯子,看着卷闸门上边“暖梅超市”的字样,探了下身子,认真地问道。
   “是啊。你是?”暖梅习惯性地露出笑容,两排洁白的芝麻牙,衬托着她白晰的面颊。虽是早春,寒风料峭,但粗糙的小伙子感到一阵暖意。
   “我是夏庄董世青的儿子,董小青。我爸让我来找你,总算找到了!”董小青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回转过身子,去摘自行车上的帆布包。
   “果真是他的儿子。你爸,我世青大哥,还好吧!”暖梅已经拉开卷闸门,神情有些意外地往小青这边走过来,拉住小青的手。
   “我爸他,去世了,前天发送的。”小青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怎么是这样?”暖梅惊愕地瞪大眼睛:“走,小青,到超市里边说。”暖梅双眼也有些潮湿。小青一手抱起后衣架上的草篓,一手拎上车把上的布包,跟着暖梅走进超市,在吧台前坐下。
   这是一个小超市,五六十平米的样子。是暖梅自己开的,里边有七八个货架子,摆着烟酒茶糖、水果点心、各种调料、少儿用品等。暖梅也是夏庄人。夏庄属于F县,F县农村的生活水平,远远比不上T市的郊区。夏庄的小伙子,说不上媳妇的挺多,但姑娘就不一样了,只要长得漂亮,就能在T市郊区这边找到对象。同样的小伙子,郊区的就显得值钱,城市周边的县区农村里,有几分姿色的姑娘,都想办法往郊区、市里这边找对象,成了郊区小伙子们的媳妇。暖梅是夏庄的村花,那时又在村里的供销社上班,头发亮,皮肤好,更显得出类拔萃。她被亲戚介绍到一个叫火村的村庄。火村距离夏庄近三十华里,是近郊,在T市的西北方向,几近城中村。T市的第一批平改,火村就被纳入其中。暖梅家分到两套房子,一个底商。暖梅超市,就是她家的底商。暖梅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受益的农民。十年多点的时间,她就由一个县区农民,通过出嫁,转为一个郊区农民,接着又由于城市的发展,转变为一个市民,住进了楼房,享受了市民待遇。
   “世青大哥才四十多岁,我只是知道他爱喝酒,能喝酒,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呢?小青你别哭,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暖梅说。
   “他就是受了喝酒的病了,先是得了脑血栓,还能自理。但仍控制不了酒,不到一年又得了脑出血,一下子没缓过来!就去了!”小青说。
   “唉!真是可惜,多壮实的一个汉子啊!小青,你要挺住,劝你妈妈也要挺住。”暖梅说。
   暖梅比世青小十几岁,比小青大十几岁。她的妈家,夏庄是个大庄,全村二千多口子人,五条大街。她家在东街,世青家在西街,平时来往并不多。
   这时一个顾客进来,买了一个面包、一袋牛奶。暖梅给他结完账,说声欢迎再来,又转头对小青说:“需要我做点什么,小青!”
   “不要姑姑给我们做什么,只是要你把钱收下,把香油馃子收下。这是我爸临终前,反复叮嘱我的唯一一件事!”小青说着,把布包给暖梅拿过来,又打开草篓。
   香油浓烈的香味,立时溢满了超市。暖梅看到,布包里是几打钱,有二十的,有二元的,有一元的,还有五角的,有薄有厚,纸币虽有脏乱破损,但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拴得结结实实,总数有几千元;草篓里则是满满的一篓香油馃子,径有半米,圆可中规,焦黄油亮,松软如棉,征服着人的食欲。
  
   二
   暖梅正在给一个妇女秤盐,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进了供销社。他头发上浮着一层土,面部微微发红,右脚大拇指顶出布鞋,露出一半指甲,左腿膝盖处,裤子横向有个口子,一迈步,黑黑的膝盖便时隐时现地展示出来。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
   “世青哥来了。”暖梅把一秤盘子晶体颗粒盐倒给那位妇女,边收款,边和董世青打招呼。这是她来到这个供销社当售货员后,就养成的习惯,打点着先来的顾客,不忘招呼后来的顾客。都是村里的叔叔大伯,兄弟姐妹,她对谁,都不吝啬自己的笑脸。
   这是夏庄唯一一个商店,开张还不到半年。是大队根据上级指示,为方便村民购物,将大队门口的三间临街平房,适当改造装修,建立而成的。两间一明,对外开门,西侧闸上一间,里边开门,库房兼服务员的休息室。卖些油盐酱醋、点心水果、锅碗瓢盆这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当然,少不了低档瓶洒和散白酒。从上级供销社统一进货,微薄的利润归大队所有。村民习惯地称之为供销社。当年,售货员的人选,一时成了村里的焦点。因为,来这里当售货员,就可以不下地了,挣全村所有人员的平均工分,叫机动工分,旱涝保收,且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日头晒不到,有什么新鲜物品可以先知道,先买到,特别的,每月还享受六元钱现金补贴。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待遇,是农村屈指可数的肥缺。村里一个好把式,一天挣十个工分,年底分红,十分不过七八毛钱,扣了口粮分,分不到几元钱。
   最后,根据各小队推荐,征求村民意见,大队集体讨论决定,暖梅和另一个姑娘冬雪,以人长得漂亮、待人热情真诚、办事公平为大家公认胜出,担当了这个商店的服务员。
   买盐的妇女走后,世青移到柜台前,站在柜台里的暖梅对面。
   “怎么总不见你来呀?世青哥,你买什么?”暖梅笑着问。开业半年来,董世青来供销社不过五六次。每次都买二两散白酒。
   “没钱!我倒是总想来。”世青伸出右手,不好意思地摸摸下额。他的手,黝黑黝黑的,很粗糙。说完,他将右手伸进上衣左兜,反复摸索,终于掏出几个硬币,一枚五分的,一枚二分的,还有一个一分的,一块递给暖梅。
   在暖梅满腹狐疑的接钱过程中,世青说:“咱这不是有白薯拐子酒么。这是八分钱,你就给我打一两。你哥我,实在馋酒了,别笑话我啊!”白薯拐子酒,八毛二分一斤。
   “现在喝?”暖梅问。
   “对,现在喝!”世青答。
   “在这儿喝?”暖梅问。
   “对,在这儿喝!”世青答。
   “怎么喝,就什么呀?”暖梅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破烂的乡亲,不解地问。
   世青抬起胳膊,指指货架子上放着的一摞白色的陶瓷碗,又指指盛盐块的木制斗子,说:“暖梅,你借我一只碗用下,上属第二个吧,没落上土;再给我一块咸盐,这就够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这怎么能喝酒?你等会儿!”暖梅取下一只碗,进休息室,用水管冲洗了一下,擦干,用一两的酒提溜,从酒坛里打上一提溜酒,倒进碗里,从盐斗子里拿出一块咸盐,又从另一个斗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粘,一起递给世青。
   “这把花生粘,算我请大哥的!”又从里屋搬出一把方凳,递给世青。
   世青拨楞鼓似地摆手:“不要不要,只要块咸盐!让你见笑了!”把花生粘和凳子退给暖梅,狡黠地一笑。说完,喝口酒,嘬一口咸盐块儿,滋咂一声。满足感油然而生,幸福的神情挂满两颊。
   一个小孩子跑进来,要买花生粘。暖梅过去打点。世青将最后一口酒喝进肚里,又用舌头绕着碗底舔了一圈儿,最后将那块咸盐扔进嘴里,和暖梅摆手,说声谢谢,出了门去。
   冬雪这天借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去镇供销社进货,这时恰巧回来。已经出门的世青又折回来,死乞白赖地帮她俩把货卸完,冲她俩笑笑,然后一溜烟离开这里。
   冬雪和世青住在一条街上。她看着跑走的世青,问暖梅道:“他喝酒了吧?”
   “你能看出来?”暖梅问。
   “我们两家对门住着,总见面,我当然能看出来。”冬雪道。
  
   三
   冬雪告诉暖梅,世青的爸爸,身怀炸香油馃子的绝技。旧时期,在镇上开个馆子。上等面粉,百分百纯正芝麻香油,那面肥,那白矾,那盐那碱,那火候,各个环节,拿捏得炉火纯青。每天火一点,锅一热,馃子一出锅,满街筒子都飞着香味,四外八庄的人,无不垂涎而来。生意很是兴隆。
   世青长到十几岁后,他爸爸就撤了镇上的馆子,把这摊子买卖,转移到村里,每天带着世青,晚上和面,早起开炸,上午挑着担子,串庄卖香油馃子。周边十几里,一二十个村,没有不知道董家香油馃子的。
   盛香油馃子的家什,是两个圆形的篓子,水稻秸子编成的。先把水稻秸子拧成擀面棍粗细的草绳子,再把这草绳子一圈圈儿地绑扎在一起,用几根木棍支撑起来,一个半米左右高的篓子就成了。再用同样的材料做个盖子,里边垫上毛糙纸,拴上麻绳,就可用扁担担起,挑着去卖了。这样的篓子,保温、保湿、保味道。稻草的天然味道,说不定也会串进馃子里,使香油馃子融进田野的风味呢。
   董家的香油馃子,炸出来是圆的,四周相连,中间开口。论张卖,也论斤卖。世青跟着他爸爸去卖香油馃子的时候,扁担上,往往挂着一个杆秤,一把菜刀。买多买少,都有办法。
   世青爸爸回家炸卖香油馃子的另一大用意,是要把手艺尽快教给世青,要他掌握这套技能,把这件事继承下来。世青也没让他爸爸失望,跟了他爸一二年后,就完全可以独立操作了。吃他家香油馃子的人,没有因为是世青掌灶而吃出不同味道。
   香油馃子手艺遗传下来了,但世青爸爸的酒量,酒瘾,也传给了世青。也许是世代遗传,也许是每日起早贪黑,身子需要放松,当然,每天有稳定的收入,也具备条件,总之,他爸爸忙完一天,晚上必须喝上几两。喝酒是传授技艺的绝好时光,喝酒也需要有人陪着说话,世青当然是唯一的人选。就招呼儿子作陪。世青的炸香油馃子技术,学得这样快,这样好,恐与陪伴他爸爸喝酒不无关系。
   后来,这种个人加工、自由买卖的事儿被限制了。世青爸爸由于常年喝酒,小脑有些萎缩,反应迟钝,年岁也大了,香油馃子就中断了香味,那个已经被香油磨亮了的扁担,还有两个稻草篓子,就“马放南山”,存到他家前院的那个小棚子里了。世青呢,也每天和其他社员一起,投入到生产队的春种秋收之中。
   冬雪说的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是冬雪从他父亲那听来的。
   “后来,我记得世青当兵去了。那年咱们小学生,还列队欢送他和另外两个当兵的人,给他们戴大红花呢!”暖梅的记忆被冬雪的叙述唤醒,突然想起世青服役的事。
   “是啊,去了三年呢。在部队上干得好,入党了!”冬雪说。
   世青方才抠出八分钱买酒、就盐块喝酒、用舌头舔拭酒碗的情景又回放在暖梅的脑子里。一种敬佩、同情、怜悯的复杂情绪,忽然在她的心中生出,与此同时,她默默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自己掏钱,预备了两个小碗,一双筷子,又找来一个空酒瓶,满满地打进一斤散酒。把这些,一起放在一个小木箱里。放在休息室里的办公桌上。
   这天,冬雪也在,世青又来了。和那天一样,世青右手又伸进上衣左小兜,掏钱。暖梅和冬雪使了个眼色,招呼道:“世青大哥,你进屋,我和你说点事。”说着,打开柜台上一个进出的档板。
   世青跟着暖梅进了库房兼休息室。南面靠窗,是个单人床,旁边一张办公桌,桌旁两把凳子。靠北面,有半间屋子,挨墙靠壁,摆放着不少木制和纸制的货箱。一种姑娘房间独有的粉香和库房独有的食品杂货味道掺杂在一起。世青放轻脚步,下意识吸了几下鼻子,不解地看着暖梅。
   暖梅指着桌上那个放筷子碗的小木箱说:“这是冬雪我们两个商量好,给你预备的。你什么时候想喝酒了,就来这里,我们两个不管谁在,就给你打酒,预备两种小吃,供你就酒。钱呢,我们两个给你垫上,专门预备个本,记好账。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偿还,没有,不还也没事,算我们姐两个请大哥的。你不用摇头,不要摆手,不要拒绝。这一呢,你老这么喝酒,不卫生,不健康,也不文明,于这个店影响也不好;二呢,你现在没有钱打酒喝,这正常,不是什么短处,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我俩替你把酒钱垫上,是你心里有我俩,信任我俩,只当我俩把补助钱存在你这里,你给我俩先积攒起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呢;三呢,你是个大小伙子,有什么力气活,我们找你帮忙,也更心安理得。你千万别不好意思,我们两个有补助,又是姑娘家,家里的事,有父母呢,不用我们发愁。你要是因此不来了,少来了,就错怪我俩了,就辜负我俩了。”暖梅一气说了这席话,真诚实在,语气肯定。在暖梅说话的过程中,世青几次摆手,摇头,要插话,都让暖梅用手势压了下去。
   世青早流出了眼泪,几次撩起衣襟擦拭,最后双手攥拳,举到胸前:双手一摊:“这成了什么事,怎么可以呢,我还是个男子汉么?”
   “你不答应,才不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就是要痛痛快快,敢做敢为!”暖梅提高过嗓门。
   这时冬雪进来,说:“大哥你要是不听暖梅的,今后见面,我们谁也不搭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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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清晨的超市门口,暖梅正要打开超市的卷闸门时,一个自称董世青儿子的青年骑车而来。来者是受父之托,来找暖梅还钱的,一并送上的还有随身携带的香油馃子。原来,困难时期,嗜酒成性的董世青,因为无钱,只能无尊严地喝酒。知道实情后,暖梅用自己的钱买酒给董世青喝。多年来,董世青靠着贩卖油馃子营生。扣除生活费,他把余下的零钞积攒在一起,以便筹齐赊欠的酒钱。哪知道因为长期喝酒,还不到五十岁年纪的董世青,突然就脑出血过世了。得知消息后的暖梅,不断地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一篇语言流畅、构思精妙的小说,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却又催人泪下。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40221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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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4-02-19 23:51:33
  故事的主角命运多舛,有时代的原因,也有自身的原因。他的穷困潦倒以及经济条件稍好后,喝酒又不加节制,通篇阅读起来,让人心情沉重。为老师点赞,祝创作愉快!
2 楼        文友:何叶        2024-02-21 15:58:04
  恭喜精品!赵老师货真价实的棒!晓荷有你更精彩!
何叶
3 楼        文友:萧垦        2024-02-21 16:24:12
  恭喜赵老师小说加精,问好,点赞!
4 楼        文友:至简至爱        2024-02-21 16:33:56
  恭喜老师获得精品!
5 楼        文友:陌小雨        2024-02-22 01:54:28
  恭喜老师斩获精品!
山本无忧,因水成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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