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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丹枫】天堂(小说)


作者:自在 布衣,112.91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683发表时间:2020-01-15 09:26:14

【丹枫】天堂(小说)
   每念及此,张有富心如刀扎。他想,当初如果把那坛子黄豆留下,娘也许就不会饿死了。
  
   7.大奎和同学们的学校生活
  
   村里食堂刚开张时,久长的儿子大奎考入石板头中学。陈凤吉高兴坏了:
   “咱家祖坟上还没冒过文化烟呢,你要用心。”
   大奎看着爷爷,很懂事地点点头。
   久长将儿子送进学校,找到同村的苏同书,同书说:
   “这孩子聪明,我看将来有出息,”
   当时和大奎一起入学的,还有陈玉开的二儿子陈明忠,提到明忠,同书只是摇头,“可惜了。”不再多说。
   入校的第一天,大奎学到的是一首歌曲:
   总路线红旗招展,大跃进锣鼓喧天。
   成立了人民公社,带来了幸福万年。
   鼓干劲敢想敢干,好生活就在眼前。
   这首歌响彻校园,激越豪迈,在大奎眼里,一道波澜壮阔的时代大幕正在面前徐徐拉开。
   初中共有十个班,大奎编入初一一班。开大会时,他看到还有三个小学班,那是从周围几个自然村集中到一起的。全校五百多号人,全部实行“四集体”生活。
   所谓四集体,就是集体学习、集体劳动、集体吃饭、集体住宿。无论离家远近,食宿全在学校。
   原先吃饭的地方太挤了,学校开始重建食堂。
   他看到本村的崔方爷爷、老邦爷爷、明善哥哥都来了,石匠、泥匠、瓦匠一齐上,几十人忙活了半个月,建成一个大饭厅。
   饭厅内盘了六口大锅,或烧柴草,或烧煤炭,饭厅中间用石灰划线,分出各班饭场。每班分成若干小组,每组少则6人,多则9人,发一个铁桶一个瓷盆,碗筷自带,一日三餐排队打饭。小学生提不动饭桶,端不动菜盆,学校专门给他们配备了生活老师,除了照顾他们吃饭,还管理晚上的睡觉。
   学校的粮食和蔬菜由公社向各大队摊派。起初各村都很积极,南瓜、萝卜、白菜吃不完,吴连才代表各村领导在师生大会上表态:
   “都是自家小孩,吃喝管饱,要多少给多少。”
   在大奎的记忆中,每天面条汤、白馍、黄疙瘩(玉米面馍)、花卷(玉米面掺红薯面)尽足吃,不掏粮票不掏钱,老师也一样,“比过年还好!”大奎说。
   吃饭之外,还有住宿。原来的校舍不够用,只好借用民房。在半是动员半是命令下,学校周围的十多户群众全部搬迁,腾出瓦房108间。拆旧墙,掀炉灶,一周时间就整修出七个教室和60间寝室。学生有的睡地铺,有的睡土坑,有的铺杆草,有的铺麦秸。大奎的宿舍没有杆草,也没有麦秸,便在老师带领下上山割白草、黄贝替代。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去查寢,尤其是小学生,要师生同住。小学生年龄小,有的还尿床,生活老师暗自叫苦,除了检查卫生,每天还要在房坡和绳子上晒被子。有人编了个顺口溜:
   学生太小,尿炕不少。
   天天晾晒,味道不跑。
   累死老师,也不讨好。
   大奎、明忠和崔大炮的儿子崔东来住一起,是村东刘木匠家。当年陈家坡核桃兴盛时,刘木匠靠做核桃箱发了财,迁到县城去了,剩下的一座院子十分完好,于是成了学校的宿舍。学生年龄小,大都十三、四岁,生活能力差,土房子长久没人住,卫生条件自然不好,没住多久,有人身上便长满了虱子。走进宿舍,跳蚤满地蹦,虫鼠横行。许多人患了伤寒、痢疾。学校得知情况,及时洒药,才得到缓解。但尽管如此,教学还是受到影响,开学没多久,五十多人的班到课的只有三十来个。尤其是女生,来的更少。后来干脆两个班合成一个班。
   这年冬天,天降大雪。山川河谷一片洁白,白虎岗像裹在了雪被里,惟有校园里的钟声还能告诉人们,这里是一座学校。学生白天上课,晚饭后还要上自习。每个教室里有一台煤火,多少能避些寒气,回到宿舍可就惨了,煤没煤柴没柴,无处取暖。学生们便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大奎他们住的是两间小屋。里间有两个炕住四人,外间打地铺住两人。为照顾东来几个外村同学,大奎和明忠主动睡到了外间。两扇木门封闭不严,房间特别冷,大奎双脚冰凉,到半夜还没暖热。睡不着,便打开东来的手电筒玩,突然发现阁楼上堆有几捆棉花杆,便喊醒明忠,一起去抱来点燃,屋里顿时暖和了许多。没过几天,棉花杆烧完了。他和明忠商量,长夜难熬,一定要弄点柴禾来取暖。
   这天下午课外时间,他和明忠几个背着镢头上了核桃坡。此时的果林早已面目全非,许多果树被砍伐,山上杂草丛生,一片荒芜。他们爬上长在岸边的老柿树,扒了些干柴,又在路边刨了不少圪针棵,一并弄回小院。在刨圪针时,明忠在地边竟挖出一窝谁偷藏下的杮子,足有一箩头,又红又软,正是好吃的时候。几个人如获至宝,互相叮嘱着不许说出去。晚上,下了自习,他们把门关紧,把窗户遮严,在房间点着干柴,烤杮子吃,暖暖的,甜甜的,那感觉,别提多美了。
   但好景不长,不知谁走漏了消息,他们的行为被校团委知道了,于是,几个人被弄到团会上,批了一次又一次,每个人都写了至少三次检讨,才算过关。其中朝阳岗的索贵喜,比大奎大一岁,吓得精神失常,夜里呓语不断,白天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没多久便癔癔症症,被家人接走了。
   在“四集体”之初,学习还是比较正规的。每周上五天半课,其中有两个下午是课外劳动。为了搞好革命传统教育,还不定期地请老红军、老干部、老党员、老贫农来作报告,进行阶级教育和忆苦思甜教育。批判大会经常举行,主要是在教师中间展开。陈玉开是右派,每次开全校批斗会,无论批斗谁,他被会被押到台上去陪斗。有一次,大奎看到,那个教体育的大个刘也被弄到了台上。他不知说错了什么话,书是教不成了,被下放到食堂去挑水,有时候,还和陈玉开、党卫发们一起在菜园里浇菜。
   学校为了提高学习成绩,经常发动教师写挑战书、保证书,在毛主席像前宣誓,学校的大会议室办有跃进栏,对每个班级按考试分数标上红旗、黄旗、白旗、黑旗。考试成绩差的教师要进行检讨并接受批判。有个姓刘的老教师所教班成绩不好,被校长在大会上质问:“你去干啥来?为什么你们班的成绩这么低?”刘老师打着哭腔说:“我五十六了,越来越没成色,不行我就甭教学了,回家种地吧。”当时,全县还设了跃进台,鼓励学校放“卫星”,西边的三河公社举行了三年级学生万字文章经验交流会,放了一颗大卫星,苏同书参观回来,不屑一顾地说:“东拼西凑,错字连篇,那样的文章谁都会写!”
   没过多久,每周五天半的“集体学习”取消了,劳动课越来越多,后来连体育课也没有了。公社划给学校二十亩地,地里的玉米已有一人多高,大奎和同学们顿时忙碌起来。他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施肥,锄草,每天在玉米垅里钻进钻出,收获后,又是砍杆、剥穗、脱粒、晒干,然后装袋送到公社粮店。接着又将农田施肥、深翻,种上小麦。此外,学校还办有一个养猪场,喂养了十几头猪,几个女同学养了几架篦麻蚕,收获了几斤蚕茧。大奎记得,那些蚕茧,还在学生大会上展示过。
   那时候,学校还开展过一项重要活动,就是除“四害”。据说是全国性的。四害指的是麻雀、老鼠(后来赦免了麻雀,换成了臭虫)、苍蝇、坟子。麻雀、老鼠在校园里不多,也很难抓到,学校便从消灭蚊虫上着手,铲除杂草,翻盆倒罐,喷洒杀虫剂等。所有学生都有打苍蝇、挖蝇蛹的任务。每天,大奎要到周围的村里去寻找,将抓获的苍蝇和蝇蛹交给组长,组长再登记上报,黑板公布。有一天,他和明忠发现村里大食堂旁的猪圈里蝇蛹特别多,便带了几个同学一起去挖,尽管猪粪臭不可闻,有的被呛着只想吐,但还是很有收获,他们班一下成了全校挖蝇蛹的模范班。
   第二年的上半年,由于粮食紧缺,“四集体”难以维持,吃饭不要钱的日子也宣告结束。校长在大会上号召,不管树叶或是野菜,每个学生一天要采半斤。那一年春天,方圆数十里的山坡上,能吃的树叶全被采光。几个炊事员天天叫喊:“这饭没法做!”
   就在学校实在支撑不下去时,“百日休整”开始了。
  
   8.粮食没了,只有“瓜菜代”
  
   1960年夏天,是吴连才最难熬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食堂里的粮食不够吃了。
   按照公社的统筹安排,当时村里的口粮计划是,每人每年320斤粗粮,2.9斤油,2.4斤肉。上级反复强调,必须把食堂生活搞好,并提出“书记下伙房,政治到食堂”,可以实行低标准瓜菜代的办法,安排好社员生活。
   但每人每天八两粗粮,一顿饭平均不到三两,瓜菜又不充足,怎么代?他只有发动社员采摘野菜。红薯叶是救命菜,鬼圪针苗、刺角菜、蒲公英,也可用来充饥。听说有的人去挖观音土了,食堂可不敢这么干,那东西吃到肚里会堵塞肠道,一旦干结,要出人命的。
   一桌八个菜是不可能了,食堂的食谱变得极其简单。早上两个窝窝头,当时叫“跃进高墙”,用二两玉米面或者红薯面,配上红薯叶蒸制而成;中午,红薯叶上洒二两米,用笼蒸成的饭团,叫“小米增量”,每人一份;晚上还是“跃进高墙”。有时中午会改善一下,用一两白面擀成片当包皮,鬼圪针苗和刺角菜当馅,蒸成包子,每人两个,单身汉可以分到三个。
   陈凤吉有三个儿子,久长、久全、久来,成家后依然在一起住,三代同堂,男女老少十几口,靠食堂根本吃不饱,只有另想他法。他们用玉米骨头或玉米杆加工成粉,在家里做成团团蒸熟吃。吴连才得知后,觉得是个办法,汇报到公社,公社又汇报到县里,县里感到此法可行,便在泽下公社搞了试点,开现场会,号召全县推广。用白菜皮、根和萝卜根、尾巴洗净切碎加水煮成糊状,表面成片,把片捞出,取名叫肉精,加上水,就成了肉精汤。吴连才说,在县第二招待所还开过一次三级干部会,让大家学做肉精,并让参会人员亲自尝了肉精汤。
   那时,民间流行有顺口溜:
   清早糠,
   晌午汤,
   黑夜稀饭照月亮。
   “低标准,真无奈,粮不够,瓜菜代。”这已成为当时整个社会想活命的必然趋势。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是啥含义。
   其实,为了充饥,人们早就在寻找能够下肚的东西了。如米糠、玉米皮芯、花生壳、野绿豆、马兰草、杮苞、酸枣核、榆树皮、榆钱、杏叶、洋槐花、野菜根等等,这些东西放在几十年后连猪都不吃,可想而知当时人生活的艰难。
   张有富回忆说:
   “肉精那东西,吃到嘴里,有股青气,粗糙微涩,难以下咽,但饥肠辘辘,饥饿难忍,只得勉强吞咽下肚,胃是没有味觉的,只觉得不舒服呼呼作响,有种隐疼感,哪有青菜萝卜吃起来好受。”
   那时,他经常下乡驻队,吃食堂,按标准交粮票和钱,食堂按标准给饭。因为在食堂吃饭多,和厨师混熟了,师傅每次都会去锅底澄些米花给他,他会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
   肚子吃不饱,劳动强度大,人们的脸上又黄又干,浮肿病成为当时的常见病。
   更有干部依仗权势,多吃多占,有的炊事员徇私舞弊,为家人和关系户多打饭,有的管理人员利用工作之便,往家里偷粮偷油,还有一些干部和炊管人员合伙偷吃小锅饭。
   有一天,九小队的一头驴掉沟里摔死了,几个驻村干部听说后,让吴连才去买下来,说和几个村委一起吃。他们怕白天煮肉目标大,群众有说法,便让厨师在晚上动手。据说生肉下锅不到十分钟,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吃,一个干部先用筷子夹了一块,一咬还有血,又赶忙放回锅里。肉熟了,大家开吃,吴连才觉得怎么沫沫皱皱的,去灯明处一看,原来是肉内包的驴粪。
   几十年后,吴连才承认确有此事。但他辩解说,只是借用了食堂的大锅和几包调料,买驴钱都是干部们分摊的。
   有人揭发事务长,每天晚上等社员吃罢饭回家后,伙同几个炊事员,偷吃小锅饭,不是烙大饼,就是擀面条。仅10月份,晚上偷吃20余次。事务处会计利用工作之便,6次往家偷米偷面总数达170余斤。还有个炊事员,用暖瓶往家偷油……
   土地瘦了,人瘦了,牲畜也瘦了,眼看得浮肿病的人越来越多,为了“保人保畜”,全县开始了“百日休整”。
   所谓休整,就是男女老少尽量不做或少做体力活。为保证不出人命,公社干部包大队,大队干部包小队,为病人做抗浮肿药,对严重的病人做鸡汤,并派专人护理,公社由专人联系保人保畜,“哪里有死人,哪里就有敌人。”只要哪个队报“大事”,说明该队死了人或牲畜,这个队就该挨整了。
   石板头村北有个老太太叫王三妞,是个五保户,六十多岁了,常年犯病,这次加上浮肿,死了。驻队干部有三个,分别是粮店主任程德山、营业所主任秦亮、卫生所医生刘桂吉,加上村主任吴连才,四个人在全公社大会上受到了批判。
   村南的马三,平时身体不赖,常背杆土枪到山上打兔子,结果也患上浮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程德山跪在他家炕旮旯声泪俱下:
   “我叫你爹哩,你好歹不要死了。你死了,我就成敌人了。”
   但老人最终还是一命归西。程德山除了多次被批斗、撤销职务外,还住进了县里的“特训班”,那是为“严重违法乱纪”者开的专班。吴连才再次受到严重警告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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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反映大跃进年代的小说,小说真实地记载着那个年代所发生的故事,特别是办大食堂,吃大食堂的故事。因为年代太久远了,这些事是发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故事,所以大家读起来会感到很陌生的,但是,历史却像一面镜子,真实地记录下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小说写得比较真实,力荐赏读!问好作者!期待作者更多精彩继续!【编辑:黄江山】【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001150002】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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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黄江山        2020-01-15 09:30:49
  小说写得比较真实,推荐赏读!问好作者!期待作者更多精彩继续!
《江山文学》永远都是最棒的!
2 楼        文友:白常学        2020-01-16 08:51:39
  陈教授的作品,真实自然,如亲历其境,这就是当年穷苦百姓的真实写照。可惜我神经衰弱,不能细看。作者的文字功底很深,言辞准确深刻,属精品无疑。点赞!
3 楼        文友:黄江山        2020-01-16 09:59:44
  恭喜自在老师的小说获得精品的荣誉称号,恭喜!恭喜!
《江山文学》永远都是最棒的!
4 楼        文友:陆屿璠        2020-01-16 20:08:59
  描写细致,时代背景清晰明了。好文大赞!
5 楼        文友:陆屿璠        2020-01-16 20:10:07
  恭喜老师获精,期待看到您更多的好作品!
6 楼        文友:孙巨才        2020-01-27 14:57:40
  这是用心记录那个时代的真实历史资料,具有永远保存下来的文史价值。忘记过去就是背叛!向作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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