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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丹枫】天堂(小说)


作者:自在 布衣,138.31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045发表时间:2020-01-15 09:26:14

【丹枫】天堂(小说)
   百孙千重孙,
   定有万玄孙。
   在大队部的东山墙上,有一幅题名“大红薯”的漫画,一个社员登着梯子,爬到一棵红薯上面,手搭在眼上向远方眺望,喊着:“啊!我可望见天安门了!”
   学习回来,吴连才遇到陈凤吉,发牢骚说:“不见牛怀山,不知道牛逼能吹多大。”
   陈凤吉说:“可劲吹吧,吹大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但牢骚归牢骚,人们“放卫星”的热情一刻也没有消退。秋收过后,公社抽出三十名青年积极分子,组成“深翻土地突击队”,在石板头村安营扎寨。他们要放一颗深翻土地的卫星。
   开工这一天,崔大炮前来助阵,有人问挖多深,崔大炮说:“越深越好。”引起一阵大笑。有人说,“总得有个尺寸呀,不然挖到美国佬头顶上,人家会抗议我们侵犯了他们的领空。”后经请示,技术员说:“就像起土壕一样,一壕倒一壕,有三五尺深就行了。”结果,深翻一个月,没有翻够一亩地,虽然翻了五六尺深,但活土层被翻到了下边,第二年,小麦长得反而不如别的地块好。
   在母猪河的东岸,有一块土质比较肥沃的红薯地,这是崔大炮蹲点挂牌的试验田。秋后,县里报纸的头版头条位置,用醒目的黑体字登出消息:
   书记的红薯试验田放出大卫星——亩产二十二万五千斤。
   报道称,崔大炮积极带头响应党中央“干部要红透专深”的号召,同石板头大队干部合种了红薯试验田,在冲天干劲和细心研究下,红薯长得格外喜人,一堆赛一堆,一棵赛一棵,经过二十名社员和五个干部当场过秤验收,亩产实收二百二十五万一千斤,放出全县第一颗红薯高产“大卫星”。
   喜讯传出后,石板头的村民惊呆了,张文艺的快板也出了名:
   亩产定出二十万,算账派说秋后看,
   现在红薯已验收,铁的事实摆面前,
   观潮派好好的看,算账派细细的算。
   都是党的好领导,增产潜力挖不完。
   吴连才记得,在那篇报道的下边,画着一大堆红薯,爷孙俩站在一旁,指着红薯堆,得意洋洋地在说话,孙子说:“爷爷,你瞧王屋山搬到石板头了。”爷爷说:“不是,这是一亩地刨出的红薯堆。”
   张有富后来回忆说,这个消息,地区农业局也注意到了。领导十分重视,要求县里总结上报典型经验,县里派他负责撰稿。他首先访问当时负责验收的干部。座谈会上,每个人都说得一五一十的,与报上发表的数字没啥两样。有人说:“崔书记的试验田,产的当然会多,产的多不能说少了,要‘实事求是’。”但在个别访问时,哪个人都是摇头拨喃嘴。有人漫地撂野腔:“一亩地有多少土,一亩红薯就刨二十二万斤,没拢的事。甭说十几万、二十几万,就连亩产三万斤红薯的谁见过?”在村口,他遇到了二木愣,问及此事,二木愣笑了:“那是没屁扯风,扯瞎话呢。”老邦在一旁怏怏地说:“这一亩红薯除了产量是假的,其余都不假,像上底肥、上追肥、密植、堆栽、管理,这是真的。”张有富找到当时的过秤员崔方老汉,崔方平时是个和事佬,谁都不敢得罪,此时也摇起头来:“我给你说实话,哪有那么高的产量?是公社领导定了谱的。领导说,放卫星就要放响,不称那么多,怎么会响?那不是给崔大炮闹丢人吗?所以过秤时,领导说中,就不过啦,不说中,就一直过,一篓红薯过几遍。”说到这儿,他似乎觉得说多了。“大侄子,咱可是闲扯,你别记到本子上,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张有富笑了:“叔你放心,我有我的主意,我懵啦?”他心里有了底,照报纸上的标准,加了一些“水肥土种密保工管”八字宪法等技术方面的措施,整理了一个材料,题目为“石板头村红薯高额丰产经验总结”,共十六页,交给领导,后来,那材料递上去没有,他也没再打听。
   俗话说:“仰开脸,甩开手,领导咋走咱咋走。”这篇崔大炮放卫星的报道,对全县震动很大,影响也很深。在那汇报产量瞧眼色的年代,上边要啥下边就有啥,上边要多高下边就会报多高。县里的报纸上开设了“卫星飞满天”“学业战线红旗飘”的专栏,不时会在报上看到:
   “大增产的时代开始了!”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人有包天胆,地有过头力。”
   全县农业生产的“大卫星”更是频频出现,在报纸上都是黑体标出,十分醒目:
   “任村公社古城大队,一亩茄子,亩产三万一千二百斤。三亩小麦,亩产二千一百斤,一季‘过黄河’,‘过长江’。”
   “盘龙山大队春谷一点零三二亩,总产为五千六百三十二斤十五两(十六两秤),亩产高达五千五百一十斤五两。”
   “任村公社古城大队第一生产队三点五亩玉茭,亩产达到八千五百八斤;四点八亩水稻,亩产达到六千五百六十八斤十两。”
   “东岗公社芦寨大队第二生产队,在黑山垴五百个鱼鳞坑内种大豆,亩产达到两千多斤。南木井大队“玉茭王”,杆高一点五丈,穗长二点四尺,六寸粗,一棵产籽六斤。”
   “采桑公社南峪大队植棉劳模张新才种的一点六亩棉花,亩产籽棉一千八百二十二斤。”
   不仅粮食“大卫星”满天飞,而且山果、蔬菜也十分了得:
   “任村公社白家庄大队十里香花椒,一棵摘了一百零三斤;盘山大队一架葡萄结八百斤,耙茬沟一棵黄楝树收了一千四百一十二斤楝籽。皇后村一棵核桃树,收了九千五百一十八斤。”
   “合涧公社上庄大队,黄瓜长三点二尺,粗一尺,一个黄瓜五斤五两重。”
   “城关公社郭家庄大队江南豆角,粗似茶碗,长四尺,一个豆角重五斤。”
   “泽下公社七峪大队一苯南瓜结一百七十四斤,一个南瓜七十斤,需要两人抬。”
   “原康公社柏尖沟大队一棵山楂收了一千六百六十斤。”
   张有富说:“这些大卫星全是吹出来的,吹的不能再吹了,大的不能再大了,多的不能再多了,高的不能再高了。”
   结果呢?严重的浮夸风造成了政府对庄稼的高额估产,随之而来的,便是沉重的高额征购。
   一九五九年,国家向全县征购粮食七千八百八十万斤;
   一九六零年,国家向全县征购粮食五千三百八十万斤;
   一九六一年,国家向全县征购粮食一九七九万斤。
   还有剩下的一点粮食,聚集在全县两千九百二十五个公共食堂里。
   对吴连才来说,余粮放在食堂里好,它是卡住落后分子喉咙的最佳筹码:
   “看谁不听话,老子饿死你!”
  
   五.小食堂变成大食堂
  
   转眼半年过去了,初夏的一天,吴连才忽然接到通知:全县小社并大社,小食堂合为大食堂,这叫大集体大合作,真正的人民公社大家庭。
   吴连才兴奋了,连夜开会进行布置,石板头原先的九个生产队合并成三个联队,每个联队一个食堂。其中最大的一个设在大队部北院,吃饭人数达到八百人,炊管人员从原来的五六人,一下增至二十人。这便是后来妇孺皆知的“北大院”“大食堂”。
   开张的第一天,公社副书记赵林专程跑来祝贺,他站在长条凳上,激情洋溢地说:
   “走进大食堂,吃饭不要钱,这就是共产主义,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吴连才在旁边附和着:
   “今后,每天都是八人一桌,糖糕、菜角、面包,十多种饭菜随便吃!”
   底下有人嘀咕:“吴大嘴说的比唱的好听!”
   谁都知道,食堂一共十间房子,去掉两间厨房,哪能盛下恁多桌凳!吴大嘴说话的当下,就有人抢不到坐位,正蹲着、站着,或靠墙立着,所有人都在想,别吹了,能吃饱就行。因为人多拥挤,有的干脆出了大院,蹲在街上吃。一顿饭,乱嘈嘈闹了个把钟头,还有人没吃到嘴里。陈凤吉的儿子久长想寻个糖糕给父亲,转了半天,也没见到糖糕的影子,只好以红薯取齐,再盛碗“高汤”。“啥高汤啊,就是用开水加了些醋、酱油做成的水儿。”久长说。
   二木楞坐在食堂外的半截石碑上,用筷子搅着“高汤”说:“天天想,日日盼,盼着共产主义早实现,盼到今天,原来是这个!”
   后来,二木楞因为说了“落后话”,被人揭发,以反对人民公社、反对公共食堂等罪名,挨过好几次斗,并被送到渠上劳改呢。
   虽然大食堂在村中心,但由于村户居住分散,村南头的、河北岸的,吃饭要跑二里地,就显得特别费事。尤其是阴雨天,老人、孩子、孕妇、病号,扶老携幼,吃饭像逃难一样。但食堂有制度,必须“生活集体化,行动军事化,劳动战斗化”,有些孤寡老人,平时吃饭就有一顿没一顿,也不靠点,现在更加感到不适应。吃饭时,又是依人定量,按份分发,饭量大的,或者单身汉,就经常吃不饱。人们的抱怨越来越多了。
   还有人发现,个别伙夫在往家里偷粮食,偷油……
   吴连才开始对食堂进行大整顿,“他奶奶的,那段时间,我一连撤换了五个伙夫。”他后来说。
  
   六.有富娘饿死了
  
   秋天来了,北大院上空的炊烟越来越淡,食堂的粮库空了。
   夏粮已吃完,秋粮收的少,净是红薯和玉米,眼看着村里要陷入断粮的危机。
   吴连才给炊事人员开会:“能不能动动脑筋,粗粮细做,照样能吃好?”
   马二瘸子在长垣学过半年厨师,他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搭配着做。”
   “这样好,给每种饭都起个好听名字,说不定还能上报纸。”吴连才鼓励说。
   果然,花样有了,名堂也出来了。玉米面搅上熟红薯蒸疙瘩,叫“满墙花”;玉米面搅熟红薯蒸馍,叫“员外帽”;玉米面拌熟红薯做窝头,叫“老道伞”;玉米糁配红薯条做干饭,叫“鱼钻沙”;红薯面和红薯条做饸饹,叫“苍龙白凤”;熟红薯去皮拌红薯面做油糕要算最高级的了,叫“御糕“,但种东西,村民们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花样无论怎么变,名字怎么换,人们的眼睛看到的是,吃到嘴里的,一天比一天稀,身体能感觉到的是,肚子一天比一天瘪,有的开始患上浮肿病,用指头在小腿上轻轻一按,即陷一个坑,停半天才能复原。有一天,陈凤吉坐在食堂门口喘了口气,竟半天站不起来,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连才感觉要出人命,没等上级下指示,就自作主张,采取了份饭制。各家可以按人头把饭打回去,在家里吃。此法解决了拥济和浪费的状况,但劳力整壮的人家还是不够吃。
   张有富回忆说,他至今都感到不安的是,当初不该把娘偷埋在地下的黄豆交出去。
   由于人口多,父亲张文艺从食堂打回的饭,常常大人舍不得吃,就分给了小孩。有富的三个孩子都由老娘带,娘怕饿坏孙子,有啥先尽孙子吃,结果,自己的身体严重浮肿。有一天,媳妇说:“看咱娘给饿的,你在外面碰到卖吃食的了,好歹买些。”
   有富看着娘只能扶着门框出门了,立即想到把娘藏的黄豆背走的事,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没有多久,他和两位同事到杞县搞外调,听说那儿有偷卖粮食的,三人千方百计每人买了八斤小米,用换洗的单裤盛着,宝贝似地放在提兜内,没想到,开封火车站戒备森严,尤其是来往旅客携带的物品,只要是粮食,一律查扣。三人的小米自然难逃执勤者的法眼,他们解释说是亲戚家给的,但检查员怎会相信,被扣一夜不说,每人罚款十五元,连裤子也搭了出去。有富回来后给娘一说,娘气得痛哭失声,再三叮嘱:“咱饿死,也不办那冒失事了。”
   有富在机关工作,算是吃皇粮,待遇还不错,但几十年后想起当时的生活,依然心有余悸:“每天吃啥?红薯干、红萝卜条加几根粉条,中午喝汤,晚上是一碗菜水掺半的菜,二三两主食,填进肚子里,根本不顶事。”
   吴连才好给他打岔:“你天天坐办公室,吃公家饭,能饿到哪里去?”
   他摇摇头:“老叔别这么说,那时我年轻,正追求进步哩,生怕领导说没干劲、右倾,晚上办公熬到十一二点,刚躺床上,肚里便咕咕叫,实在忍不住就起来喝开水充饥,”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有一段时间,机关派人到马家山买杮子,擦杮糠、碾炒面吃。但是,吃了炒面、玉米芯淀粉,会干结,同事魏贵宝,大便拉不下来,就用筷子剜,肛门被撑得流血不止,住进了医院。”
   常言道“饥不择食”,张有富讲到一件事:“我老伴当时在西街的邮电局上班,回来对我说,柜台上有贴邮票用的糨糊,用面粉熬制,每天上午,她将糨糊碗放到柜台上,转眼之间,里面的糨糊就被人偷吃光了。”
   当然,生活再困难,作为国家干部,或者城市居民,在粮食方面有计划,还算是好的,最苦的恐怕就是农民了。张有富怎么也没想到,眨眼之间,才一年光景,村里的食堂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由小食堂变为大食堂,又由大食堂改回小食堂,由尽着吃到分饭吃,由吃白馍到吃粗糠,由能吃饱到吃不饱,生活如日落东山,每况愈下。特别是一九六零年春天,他从开封学习回来,看到父母拖着孱弱疲惫的身躯去田间劳动,心里感到十分愧疚。
   那时,娘才五十出头,由于吃不到一顿饱饭,营养不良,浮肿病日益加剧,心慌、乏力,身体逐渐衰竭,终于在六二年冬溘然离世。
   每念及此,张有富心如刀扎。他想,当初如果把那坛子黄豆留下,娘也许就不会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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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反映大跃进年代的小说,小说真实地记载着那个年代所发生的故事,特别是办大食堂,吃大食堂的故事。因为年代太久远了,这些事是发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故事,所以大家读起来会感到很陌生的,但是,历史却像一面镜子,真实地记录下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小说写得比较真实,力荐赏读!问好作者!期待作者更多精彩继续!【编辑:黄江山】【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115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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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黄江山        2020-01-15 09:30:49
  小说写得比较真实,推荐赏读!问好作者!期待作者更多精彩继续!
《江山文学》永远都是最棒的!
2 楼        文友:白常学        2020-01-16 08:51:39
  陈教授的作品,真实自然,如亲历其境,这就是当年穷苦百姓的真实写照。可惜我神经衰弱,不能细看。作者的文字功底很深,言辞准确深刻,属精品无疑。点赞!
3 楼        文友:黄江山        2020-01-16 09:59:44
  恭喜自在老师的小说获得精品的荣誉称号,恭喜!恭喜!
《江山文学》永远都是最棒的!
4 楼        文友:陆屿璠        2020-01-16 20:08:59
  描写细致,时代背景清晰明了。好文大赞!
5 楼        文友:陆屿璠        2020-01-16 20:10:07
  恭喜老师获精,期待看到您更多的好作品!
6 楼        文友:孙巨才        2020-01-27 14:57:40
  这是用心记录那个时代的真实历史资料,具有永远保存下来的文史价值。忘记过去就是背叛!向作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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