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轻微的马达声回荡潺潺溪上，小船缓缓地滑入水洞。洞内幽暗如墨，初时只觉惶然，几缕光束从洞顶岩缝斜斜漏下，水面晃动起斑驳微光，给这深邃洞境添了层诡谲的神秘。忽然，天光一下子涌进来，眼前豁然开朗，潭水碧绿，桃花正艳，葱茏竹树掩映着白墙黑瓦的屋舍，错落成一幅水墨画……
　　 我恍惚了，脚步徘徊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界。明明是要去云南文山广南县的坝美村，却像穿越了时空，一头扎进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个静幽安宁得纯粹的所在。
　　 坝美村太小，一百六十多户、六百余人，被四周的青山轻轻拢在怀里。我第一次听到“坝美”这个名字，是在红河元阳的多依树寨。民宿的木楼里，我们偶遇一对来自丹东市的辽宁老乡，夫妻俩刚从坝美过来。妻子眼睛一亮，凑过去问：“坝美在哪？好玩不？”男人笑着说：“嗬！那地方太美了，活脱脱就是桃花源！”我不由得笑了，又一处世外桃源。
　　 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辞官归田，以诗文为笔，虚景实写，勾勒出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乌托邦。“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意象，像一粒种子，在国人心里埋了千年，至今仍在叩击着每颗向往安宁的心。自此以后，人们总在找，找那个没有纷争、没有烦忧，只有恬静和美的理想之地，试图把陶渊明臆想的村寨，变成现实中的真实存在。
　　 这些年，南北各地自称“桃花源”的地方有近百处，湖南常德桃源县、重庆酉阳山谷……都宣称自己地盘上某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桃花源，那是一个梦，盛放着自己对美好生活的的憧憬和期许。
　　 我牢牢记住了坝美这个名字。随后，我和妻子去楚雄元谋县见识了土林的震撼，又赶往油菜花盛开的罗平县畅游花海。结束了罗平的行旅，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坝美”两个字便冒出来，我对妻子说：“去坝美吧，看看那个桃花源到底是啥样。”
　　 如今交通真的便利，从昆明坐高铁到广南，不过两个小时。抵达广南县时，已是暮色四合，去往坝美的车早已收班，我们便在县城暂歇一夜，把对桃源的期许，留到了翌日的晨光里。
　　
　　 二
　　 广南到坝美约有三十公里，也就是说现实与梦境的距离，仅为不到一小时的车程。我们起个大早，赶第一班公交车，只想早一点揭开这世外桃源的面纱。
　　 村外游客中心的姑娘笑着说，行李箱交由民宿统一运进，我们得轻装乘船进村。先坐观光车绕山而行，盘山路七拐八弯，把我们送进晨雾未散的山谷。阳光劈开垭口，金辉泼在半山腰，轻风淡雾，光影斑驳，唤醒沉睡的沟谷。鸟儿欢唱枝头，燕子贴着溪面掠飞，溪流潺潺而下。抬头望去，陡峭的山崖裂开一道纵向的狭长洞口，洞下绿水悠悠荡漾。
　　 登上岸边小船，船工喊一声“坐稳咯”，便发动小船朝着暗洞驶去。一入洞，外界的光亮瞬间被吞噬，只有船头的一束白光，照射在水面上。借着微弱的光，洞壁和洞顶钟乳石影影绰绰，有的像垂挂的冰柱，有的像盘踞的巨兽。一大群燕子在洞内飞来飞去，像一只只黑色的精灵，给这暗沉沉的水洞平添了几分莫测的神秘。水洞曲曲折折，小船歪歪扭扭地行着，忽然有光从洞顶泻入，斑斑点点，或是强光一束，水洞内波光粼粼、光影涌动，使人恍惚踏入一个虚拟世间。
　　 又行驶了一会儿，前方豁然开朗。葱绿的植被扑进眼里，一湾碧潭清得照见云影。小船徐徐靠岸，潭边一树桃花开得正艳，翘檐飞角的亭子像张开的臂弯，轻轻拥住我们。坝美从光影里款款走来，像蒙着轻纱的丽人，朦胧而不失真切——果真如陶公笔下“夹岸数百步”“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模样。
　　 四周青山围拢，山下一块不大的坝子就是农田，白墙黑瓦的吊脚楼顺着山坡层叠而上，蜿蜒的驮娘河由西向东流过村庄。坝美实在是袖珍，如果不想放慢脚步，沿着石板路从东走到西，不过二十多分钟。但我和妻子执意要住一晚，尽情享受这番空灵静谧，细细捡拾古村里点点滴滴的美好。
　　
　　 三
　　 民宿门前立着棵高大的柚子树，浓荫如盖，青绿色的柚子躲在叶缝里，挂在枝头，圆滚滚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我们以这棵树为起点，漫步在山寨凸凹不平的小路上。
　　 日头渐高，一波波游客涌进来，山村便添了几分热闹。山坡上的吊脚楼多是土木结构，样式古朴，古色古香。但早改了过去用泥巴、牛粪拌粘土砌筑的老法子，新型材料让屋舍更坚实，住着也格外舒适。
　　 石板路每隔几步，就会看见靛蓝土布、头扎帕角的壮族妇女，她们或是经营着烤肠、烤鱼的摊点，或是售卖干蘑菇、茶叶等土特产，或是守一个炉子，一口大锅里的玉米、地瓜散着香味。她们都不吆喝，只静静坐着，那怡然的样子，仿佛不是在做生意，只是在打发时光。炉子烧着柴禾，把锅熏得漆黑，一缕缕青烟从锅顶飘散开来，悠悠飘向天空。
　　 驮娘河不算宽，却水流湍急，推着岸边水车转个不停，河水像坐了回摩天轮，从高处哗哗泼下来，对岸一群鸭子游得正欢，歪着脑袋，似乎疑惑着水为何“从天而降”。踩着石墩过了河，行不多远就是一座风雨廊桥。从桥上俯瞰，中间的桃花岛把驮娘河分成两股，形成两个河汊。早年寨里人洗澡，男女各占一汊，便有了“男河”“女河”的名字。如今岛上不见桃花，只剩满岛竹影婆娑。
　　 廊桥上坐着几位老年人，正用浓重的乡音唠着家常。我也在桥上坐下，和一位老人聊起坝美的来历。很早以前，他们的祖先为了避开战乱、匪乱便定居在这个僻静封闭的地方。这与《桃花源记》如出一辙：“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早年的坝美村也是一处绝境，莽莽丛林有毒蛇猛兽，时常侵扰村寨里的居民，村民不为所动，显然乱世之害猛于毒蛇猛兽。
　　 据说，在解放初期，坝美村仅有三十来户人家，处在一个半封闭的状态，进出山寨只能划船或是淌水洞。我问他：“以前这么偏闭塞僻，住得烦不？”老人咧嘴一笑：“顺应着天日过日子，太阳出来就下地，落了山就歇着，过惯了哟。现在好啦，通了电，有了自来水，山上还修了公路，年轻人都能开车进出咯。”
　　 半山坡的夫妻树还没吐绿，山脚下的老榕树却早已绿叶葳蕤，盘根错节的树根像巨龙趴在地上，藏着说不完的故事。上坡下坡，又见一湾碧潭，潭边的猴爬崖刀削一般耸立。我们绕到驮娘河另一岸，沿着田埂往回走。田地里上一茬农作物已经收获，还没有栽种新的庄稼，裸露着褐红色的土壤，与田边竹林的翠绿遥相呼应，使这片不大的坝子色彩丰富起来。
　　 忽然，两只白色的小奶狗顺着田埂颠颠跑来，跑到我俩脚边，一左一右蹭着妻子的裤腿，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走在后面瞧着，倒像这两只小家伙本来就是我们带的宠物。走到田埂一半时，河岸边传来一阵狗吠。我这才明白，河边一座鸭棚里拴着的大白狗，是两只小奶狗的“妈妈”，小狗从鸭棚栅栏下的缝隙钻出来的。想背包里还有一袋坚果，我坐在河边一条倒扣的船上，剥了几颗递过去。小家伙们没吃多少，只顾着在脚边打转转，扑腾着咬裤脚，倒像是不在乎吃的，只稀罕和我们嬉戏于田间地头。我担心它俩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故意吼它们，它俩这才摇着小尾巴掉头回去。
　　 刚走出竹林小径，就听到河岸边传来一阵歌声。十几个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小姑娘边唱边舞，她们的倩影倒映潭中，湛清碧绿的潭水似乎也舞动起了，水波荡漾。拱桥下，一位身披蓑衣的渔翁扬手撒开一条渔网，渔网舒展着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不远处，三位壮族妇女背着背篓走过稻田，夕阳下她们的头饰熠熠闪光……
　　 我和妻子坐在岸边大石头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古老而宁静的年代，“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老子》）
　　
　　 四
　　 暮色将至，肚子饿了，我们回到民宿，让老板娘炒了两样菜，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妻子夸赞老板娘厨艺好，问她是不是专门学习烹饪？她笑盈盈地说，都是跟着妈妈学会烧饭的。老板娘是寨子里土生土长的，除了读书学习在县城外，结婚后与丈夫一起经营这间民宿。她育有两个男孩，老大在昆明读大学二年级，老二在广南县里读高中。说这话时，她的脸上荡漾着满满的幸福感。我忽然想起，没见到村寨里有学校，便询问孩子们是如何接受教育？老板娘说，孩子们都是在镇上或是县里读书，从上幼儿园开始，就在山外住校。随后她神色略有暗淡地补充道，已经有两年多了，寨子里没有过新生儿。原来老龄化的浪潮，连这深山里的桃源也没能躲过。但看着她提起孩子时眼里的光，又觉得不必太过忧心。坝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世隔绝的绝境，新的路通了，新的日子也在铺展，只要“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便已是最好的桃源。
　　 饭后，我们又去了老榕树下的广场，那里有表演，吹拉弹唱，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尽显壮族能歌善舞的民俗。当歌声消散，月亮挂在枝头时，对面山坡的吊脚楼亮起一盏盏灯火，映照出一座金山，映得驮娘河五彩斑斓。
　　 第二天清晨，伴着清脆的鸟鸣，我们乘船行进在两山对峙的河流中，淌过幽暗的水洞，上岸步行两公里，又乘船钻水洞。及至离船上岸，竟是游客中心的停车场了。不由得叹道，坝美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我在心里默背着《桃花源记》。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先生把他虚拟的地方，作为乱世中的精神避难所，表达对乱世的疏离，抒发向往理想社会的情感。而今，坝美村的前世今生，足以见证“桃源”的变迁，“桃源”不只是人们心中的梦想，而是被理想照亮的现实。
　　 大美桃源在人间，只要愿意驻足，人间处处，皆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