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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扶】上弦月(征文·小说)


作者:沧浪夜雨 童生,795.4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406发表时间:2018-07-12 19:38:11

【流年·扶】上弦月(征文·小说)
   亲生的丫头扔在乡下你不管,花五万块钱买一个病秧子回来,这不,又被人家祸害得跌坏了脚。她积蓄了很多力量般三下两下扯了腰上的围裙,将它揪成团后一把掷到了祝强的脸上。她永远信奉绝不能做亏本买卖。在这一点上,她确信她男人的想法和她是一致的。
   满是油污的围裙遮住了祝强的半张脸,他慌忙伸手把围裙拂开,要立起来。朱桂香的气是出了,可是反倒哭了起来。这哭声很小很慢,呜呜咽咽的,好像憋着一肚子委屈,又好像是这哭声时不时要被她此时心里烦复的思量打断了似的。她的眼睛并不看她的男人,而是瞥向王建华与郭彩霞。的确是红着眼圈。
   小旺的医药费都是由郭老板出,尽管放心吧!你们另外还有什么要求?王建华很快领会了朱桂香的目光,他的脸上堆着笑,说得极大气,并适时地转过头来看了郭彩霞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神气。
   郭彩霞的耳膜蓦地被王建华口中“郭老板”这三个字的发音狠狠击中,这生疏的称呼将他与她的关系在祝强夫妇面前拎得分分清清。他由此让他们相信他的秉公办事,那还有什么可闹的呢?她不禁悄悄退着步子拉长了自己与王建华之间的距离,觉得屋里有些闭气,她想出去,甚至恨不能即刻掩隐到木材区外黑黢黢的夜色里。她突然觉得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他与祝强夫妇谈判的一颗棋子而已,只要能够让他们满意,不给他添麻烦,他是随时都可能将她这枚棋子推出去的。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办公室主任呢?可她的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疑问就被自己否定了,不是说了他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的吗?不是答应他听任一切要求的吗?想到这里,尽管已经很疲惫,她依然挺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线条柔和的嘴唇四周试图浮现出一丝笑意,并用眼睛的余光暗自重新亲近这个使她看到灵魂得救的道路的人。在这个意外发生之前—,心中由此生长出许多不顾一切的豪情来。
   消防通道里不能堆东西,这可是王区长经常跟咱们唠叨的安全大事啊,红头文件也不晓得发了多少次了,总不能到你这里就是个例外吧?现在小旺在那里摔坏了脚,你打算怎么办吧!朱桂香撇开王建华的笑脸,目光直对着站在王建华身后的郭彩霞。她的话完全是气冲冲地、气急败坏地喊出来的,只是用词尚保留着一些温和。
   郭彩霞下意识地看向王建华的背影,那身影正不易察觉地向一侧避让了一下。
   我每天过来看他,他想吃什么东西我买。或者我另给一些营养费也行。郭彩霞扬起下巴说。那许多的豪情正支撑着她,使得她对刚才令人失望的“避让”敏感度降低。即便是此时单枪匹马面对眼前的诘难,她也是可以从容应对。
   我店里货多,又在里口,味呛人。他总是咳嗽。
   那好,我的店靠近木材区围墙,还有一扇后门,通风好些。白天让小旺在我店里,晚上我送他回来。
   晚上我们也没空管他!朱桂香的话接得很快,仿佛这话一直就在她的嗓子口待着,只等逮着时机就冒出来。
   你!你简直……郭彩霞突然感觉无话可说,但转来转去还是把心里的难过笑了出来。那个身影此时又跳将着来到了她的眼前,和她一样瘦瘦的,高高的——单薄、单薄!她的眼睛竭力追随,并对着那身影笑,她此时的笑容竟有一部分是为着他了!
   屋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响,可并没有令人感觉凉快。
   晚上——晚上就让小旺回来吧?那不也好跟你们夫妻俩个做个伴不是?王建华试着步儿问。他的眼睛溜向一边的祝强,但刚与祝强的目光碰上就捉它不着了。祝强低下了头去,瘦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腮上微微地动了动。
   王区长可真会说笑话,要不是她把东西堆在过道口小旺能摔下来吗?她不想负责任啊?这事你王区长要是不能给个公道的话我明天就去市场办公室讨说法去。我还真不信了。再说了,我们夫妻俩天天累死累活的,晚上哪还有精神照顾这么个病秧子?朱桂香朝着王建华摆摆手后把脸歪向一边去,现出果断的脸色,似乎铁定了主意不要小旺。
   行——行——你们实在不方便的话,那这段时间就让郭老板来照顾小旺。小旺现在已经睡了,明天——明天早上就来接走好吧?王建华赶紧走上前来说道,试图重新牵起朱桂香与郭彩霞之间刚刚崩塌的关系。
   郭老板,你没意见的是吧?他的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顾盼了一会儿,最后定睛看向郭彩霞。
   我、我没意见。郭彩霞眼也不䀹地迎着王建华的目光,终于把委屈、失望全咽了下去。
  
   五
   清晨七点刚过,亮晃晃的阳光便在木材区消防通道口的地面上切出若干明暗交错的线条来。那里空空荡荡,仿佛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几只雀儿脚不沾地地稍作停留,便被附近逐渐稠密的人来车往惊得扑腾着翅膀往远处围墙外的枝干上飞去。
   让一让!借过!得罪额!木材区大棚内纵横交叉的走道上穿梭着若干疾步行走的搬运工,沉重的货物使得那些或健硕、或清癯的身体里迸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声。
   祝强驮着小旺向木材区围墙处的店铺走去,他垂眼贴着边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走路不看人。恰恰相反,他能够敏锐地在八卦阵似的木材区走道里找到一条遇见熟人最少的路。他在边角上相对冷落的店铺前走,两只指关节粗大的手使劲儿扒拉着后背上小旺的两条细腿,却因小旺始终撅着身子而时常有些走不稳步子,他只得腾出一只手来向上托起小旺僵着的后背。偶尔会顿然停下脚步,但并不说话,用他的后脑勺与小旺之间进行短暂却又徒劳的对峙后继续向前走去。小旺绑着石膏的右脚在这样的颠簸下摇来晃去,他一声不吭,似乎此时倒并不觉着多少疼。或者他是明白不可以喊疼了,现在。
   郭老板。祝强的声音很小,再没有喊第二声,葫芦嘴巴闭了个严,站在郭彩霞的店铺门口。
   我刚忙完,正准备去接。郭彩霞应声从里间出来,一边走一边将额前垂落下来的几缕汗津津的头发别到耳后,绕到祝强的背后伸手去抱小旺。她的上身稍向前倾,将两只手按在小旺的腋下,小心避让着那只打着石膏的脚。那只脚硬生生地怵在她的心口处。手腕上稍稍使了一点劲,竟没能抱过来。
   小旺。郭彩霞站直了身子,将两只手搁在怀里,愣在那儿看着小旺瘦单单的背脊叫了一声,迟疑着重又伸手去抱。她预备着多使点力气,但不忍心去与他弱小的执拗相对抗,于是这力气别扭着有些使不上劲,又由此僵持了片刻。这时,只听得“嗷!”的一声惨叫,她心下猛地一惊,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反倒促使她用力以极快的速度将小旺转身搂抱到了自己的怀里。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曾经无数次地为自己这种敏捷的能力而暗自庆幸。当她作为一个真真切切的母亲时。
   祝强慢慢蹲下身去,左手捂着右肩,咧开的嘴巴里发出痛苦的“咝咝”声。他歪头将短袖汗衫右肩的袖子捋起,一双眼睛斜睨到那里触目着两排米粒儿般的牙印,牙印凹陷在皮肤里,周围迅速红肿起来。
   干什么?他的一张瘦脸紧得很难看,用嘴唇挤出这三个字来。随后“嚯”地站起身来作势欲去撕小旺的嘴巴,却因郭彩霞转身护着怀里的小旺而扑了个空。
   祝老板,你怎么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呢?郭彩霞转过头来说,但依然背对着祝强。直至看到祝强讪讪地扭头离开这里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将小旺抱得太紧了。孩子两条被箍住缩挤在她的心口处不得动弹的胳膊正挣脱着向上挥舞,一双睫毛很长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她看,眼睛里有掩藏不住的窃喜。但这窃喜只在他眼里逗留了一小会儿就没了踪迹,重又躲闪着低下头。他在她的怀里微微挺着肚子,用自己一只手的指甲去磕另一只手的指甲,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郭彩霞从他嘟噜着的小嘴看出来,经过这一番争斗的小旺已经悄悄与她拉近了距离。那一刻她是他的同盟军,虽然或许他根本就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脚——哦,不对,脚还疼吗?郭彩霞突然意识到小旺听不懂当地话,便改口用普通话问他。她将怀里的小旺轻轻向上托了托,故意撅起嘴做出生气的样子来对他说,为什么要爬到那个堆子上呢?摔坏了脚不是?
   小旺看着郭彩霞微微地点头,又向横下里摇着,并没有回答是否脚疼,似乎疼痛对他来说是习以为常的感受了。
   阿姨,我喜欢站在高处玩,可我妈妈说不能,因为我经常摔坏胳膊和腿,所以只能在家门口的平地上玩。他自顾着说完后便合起手掌上下摩挲起来,似乎他的心里正进行着某些激烈的斗争。他看着她的眼睛,稍作停留后怯怯地歪头捻起两根手指头碰触着她耳垂上的朱砂痣说,我妈妈也有一颗痣,在这里——这里。他说完抿紧嘴唇,将手指向上移动了一点点,手指便贴在了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他的长睫毛翕动着,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直至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成了脸颊上两道清亮的泪痕。
   我就是一个人在家门口玩的时候被坏人抱走的,再也看不见妈妈了。阿姨,你是大人,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妈妈,是吗?小旺拖着哭腔。
   小旺!郭彩霞突然有些站不住,这两道清亮的泪痕在她眼前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如同那个与她一样单薄的身影,怎么都抓不住。相隔着九十多公里的路程。她本不想多事,从米家镇来到红梅市场后孤身一人的虚空或许曾经在某些时刻感觉过灵魂的得救,以为就是福祉的所在,但那有限的时刻往往会在某些现实的渴求面前败下阵来,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由此对自己的命运感到过质疑。什么都抓不住。她又时常觉出些累来,脑子里的纷乱一股脑儿压在她的心头,令她很有些沉重与窒息。她只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怕是承受许多的痛苦与不公。然而此时,她将小旺抱得紧了些,获得了一些与命运抗衡的力量与勇气,因了这何其相似的清亮泪痕。清晰的,以及那遥远而又模糊不清的。
   小旺,阿姨会想办法帮你找到妈妈的,但是,现在你要到里面躺椅上躺下休息。小旺最乖了!郭彩霞努力显出高兴的样子来,小心把怀里的小旺放到了里间一大早就准备好的躺椅上,又将后门支开了一道缝,使得这里的甲醛味稍微散去一些。乖乖躺在这里啊,别乱动。实在闷了就扶着墙站在后门口看看外面,但不许出去啊,门外就是堆场,那里堆了好多的货,小孩子去那里不安全,知道吗?
   老板。老板。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郭彩霞高声应着,匆忙向外走时踉跄着绊到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一些实木线条,站稳后又转过身来看了小旺一眼。小旺躺在那里对她眨了眨眼睛,算是回答。
   郭彩霞快步从里间出来时,看到有几个顾客正在店堂里看三合板、实木线条的样品,她认出其中有一个是木匠。
  
   六
   祝强过来的时候那几个顾客刚走,郭彩霞正坐在店堂里整理新的订单。虽然磨了近两个小时的嘴皮,并且事后还要给木匠一些回扣,但她还是觉得高兴,毕竟今天有了一些进账。这种钱财的累积从未像今天这样令她感觉渴望与踏实。
   郭老板。祝强依然声音很小,再没有喊第二声。站在店堂的门口处。
   有事?郭彩霞抬头疑惑地放下手中的订单,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里间。尽管视线被那些货物挡着根本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一张残缺不全的广告纸正被一阵不知哪儿来的风从里间刮到了店堂里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刚在一个小时之前抽空进去看了看,小旺正睡得香,伴着偶尔一两声咳嗽。许是昨晚没睡好。
   我来把小旺带走。祝强探着身子向里间瞟去。
   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上恨不得像扔抹布一样马上把小旺扔掉,今天送过来才半天的工夫就又要把小旺带走?你们是不是想明白了?不对,不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彩霞一下子站了起来,从桌子前走到祝强的面前盯着他的瘦脸看,似乎是想从这张少有变化的脸上看出答案来。祝强的眼睛躲闪着,绷着的脸上突然咧开两道笑纹来,这是不多见的。他撇开郭彩霞的目光,自顾向里间走去。
   小旺呢?你把小旺藏到哪里去了?藏哪儿了?好不容易找到下一家买主,这小子居然不见了,你是不是想让我五万块钱真的打水漂啊?只一会儿,祝强就从里间出来了。他气急败坏地对郭彩霞吼道,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极速审视了店堂里的角角落落,又大步折回到里间去,握紧了拳头。郭彩霞站在那里愣住,只听得里间传来“噼里哗啦”的声音,似乎被撞翻了什么东西,又似乎是什么东西被一溜排推倒,尔后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我没有把小旺藏起来,我没有!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郭彩霞对着里间顿脚喊着,声音嘶哑。随后她慢慢向里走去,眼框里噙着泪。
   躺椅四角朝天地趴在地上,墙壁四周排列着的各种规格的实木线条被拨翻得乱七八糟,一些斜戳在墙角,一些横倒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将后门的门扉扑打得哐里哐啷地响,门外祝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渐渐远去。小旺!小旺你出来……
   小旺。郭彩霞不由颤栗着捂住了脸。
   他的一只脚骨折,还绑着石膏,应该走不远的。他会去哪儿呢?他哪儿都不认识啊,能去哪儿呢?先别慌——别慌。天啦,我还答应他帮他找妈妈的,现在居然将他弄丢了。
   到底会去哪里呢?小旺喜欢去哪里?对了,他喜欢站在高处玩。门外就是堆场。高处——小旺!小旺!郭彩霞抹着泪一边喊着小旺的名字,一边扶着墙跌跌拌拌地向后门外走去。
   她喘着粗气在堆场站定。此时的小旺就像一名勇敢的战士,他默不作声地立在垒成三角形的木材堆最高处看向远方,左腿笔直地站着,绑着石膏的右脚在他手中粗壮的实木线条的支撑下屈在空中,膝盖与裤腿上沾满木头的碎屑。如果不是向上看,谁也发现不了他。
   郭彩霞仰头凝望着小旺,心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几分钟后,警车拉长着鸣笛声向堆场的空地上开来,紧跟其后簇拥着很多人——祝强、朱桂香、王建华,他们都争着向前跑去,脸色很不好看。她垂眼转身离开,不愿回头。店里一塌糊涂,收拾好了才能抽空回一趟米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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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自私与人性,是这篇小说的直入点。红梅市场木材区大棚下演绎和故事不大,却是生活在低层商户中常发生的现象。郭彩霞因一时不慎,将本该堆放在堆场里的三合板放在了过道口,造成了小旺摔伤脚的事故。作者用不急不徐的笔调描述木材区区长王建华处理这个事故的过程及涉及到这个事故的人物,还有他们的心理活动过程时,伏笔层叠,情节环扣。看似在处理小旺受伤的事,实则在描写人性的多面、多变性。王建华为了稳固和晋升职位,不惜拿自己所爱的女人做棋子;祝强夫妇为后继有人,花钱买儿,但发现花钱买来的儿子先天骨脆,祝强夫妇所表现出来的冷漠与无情,读后对其着实心生寒凉;而对郭彩霞这样一个柔弱女子所表现出的善良,露出欣慰的笑意。小说结尾的留白,更耐人寻味。一篇揭示人性的小说,同时也写出了一些人在法律面前的无知。佳作,流年欣赏并推荐阅读。【编辑:临风听雪】【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180717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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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临风听雪        2018-07-12 19:39:18
  拜读老师佳作,感谢赐稿流年,期待更多佳作分享流年,祝创作愉快!
雪,本是人间清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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