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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流年】蛙声一片(短篇小说)


作者:李新立 秀才,1590.5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700发表时间:2018-12-04 16:15:05

【流年】蛙声一片(短篇小说)
   有蛙声入耳,熟悉却又陌生。王春生站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生怕蛙声跑丢了。他判断着声音的方向,慢慢移动身体,试图通过镜头找到声音的来源——他看到两个人指着他。过了一会儿,是三个人朝他走来,边走边喊着什么,蛙声随即像玩魔术一样消失。在山里,很多声音会放大,植入混音,也有许多声音会稀释,随风飘去。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懂他们不乐意的肢体语言。王春生不想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赶紧收拾好摄像机,原放回车上。而正好,那三个上来了。
   其中一个瘦子问王春生:“你是哪个电视台派来的?怎么没有提前和我们联系?”
   王春生心想,这不是误会了吗?就说:“我不是电视台的,误会了啊,误会了。”
   “不是电视台的,你乱拍什么?”对方很不高兴,像抓住了贼一样。
   王春生赶紧解释:“我出生在这里,今天正好路过,拍个镜头做个纪念。”怕人家不相信,去驾驶位置那边扯出一个包,翻出一张纸给他们看。他有个习惯,出门时总是把营业执照副本带在身边。
   另一个说:“嚯,轨道影视!拍电视剧的?难怪摄像机长得牛。”
   又一个说:“轨道,把你刚拍摄的东西拿出来我们看看,最好删除掉!”王春生就紧张了起来,删除不要紧,最怕的是摔坏了摄像机,好十几万元呐。
   那个瘦子朝他们的人说:“好了好了。”又朝王春生说,“没有我们的允许,不得乱拍的。明白我的意思吗?赶紧离开这里。”
   为什么不让拍,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王春生没有多想,忙收起那张纸,朝他们点了点头,赶紧上车。地方狭窄,倒了几下,面蛋蛋就朝山下驶去。
   山下,又是那个执红绿旗者,朝他挥了一下红旗。王春生很不情愿地停下车,心想出山出怎么禁行啊?执旗者朝他说:“快走快走,放你进来,刚被老板在手机上批了一顿”。王春生一听,就咧嘴笑了。
   面蛋蛋上坡、过河,就到了左右分路口。不是说三湾村有了新农村吗,对,咱就看看去。车便向东驶去。其实,这条道路虽然好走、视野开阔,但仍然没有摆脱关山,它只不过是夹在弯弯扭的关山与关山的分支之间罢了。以前,这条路上,或者说是离两旁山脉不远处,村庄也不算多,零零散散的几道院落,和干旱受灾后田地里留下的禾苗一样稀少,最大的优势是出门方便,虽然地广却田薄,当然,比起三湾村条件好多了。
   快走出省界了,终于,看到路边立了一个类似门楼的牌坊,上面写着的“三湾村”三个隶体大字,在傍晚的阳光里格外醒目。右拐,从硬化了的道路上进去,新农村与其他地方所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附近的地里,搭建了一排排种植蔬菜的塑料温室,一些地里还栽植了许多宜于生长的杏树。车再往里走,王春生还看到了三方水塘。对,就是水塘。
   面蛋蛋停下来,马上就有人从文化活动中心走出来,边走近王春生边打量着汽车。从经验出发,通过人与车的观察,能比较准确地判断对方的层次。走过来的是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问:“做啥的?”王春生告诉他,听说三湾易地搬迁了,只是过来看看。
   “只是过来看看?”对方又一次打量着王春生,嘀咕,“像以前见过?”是的,既然是三湾村人,尽管王春生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了,但一些人还是能记得的。他也觉得对方面熟。
   王春生用轻松地语气说:“你是小鑫吧!”对方也说,“哈哈哈,春生!”
   王春生觉得一切变化太快,物非人非。在关山深处的三湾,他们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孩子,经常相约进林挖药材、上树摘野果、下水摸泥鳅。一起在盛夏时节砌了多少个小水坝,更就说不上了,有月亮的夜晚,各在各家的土炕上听蛙声也不会没有。王春生有些激动,想拥抱一下小鑫,可小鑫却挥了一下手,说:“走吧,带你去看看。”
   小鑫抱怨王春生,当初你们一家都远走高飞,为什么就不能回来把老院子打理好呢?如果有个人料理,新农村的院子好歹也会享受上吧!王春生心生惭愧,惭愧之处并不在享受上新房子,而是没有照料好老院子,好多年里也没有去父母的坟头看看。听小鑫报怨,觉得有理,就没有吭声。但他同时知道了关山深处的老村庄施工的原因。关山产风景,一个季节一个样儿,空气好得过滤了一般,号称天然氧吧,但就是不产粮食,还交通不便。三湾村搬迁后,有人看上了这块地方,要投资打造农家游、农家乐为主的休闲养生场所。王春生就感叹:“哦,哦,哦!”为什么感叹,自己也说不清楚。
   “现在,情况好多了。”小鑫也感叹。从三湾搬迁下来后,村庄与另两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合并,他和另外三个人建设了水塘,投放了鱼苗,今年就可以见到效益。到了水塘边,夕阳里,水波浮动,鱼儿跳出水面时,发出“啪、啪”地击水声。王春生突然问:“你说,水塘里应该有青蛙吧?”
   小鑫有些不屑,反问:“你说有没有?那家伙就是从天上来的,有雨水的地方,就有它。”又说,“现在,半夜三更往天亮叫,咕呱咕呱的,能吵死人。”
   王春生觉得,印有“三湾”的地方,都流淌着他的血脉,心思一动,就想用摄像机拍摄下来。并且,趁着半夜,把蛙声录下来。就对小鑫说:“那太好了,我把这些录下来。”
   小鑫扭头看着王春生,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不好吧,春生,不好吧?录它干啥?”
   王春生说:“不为啥啊,变化太大了,就留作个纪念。”
   小鑫说:“你啊,真一切都变了。”王春生没有明白小鑫的话指向何方,又听他说,“活着都不容易,就像你成干活一样,做个啥都是要收费的么。你去动物园和动物合个影留个念,人家要收费吧。”小鑫说完,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王春生终于听懂,录像录音并不是无偿的,要收费。就说:“我这不是为大家无偿做宣传吗?”他有些弄不明白,这本互不沾边的一码事和另一码事,怎么就变成一回事了呢。
   小鑫说:“春生,这鱼塘是我们几个人的,我得顾及大家吧?行了,你就象征性付个费,我也好交待。”又打量一下王春生,“你不是没有钱啊,听人说旧房子抵两套房呢,再说,你还是啥拍电视的老总。”
   一切出乎他的意料。路上,他的情绪不时变化着,纠结着,觉得很兴奋,又觉得很失落。车灯孤独地照亮着前方,他觉得又十分疲惫,身体的水分和肌肉掏空了似的。细想,整个一下下午,没有吃一口东西了。为了方便急需之用,他的车上放着矿泉水和方便面,他想,现在应该停车吃上些,然后眯上一眼,等太阳升起时再出发。他把面蛋蛋朝右侧打了一下,而这一下,车却奔下了地埂。
   王春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才醒了过来。他不觉得浑身疼痛难熬,只觉得头昏脑胀。微微睁开眼睛的,一切模糊,影影绰绰,就像被破坏了的录像片,却能感觉到妻子的孩子就在身边。他仍然记得蛙声,口里反复念叨着“蛙声,蛙声,蛙声”,可好像没有谁能听到他的声音。他似乎隐约听见大夫对妻子和儿子说:“不行了,我们已经尽力了,送到太平室吧。”很快,他被宣布抢救无效死亡。一张白色床单漫过他的头颅,一张担架车要将他送到太平室。
   太平室?太可怕了!王春生知道自己没有死,就拼命地摇晃着担架大喊:“我活着,还活着!我不去太平室!我得把重要的东西交给孩子,那是永久的纪念。”
   担架车并没有停下来,有人说:“别喊!快说,是遗产吗?是遗嘱吗?”王春生说:“不是,不是!蛙声,是蛙声。是一段音频,太重要了!”
   他听见匆匆地脚步伴着笑声:“你死了,留下个破音频干什么?真是胡说八道!”王春生绝望了,流着泪自语:“真的很重要啊,你们怎么不相信呢?过上些年,不说孩子们,就连你们,可能也不会见到土生土长的青蛙,听不到原模原样的蛙声了呢!”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微凉,是习习凉风吹来。太平室的门似乎已经打开。王春生觉得自己决不能倒在太平室里,使劲晃动了几下身体,一骨碌从担架车上翻了起来。
   他看到,妻子使劲摇着他的身体,着急地问着他:“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一旁的儿子竟然直接端着电风扇朝他吹风。王春生打量着不大的家和妻儿,慢慢地反应了过来,低沉地说:“做了个梦,做了个梦”。
   妻子递过一杯水,他喝了下去。彻底回过神后,他把梦里的情境仔细回忆了一遍,最后决定,不管世道怎样变,一定要回去看看,一定要能录下大眼睛的青蛙和一片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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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通过梦境的形式,为读者勾勒了一幅浓浓的乡愁画面。男主人公春生在城里生活了多少年了,十分怀念家乡,尤其家乡的蛙声,那入肺入骨的蛙声,已经与他的血液合二为一了,成了他身体一部分。城市农村变化万千,然而,不管怎样变,必须留住乡愁,至少为孩子,一定要回去看看,一定要能录下大眼睛的青蛙和一片蛙声,让这条根永远长下去,不断了。社会在变迁,时代在发展,这是一种必然,也是不可阻挡的,但是,那种深入骨髓里的乡情,记忆却是抹不掉的,只会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迫切。于是,寻着记忆,把对故乡的某种象征保留下来,心才踏实,情才有所依。主题饱满,击中当今很大一层从农村来到城市里的人的那敏感神经。小说语言很美,乡村画面感强烈,城乡到处建设,骨子里的记忆正在被埋葬。构思精致,文厚重,触动人,佳作,倾情推荐阅读。【编辑:山地731828829】【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18120600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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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山地731828829        2018-12-04 16:16:33
  读罢,我竟有一种想回家的感觉。
2 楼        文友:山地731828829        2018-12-04 16:17:18
  喜欢阅读这样的作品,素朴厚重,故事之外的味道,是那般富有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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