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月】你啊你啊(小说)
<一>
她打开台灯坐到桌前,屋檐落下雨滴敲打在窗户上,也带来暮色,只安静了一会,很快巷子里就有了架锅翻炒声和几句听不真切的对话,门外,都是生活的动静。
拿出抽屉那叠信纸,很多话一下挤到嗓子眼,但等到要下笔时,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她略想想,决定先说樱花的事。
“四月
展信佳!很开心也很惊讶还能遇到同样喜欢写信联系的朋友,大多数人已经离不开手机了,上一回在宏村写生,散步路过一家售卖明信片的小店,看到门柱上写着:生活,其实可以慢一点。进店看了一圈,说起来有些好笑,嗯,也不能说是好笑吧,算是有点意外。我当时想着这么文艺的店子,店家应该也是个带着文艺气息的人吧,但实际上老板是个挺着肚腩,挎着背心的人,不过并不邋遢,笑起来牙齿很白,我猜平时应该是不沾烟火的人,说来也巧,我在他前台桌上看到一本书,是你说过的那本《挪威的森林》,只是相比起看书,我更加乐意一个人看电影,哈哈,当然,动漫也常看,对了,正想推荐一部动画电影给你,叫《秒速五厘米》,第一次读片名没明白意思,看了才知道是说樱花飘落的速度是每秒钟五厘米,电影总共有三段故事,剧情我就不多透露了,相信你会喜欢的。
对了,最近武大的樱花也开了,约着哪天一起去看看吧?另外,还有个重要决定要告诉你。
小修”
折好信笺放入信封,写下熟悉的地址,起身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何时安静了下来,她拿起雨伞,拉开房门听到湿冷空气灌进巷子的声音。天已经黑了,小区路灯在树木背后撑着一圈微茫,星星点点的好似休憩不动的萤火,小修将帽衫收紧,朝小区门口走去。
她知道周四是林叔值班,小区的报纸杂志和信件都是他在负责递送,林叔人勤快,即便是傍晚才送到的信件,他也宁愿再多跑一趟。
“又该要寄信了吧?”林大叔站在值班室门口清理烟灰缸,已隔着距离看见她,笑着招呼了一声。
小修紧走几步,将信件递过去:“麻烦您了。”
“麻烦倒不至于,不过就是交封信的事,上回那邮递员还打趣来着,说现在还用书信通讯的人已经很少见了,这互通信件的双方肯定都是老古董了,嘿哟,瞧他样子估计是刚入岗位的小年轻,他哪里知道在我们年轻那会儿,书信往来,才是情之所至嘛,哈哈。”
“林叔以前也经常写信?”
林大友爽朗一笑:“怎么不写嘛,年轻时候有个心仪的对象,只是那会子人都单纯,当面不敢说的话搁心里一天痒得直挠挠,当时也没电话啥的,只能靠写信,距离远点的,宁愿少吃几顿饭也要把钱省出来囤几张邮票,现在科学技术发达了,即时通讯普及了,方便倒是方便,不过嘛说实话,那味儿全变了。”
“看来林叔年轻时候没少给喜欢的人写信呀。”
“可不是?哈哈哈,为了写信当时还没少练字呢,那会子有条件进过学堂的人,字都写得不错,诶哟,不像现在的小年轻,虽然书读得多,但那写出来的字哟,十个里边有八个都写不好,我看好多家长还特意让孩子去上什么书法班,花那个冤枉钱,其实都是如今条件好了,孩子变娇气了,平时不爱多动笔头,拿本字帖,照葫芦画瓢,只要写得多,哪有写不好的嘛。诶,说到这个我真得好好夸夸你,你的字就写得很不错呀,我看每回信封上的字都写得极好的,这么用心,一定是写给哪个小伙子的吧?”
小修脸微红,只是笑笑:“啊,只是普通朋友,也在这边读大学。”
“像你们现在不过就二十左右的年纪,风华正茂,找个聊得来又一道努力的对象处处也没啥坏处,不要等到毕业再琢磨这事,这人一旦进入了社会呀,思想就会变得复杂。”
“行,我记着您的话,这就先回去了。”小修没再多聊,双手插进帽衫兜里开始往回走。单元入口过道的灯估计是又坏了,连跺了几下脚都没有反应,她掏出手机,借着手机屏幕光上楼,谁知梯段转角处,忽然听到身旁响起一声猫叫,小修直接僵在原地,低头才看到一只橘色的小猫靠在她脚边磨蹭。
小猫浑身湿透,皮毛紧贴干瘦弱小的身体,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哎哟,吓死我了。”这样想着,小修瞧它一直发抖,只好把它抱回住处,拿干巾擦拭一圈,又用暖风机吹干了毛发,整个过程小猫都很听话地蜷缩在她腿上。
“如果你真是一只流浪猫,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喵~”
像是得到同意,小修转动眼睛一笑:“嗯,就叫四月吧,用他的名字。”
<二>
“啊啾~”
四月起身关好图书馆自习室的窗户,时间将近十点,人已经走了大半,头顶白灯仿佛一瞬将自己拉回了那个课本和试卷堆在桌前耀武扬威的高三,其实四月才刚升大二,在图书馆占位置的多是准备考研的学长学姐,也算机缘巧合,自己加入学生会编辑部后,遇到的会长跟自己同专业,他是临近毕业的人,就将空出的位置给了四月,方便许多,有足够大的空间放制图画板和丁字尺、马克笔等工具,只是让四月没想到的是,曾经那么想逃离的毕业紧迫感,如今在大学竟成了这样温暖的回忆。他喝了一口热水,坐到自习桌前开始回信。
“小修
见信好,特意等到周末才给你回信,周六晚上看了你说的那部动画,要怎么跟你形容呢,远野贵树身上有很多个人成长轨迹,不单单我,很多人大概都是同类,没说的话最后都没说了,不知道会走到哪,只是朝觉得对的方向走,习惯了不跟生活倒戈,人就会越来越平静,其实大多时候并没有什么东西束缚自己,只是常常感觉走进了一条逼仄胡同,即便是无关之人的离开,也会觉得不好过的感受跟自己建立了联系,杞人忧天也好,无病呻吟也罢,都是成长过程,我不能在二十岁的年纪上,却要学着去说四十岁的话。
你是行动派,像之前你推荐的《侧耳倾听》里面说的那样,因为你,我愿意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不想成为你的包袱,因此发奋努力,只是为了想要证明我足以与你相配。佩服你有这样坚定的执行力,这不简单,说到这里,还要感谢那场高校联谊会,得以认识你,被你在台上自弹自唱的情非得已惊艳到。去武大看樱花的话,就定下周三吧,正好你没课,也正好,我不想去那越来越无趣的选修课。顺便再把林海的专辑《猫》还给你,听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喜欢,但还是决定不购买了。
最近天气暴冷暴热,注意身体。
四月”
<三>
只是等来周三,也等来一场雨,从校门口坐902路公交到光谷广场转地铁2号线,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都被潮湿沉闷的空气包裹,即便是平常日子,依然不乏忙碌的人群,看久了,会觉得他们脸上堆积的淡漠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峡口,四月忽然想起《海上钢琴师》的1900来,感动于那句:“I would rather be lonely all my life than go with the tide”.他低下头,呼吸加重。
从地铁口出来,小修在站台阶梯那里等他,一贯素色面料穿塔,四月觉得她五官好看,是在人群中一眼就会被记住的那种。
“看来今天樱花掉落的速度可能不止每秒钟五厘米了。”
“呵呵,到了多久了?”
“几分钟吧,不过下雨也有好处,刚刚看了几眼,过来看樱花的人并不多。”
“也不错,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挤公交和地铁都给我挤饿了。”
“广埠屯没什么好吃的店,武大里面吃的还可以。”
“行,那先去溜一圈。”
“你今天旷课真的没事不?”
“应该没问题吧,选修的音乐鉴赏课,在艺术学院的报告大厅,座椅软乎,我看每次很多人听一半都睡了,安全起见,我还托一个学弟帮我去代上,当初也是脑子一热,觉得古典音乐能对自己建筑学的素养有所熏陶,嗯……至少现在没发现哪部分得到了升华。”
进入武大校园,很能体会百年学府的厚重感,树木高大,时间痕迹晕染在建筑物的各个角落,雨天似乎也在这里变得温柔起来。
“之前信里跟你说有个重要决定要讲,其实是我想要换专业了。”
“哈?”
“嗯,慎重考虑过了,父母也同意,转到建筑学,跟你相同专业。”
“你们学校的生命科学院和城建学院可以互通?院长也不会轻易放人吧。”
“跟辅导员和学校领导谈过了,换专业的条件我都满足,主要是专业学分的问题,早点换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怎么突然想到换专业?”
“一部分是自己真正喜欢,另一部分还得谢谢你,看过你暑假写的建筑旅行日志,之后抽空又去借了一些建筑大师的作品来看,喜欢安藤忠雄和路易斯康,密斯和妹岛和世也不错,我觉得那些作品是活的,建筑可以表达自己的情感,虽然我知道国内留给建筑学的土壤并不友好,先不说成为建筑大师这种大话,不过只要有机会实现自己的设计,不管是个什么,哪怕像空中阁楼一样遥不可及,我想试试。”
四月轻轻一笑:“总觉得你是那种特别容易实现梦想的人。”
“屁啦,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只是想少留点遗憾,不想在三十岁的时候回头又埋怨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努力,时间很快的,你不觉得吗?”
“嗯……是很快。”四月眉目低下来,本来要说,多想它慢一点。
珞珈山下的樱花独有其魅力,难怪那么多人来过武大后都有考武大的冲动,路上依然有不少拍照留念的人,好在道路不再水泄不通了,雨停了一阵,空气清新很多,俩人从回忆聊到憧憬,又定下一个口头约定:一起考武大研究生。
“我最近收养了一只猫。”
“啊?”
“前些天楼道碰到的流浪猫,也不好看着不管,就留下了。”
“那巧了,今天还有一只猫要收回。”
“哈?”
四月从背包里把那张钢琴专辑拿了出来:“啰,你的,林海的猫。”
“哈哈哈,我都快忘了这事。”
<四>
小修唱歌很不错,参加光谷音乐节拿过冠军,至今名字还刻在光谷步行街的石板上,周末和法定节假日也会有一些活动举办方联系她,演出往往结束得很晚,四月会在台下一直陪着,聚光灯下的小修光彩夺目,只是四月觉得离她太远,而小修卸下妆扮回到素日,又仿佛没有过那些瞬间。这种恍惚让四月有不真实感,后来他问过她:“好像你每次上台表演的妆容都画得很重,是化妆师的意思吗?”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很怪呀?”
“也不是怪不怪的问题,只是觉得不太适合你。”
“故意的。”
“啊?没理解。”
“你每次坐在台下看着,我不想把留在你心里平时的样子毁了,所以在台上干脆就变个样子,你懂吧。”
<五>
书信往来一直维持到大四,临近大五前才不再频繁,那只橘猫也养了三年,四月会过去小修租住的地方找她,一般是在学期末交设计作业的时候,会通宵两到三天,常趴在画板上持续绘制就是数小时,直起腰来都生疼,前半夜说说笑笑,后半夜就安静得离奇,实在累到睁不开眼就会随意歪在沙发上睡一下,四月把毯子披到她身上,橘猫也会跟着跳上沙发,蜷缩在她肩膀旁低低打着呼噜。
等到图画完,一般小修会选择马克笔铺色,或者干脆用钢笔手绘,黑白分明。而四月偏爱水彩,过程会稍微复杂,图纸要提前打湿裱在画板上,最后再一点点把颜色涂上去,这次没等他动手,小修给他提出一个想法,把黑色颜料像泼墨那样直接洒在图纸上,四月一听觉得不错,后来证实这种“取巧”的方法确实得到了老师的赞扬。
只是很不凑巧,当天下午还有体育测试,跑四百米,原本通宵几宿没来得及补觉的四月只能硬着头皮上,最后闹了个大笑话,在接近终点地方,四月人没先过去,中午吃进肚的食物先从嘴里喷过了线。
<六>
之后,小修如约考进武大,四月遗憾落榜,似乎料中这样的结果,就好像秒五里面贵树和明里那样,故事开始有了分叉点,四月选择到上海实习,小修留在武汉。那一年,他们23岁,在人生关隘上,坐上了开往不同方向的两班列车。
四月写信告诉小修,也不都是遗憾,青春总让人挂在嘴边念起,不只是因为它底色明媚,还有很多只有自己能触到的殇,我先去挨社会的毒打了,你是有梦想的人,那就梦下去,不要醒。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小修打电话过来都不怎么说话,只听四月一个人讲很多有关实习的事,而她常常听着,就莫名哭出声来。
“不要影响学业,抽空你把四月寄过来,我先帮你养着。”
“四月……”
“嗯?”
“你等着我。”
“你跟猫说还是跟我说?”
“自己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