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楼外大雨磅礴，法院门廊大厅安静的掉一颗铁钉都能听清。俞明站在大厅三楼弧庭，对面十几米高的楼外立面的拱形玻璃窗上，雨水顺着幕璧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勾勒出道道扭曲的路径。俞明抬头望着那座横贯十几层楼的室内瀑布墙，水草在湍急的水流中摇曳，像一群舞动的幽灵。
　　 “五十年的水草，这种草在花草鱼虫市场按厘米计算价格，很值钱的呀。”俞明喃喃自语，“在这种环境下能长五十年？”
　　 作为一名海归建筑设计师，他本能地计算着这面墙的结构负荷、水压、湿度、耐腐蚀度等指标，毫不夸张地说，其中的每一项都是建筑的大敌。虽然在多雨多湿的地界，谁又会在法院大楼里设计这样一面不切实际的瀑布墙，还要花费不菲的水草钱呢？
　　 “俞先生？”一个细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俞明转身，看到一位穿着法官制服的年轻女书记员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可能是沉静在摇曳的水草的氛围时间太长的缘故，这位细高挑的女书记员也在他的眼里摇曳起来，他们的气质太像了。“俞先生？您的听证会三点开始，开庭地点更换到第502审判庭了，请跟我来。”
　　 他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面诡异的瀑布墙。水草在玻璃面上继续摇曳，每一条的运动姿态都不一样，有一种柔美的动态画面，的确养眼，能缓解视觉疲劳，疏解精神紧张，防止焦虑和焦躁，或许安置于精神病医院更为妥当。
　　 “书记员，您好！那面墙，就是有水草的瀑布墙，是什么时候建的？”好奇心驱使，俞明忍不住问道。
　　 女书记员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快速答道：“应该是2013年吧，好像是和主楼一起建的。”
　　 电梯里，俞明的大脑飞速运转。2013年——正是“山上松涛”项目启动的那一年，也是他事业开始崩塌的那一年，也是今天这场让他天昏地暗，陷入无尽官司漩涡的开端。
　　 502审判庭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没有空调，因为室内人造瀑布的原因，让楼内一年四季雨雾蒙蒙，还有玻璃的透光性能，出现了仿生小环境。每层的设计理念是公共等候区宽敞明亮，审判室一间间切割成块，为了把角落合理利用，室内审判座椅像事后硬塞进去的。俞明注意到审判室只有两个门，一个标着502审判庭，另一个出入口没有打开。
　　 三个女法官一列走来，他侧身让开通道。第一个法官身材丰满，因不小心掉了一个文件夹，蹲在地上整理文件。另一个女法官从门外探出脑袋查看以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虚了下半身迅速通过。第三个法官不得不侧身挤过，这个动作让她的制服裙绷得更紧。第三个法官经过时，对着俞明的脸注视了一秒钟，眼角分明带着几分微妙的表情，嘴角带着几分冷笑……
　　 “俞明诉卫河市第一区法院执行异议一案，现在开庭。”坐在中间的女法官宣布，声音里带着例行公事的疲惫。
　　 俞明深吸一口气，十一年了，他还在为同一件事打官司。2014年，新贤市某区检察院以涉嫌合同诈骗罪逮捕了卫河市干元宝业置业有限公司的老板黑又亮。一个月后，卫河市第一区法院却裁定执行案外人李长有的970万元，归还给申请人二喜敖。而俞明，仅仅因为曾经为“山上松涛”项目做过建筑设计，就被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场漩涡。
　　 “申请人坚持认为，被告作为‘山上松涛’项目的设计方，与黑又亮存在共同诈骗的嫌疑。”法官念着文件，声音平板无波。
　　 “这太荒谬了！”俞明忍不住打断，“我只是被雇佣做建筑设计，与任何资金往来无关。而且黑又亮已经被捕，为什么案子还在拖？”
　　 法官抬起头，眼神冷漠。“刑事案件不影响民事执行，这是基本法律常识。”
　　 俞明握紧了拳头。这正是当年执行法官石岩子的说辞——“刑事不一定优先”。而现在，十一年过去了，同样的荒谬逻辑还在继续。
　　
　　 二
　　 听证会草草结束，俞明站在法院走廊上，感觉一阵眩晕。他靠在墙上，意外发现墙面微微发潮。顺着墙看去，墙角有一片不明显的水渍，水草般的纹路在墙纸上蔓延。
　　 “每月工资多少钱？”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俞明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法院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
　　 “什么？”
　　 “我问，你每月工资多少？”男人重复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俞明感到一阵不适，想回怼一句，这不关你的事，但很快调整过来，面带笑意回答：“很少。”心想对方对回答显然不太满意，自己也不太满意，思量一下补充道，“每月够吃、够喝、够穿戴，加上还有喝酒吸烟的钱。”最后干脆说了一句，“一月一万元。”说的是平均工资，相信这样回答不会惹非议。
　　 男人撇撇嘴，显然对回答不满意。“我猜猜，像你这样的设计师，一个月至少二万吧？”他自顾自地说，“我表弟也在你设计院上班，说现在行情不好……”
　　 俞明快步走开，男人的声音在身后渐渐消失。整个法院都让他感到窒息——怪异的设计、举止反常的工作人员、毫无逻辑的法律程序。
　　 走出法院大门，俞明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他对电话那头说，“卫河市中级人民法院那座瀑布墙，是那家设计院设计的？还有，查查石岩子法官和干元宝业公司有没有联系。”
　　 挂断电话，俞明回头望向法院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瀑布水流折射出扭曲的光线。那些生长了五十年水草，与书记员所说的2013年建成的主体结构，明显时间不符，必然有一个虚假，除非有人故意制造某种假象，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俞明突然明白了什么，快步走向停车场。他需要回到办公室，查阅十一年前的设计图纸。如果他的猜测正确的话，这座法院大楼本身就是一桩腐败案的证据，而那条诡异的瀑布墙，就是藏在水流背后的秘密。
　　
　　 三
　　 俞明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连续工作三天，面前摊开一摞摞各种建筑图纸和法院诉讼文件，三天时间彻底把资料一一联系上了。还有老周——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市建设局当副局长，他利用自己的信息优势很快给他发来了一些有用的信息。瀑布墙的设计公司叫“清流设计”、注册资金50万，在2013年当年承接了超过两千万的政府项目，包括中级法院这座水幕瀑布墙工程。
　　 俞明翻看着资料，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清流设计”的注册地址，正是干元宝业曾经的办公楼，本案审判长石岩子法官的丈夫在该公司成立时注入资金50万元，注销公司时是唯一清算人。
　　 俞明感到一阵电流般的刺激穿过脊椎。他早该想到的——那座荒谬的瀑布墙，不合理的建筑结构，潮湿的墙面——一切都是故意的。一个精心设计的腐败网络，用建筑缺陷作为洗钱工具，而司法系统成了保护伞。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他从旧档案中找到的“山上松涛”项目初稿。在项目规划图中，原本应该是一片绿化带的地方，被改成了一座人工瀑布。
　　 俞明的手指微微发抖，十一年前，当他质疑这个设计变更时，黑又亮是怎么说的？“这是政府要求的，增加城市景观亮点。”而现在，同样的瀑布出现在了法院大楼里，这应该由谁来解释呢？又会出现什么奇葩的解释呢！
　　 电话突然响起，是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号码后五位14788，不像诈骗电话。
　　 “俞先生吗？”一个成熟的女声问道，“我是《法制导报》的记者，想就您与卫河市第一区法院的案子做个采访。
　　 俞明已经把打官司经营成了主业，过去的十一年，每走进这一家法院都是心悸的感觉！只有不间断的控告和国家级媒体反映案件事实，期望得到最后的公正，追责责任人。
　　 俞明警觉起来。接着问道：“谁给你的联系方式？”
　　 “有人向我们提供了线索，一个月前，卫河市第一区法院裁定案外人李长有970万元执行划走归还给申请人二喜敖。执行依据是中级法院执行法官石岩子在执行异议的复核裁定中认为还款协议的性质是执行担保，裁定执行案外人970万元合法有效。我们手中有一份协议，内容包括：替卫河市干元宝业置业有限公司黑又亮偿还860万元，二喜敖申请同一家法院解封‘山上松涛’项目土地使用权手续。所以，我们报社认为您的案子可能涉及司法腐败。”记者诚恳说道，“特别是关于石岩子法官在执行案件中的异常行为。”
　　 俞明沉默了片刻。这是个陷阱还是转机？“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的！”
　　 签约背景只有二喜敖介绍并在场见证。证人李长有的律师将警方对黑又亮刑事立案的情况告知了卫河市中级人民法院，石岩子承认收到了卫河市警方对黑又亮刑事调查立案通知书。但同时认为刑事案件不必然导致民事案件执行中止。卫河市中院执行异议复核肯定第一区执行裁定的效力，实际执行案外人860万元，十年拒不撤销裁定，拒不退还执行款，严重违法事实其实并不复杂，只是没有人真心愿意复查。
　　 俞明他最终说道：“责任人石岩子、马坤负有错误案件直接责任，因马坤处于下级法官，不能坚持原则，反映上级法官的错误，承担渎职责任。石岩子坚持错误认识，且具有指导下级办案的职责，是本起错误裁决的主要责任人。”
　　 《法制导报》的记者在电话中有点兴奋，多次表示感谢，肯定了俞明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正义，不懈的反映事实。
　　 “我们社已经成立了五人报道团，聘请了专业律师团队，此起案件持续关注十数年。主要的一点，二审执行裁定扩充了被执行主体，目前这样的裁定几乎很少采用，执行法官没有利益驱使不会采用之。另外，石岩子所说的诸如‘执行保证’‘刑事不一定优先’，前者属于张冠李戴，执行保证是向法院的保证，常见于替代担保，属于单方允诺加上物上抵押（可以直接抵偿的实物担保），而本案的还款协议具有对冲性，附条件权利义务的债权债务关系，前提是条件必须具备可能性，因为存在诈骗，条件根本不具备履行的现实可能性。后者，既然公安机关通报，自然无条件等待，继续执行，妨碍刑事侦查，涉嫌刑事犯罪财产的流失，容易触犯刑法。综上所述，石岩子违法较为严重，我们的报道很快见报，也会第一时间向你们市区两级纪检监察两委反映涉罪线索，相信很快就会有立案调查的好消息的。”
　　 挂断电话，俞明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像星辰般闪烁。十一年了，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积蓄和精力，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现在，答案可能就藏在那座荒谬的瀑布墙里——水草的生长周期、墙体的湿度、设计的缺陷，这些都是无法伪造的证据。他拿起外套，决定再去一趟法院大楼。这一次，他要拍下那些水草，测量墙面的湿度，记录所有不合理的建筑细节。如果司法系统不能给他公正，那么他会用建筑师的方式，亲手拆穿这堵腐败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