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见证】【宁静】小住沙溪(散文)
一
行旅的脚步总像被风追赶一般,即便在心里反复默念“慢下来”,仍习惯在朝云暮雨里奔赴下一段风景。直到遇见沙溪,流连其蒸腾的烟火气,陶醉于山清水秀和悠悠古韵,我才放慢匆匆的脚步,赠予自己一个小住六日的慢时光。
盘亘于大理与丽江的群山间,沙溪是一座被千年光阴温柔安放的古镇,旧梦、新梦、梦中、梦醒,都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大理三月的风,吹得云朵一溜小跑,我追逐着云影,一头扎进沙溪古镇的翘檐下。寺登街口的青石板路泛着青光,小吃店里飘出一阵阵饭香,食杂铺里的老板迎来送往,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我拎着行李,走进一家民宿大院。四四方方的院子,绿树鲜花满园,颇有“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的意境。老板娘笑盈盈迎上来:“住几天?”我道:“先住两天,也许会小住几日。”
后来才知“小住”二字,出自《后汉书》。东汉方士蓟子训在某地秀了一把神异之术,欲乘驴车离去,围观者扯着嗓子喊:“蓟先生小住”。“小住”在这里是稍作停留的意思,也有挽留之意,后来引申为暂时居住一段时间。陆游诗云“小住初为旬月期”,秋瑾写《小住京华》,而我的小住,独属于沙溪的晨昏,没有攻略计划,只有高原的阳光和清风,还有味道浓郁的米线。
民宿的位置极佳,出院门右转是寺登街口,左转则是一个餐饮街。我没急着逛古镇,先循着扑鼻的香气走进小店,点了一碗牛肉米线。荞麦米线筋道滑爽,牛骨熬制的汤底,搭配新鲜牛肉和少许辣子、香菜,味道鲜美。我不紧不慢地品咂着米线,好似咀嚼沙溪古镇悠长的岁月味道。
沙溪隶属于云南大理自治州的剑川县,南临大理,北靠丽江。两千多年前,沙溪先人就开启了云南青铜文化的先河,秦汉时期成为南方丝绸之路上的贸易集散地,唐宋时期更是茶马古道的重镇,马帮、客商云集于此,汉、藏、白、彝、纳西、摩梭等各民族间的物质、文化、宗教、艺术得到广泛交流。2001年10月,沙溪寺登街作为“茶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被列入2002年度《世界濒危纪念性建筑遗产名录》,在青山绿水间铭刻一方历史印记。
随着茶马古道使命终结,沙溪渐渐失去往昔的风采,像一块褪色的锦缎,湮没在岁月扬起的尘埃里。2002年启动的“沙溪复兴工程”,以“修旧如旧”的方式抢救古戏台、兴教寺,用“轻开发、深体验”的脉络,弥补历史与当下的裂痕,旧貌新颜交融。去年,三百多万游客走过巷道上的石板路,四十多亿元的旅游消费里,藏着人们对“慢生活”的向往。
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将镜头对准古镇时,沙溪已如古树绽新花:年轻人在老屋檐下喝着咖啡低语,老年人盯着翘角飞檐出神,“里巷传仁德之懿,父老有述古之风”的风貌沁入心间。
一波波游客涌来又散去,打破了古镇的幽静。我回到民宿休息,等待人群退去,再寻觅沙溪最本真的古拙。
二
午后,天阔云蓝,阳光柔和起来,我踩着乌青的石板路,向寺登街深处走去。青瓦屋檐下,雕花窗棂前,微风拂过,散在街巷里的古朴典雅,迎面而来。
老宅旧屋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以欧阳大院、杨家大院、赵氏家宅等为代表,三十多处保存完好的民居像散落在巷弄里的老玉,粉墙黛瓦,花梁朱柱,挑檐漏窗,尽展营造之美。斗拱层叠相垒、穿插咬合,琉璃小兽居在屋顶,彩绘覆在门窗之上,尽展古人的生存智慧,丰盈着古镇的寒来暑往。木质门窗已辨不出本色,时光把它们染成黄褐色与青黑色,斑驳而古旧。沧桑是时光的具象——守在窗口兜售传统手工制品的老奶奶,矮檐下精心调制一杯香浓奶茶的年轻女孩,组成古今交织的日常。岁月向来如此,一路从古至今,留下一路的印痕,“节同时异,物是人非”。
古镇很小,二十多分钟,我就转到了四方街,古戏台的精巧叫我挪不开眼。戏台始建于清朝嘉庆年间,三层楼魁星阁带戏台,木结构抬梁式建筑,青瓦叠角,层层斗拱盘旋而上,十二个檐角好似燕尾轻扬,庄重里透出灵动,像是驮着旧时光展翅在蔚蓝天空下。
台基高筑、三面敞开,台口朝向四方街的小广场,形成一个天然的观演空间。我坐在一棵大树下,望着戏台,仿佛听到隐隐的锣鼓声,汉族戏曲、白族调子与马帮汉子、商旅行者的掌声、喝彩声,飘散在石径窄巷里,像一首乐章里的和弦,跳动着茶马古道上悲壮而生动的文化符号。
回首就是兴教寺,大门两侧的“哼哈”二将并没有领情“以戏娱神”的传统,依然是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跨进寺门,却不见香火缭绕,只像进了寻常人家的大院。原来沙溪人将这儿改成了一座小小的“博物馆”,展室里图文并茂地叙说着往昔的故事,把沙溪的青铜光、老宅院、马铃声汇集在一起。这寺建于明永乐十三年,寺内保存的明代壁画融合了中原绘画风格和藏式色彩、白族绘画艺术,浸润着多元文化特有的韵味。
从戏台旁的窄巷顺坡往下走,东寨门的黄土墙映入眼帘,这是沙溪仅存的一座古寨门。青石砌的基,黄土夯的墙,半圆形拱门上方,斜屋顶铺排着青瓦,四角挑檐,稳重得像位阅尽沧海的老人。风风雨雨磨掉其锋芒,侵蚀其筋骨,但它依旧向东挺立,守望在黑惠江畔,守候着平坝上的家园。
黑惠江蜿蜒流淌。江岸绿草如茵,一红一白两匹马低着头吃草,悠闲自得。水面上成群的鸭子接二连三地扎进水里,寻觅可口的小鱼小虾。岸堤上鲜花开得正艳,老屋里飘来的茶香、咖啡香混着花香,扑入鼻息间,令人肺腑舒畅。抬头望,黑惠江的曲线上拱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道弯月,那是玉津桥苍然横卧的身姿。
玉津桥是一座单孔石拱桥,造型简洁粗犷。青石筑起桥身,红砂石板铺就桥面,圆润流畅的拱形圈起一道如画的风景:斜阳下,远处青山葱茏,近处绿树红花倒映潺潺流水中,探入江中的沙洲把江水弯成一道玲珑的S弯,浸泡水中的青石布满青苔,风雨侵蚀的桥身透着岁月流逝的质感,携来古意悠悠。
桥头标志牌写着“玉津桥——茶马古道古桥”的字样,实际上桥与古道关联不大,因为早年的铁索桥损毁后,直到1921年才重建成这座单孔石桥,玉津桥秀立于此,静观流水,默数了百年春秋。桥头有一座微小的山神庙,香火挺旺,青烟缭绕。桥栏尽头雕刻的神兽已经模糊不清,岁月剥蚀了它们的眉眼,却依然保持着威严守候的姿态。桥面石块被磨得十分光滑,坑洼不平,彼此相连,似在叙说车来人往的过去。
站在桥上想起一副对联:“石可成桥,从此不唱公无渡;津真是玉,到此方知水有源。”忽然懂得了玉津桥的美,它以石为骨,以水为魂,守着悠悠岁月,也望着一个个簇新的日子。
岸边传来一阵歌声,循声而去。高高的榕树下,一位女孩弹着吉他轻声歌唱。歌声柔柔地飘过黑惠江,时间好像一下停滞了,只有傍晚的山风还在轻轻地吹。
三
清晨的鸟鸣把我从梦中唤醒。三月的沙溪,早晚寒凉,屋里飘着一丝寒气,而室外则是另一种天地,暖阳、和风、花香,惬意舒适。
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品着老板递来的普洱茶,汤色红润,茶香沁脾。我知道古镇已经醒来,游人正在踏足四方街,但我不急不躁,裹着阳光,写一篇散文《品味建水》。写着写着,太阳斜到了屋檐后,我抓起背包,去往黑惠江东岸的北龙村,探访诗歌塔和先锋书局。
诗歌塔和先锋书局立在半山坡上,像一高一矮两个农人守着眼前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诗歌塔是早年的烤烟房,螺旋楼梯上垂着一个个透明的吊牌,其上刻印着中外经典诗句,随着山风轻轻晃动,诗意盎然。站在塔顶向西眺望,山峦围拢田园,黑惠江蜿蜒如练,玉津桥掩在绿树中,沙溪坐落其中。
先锋书局是由旧谷仓改建的,保留了谷仓原有的土木结构。粗大的木梁贯通在高挑的屋顶下,斑驳的夯土墙与高耸至屋顶的书架形成鲜明对比,现代化的灯光设计,巧妙地在谷仓老旧的肌体上晕染一抹时尚元素,淡淡的书香弥散在谷仓的老气中,成为连接历史与现代文化的精神驿站。
我选了一本关于沙溪的专著,点了一杯云南小粒咖啡,坐到阶梯式的座位上,细细品读。读着读着,书页里忽然跳出两个人:杨慎和徐霞客。杨慎贬谪滇西时,曾踏遍大理山水,有没有在沙溪小住过?没有确切的史料文献记载,但学术界考证普遍认为他的词作《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是在滇西写成。在黑惠江岸吟诵“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不仅应景,也熨帖杨慎的情怀。徐霞客是真的到过沙溪,他记录了沙溪的地理位置以及风土人情,但没有小住。那天,徐霞客走在田埂上,偶遇兴教寺主持。主持盛情挽留徐霞客到寺中小住,并邀请他考察石宝山。徐霞客因要赶到洱源县与朋友相会,便婉拒了主持的邀请,匆匆辞别沙溪。
我合上书本往回走,傍晚的阳光把黑惠江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我哼唱着电视剧《三国演义》主题歌,歌声落在江面上:“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四
又是一个明朗的早晨,云卷云舒。原本盘算着去石宝山探寻石窟,但老板娘说,今天是周五,镇上有集市。我当即改变主意,去赶集,凑凑热闹,嗅一嗅小镇的人间烟火味。
往日里略显冷清的街巷,忽然被人流塞满,好像全镇的人和游客都来了。摩肩接踵间,吆喝声、谈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让整条街喧闹起来。穿白族服饰的大姐守在腊肉摊后,案板上的腊肉红得透亮,大块的是猪腿,小块的是猪舌,红瘦白肥泛着诱人的光泽,看着就想咬一口,仿佛咬住阳光与烟火熏制的时光。
不用抬头,闻着那股混着牛油香的焦脆劲儿,就知道是烤牛肉粑粑摊支起来了。沙溪的烤牛肉味道鲜美,特别有嚼头,只是那黑黢黢的烤牛肝,我始终不敢问津。菜摊上最惹眼的是“山野菜”,脆嫩的水芹菜、深绿的车前草,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花与茎,看得人眼花缭乱。
忽然瞥见一个打扮得非常精致的姑娘,长发松松挽着,她是游客却背着个竹编小背篓——城里的雅致和山里的鲜活,在这一瞬间合二为一。当地人的背篓则沉重许多,装着刚买的青菜、日用品,沉甸甸地展示着赶集的意义。我也凑趣买了几个柑橘、一小盒草莓,还有一袋切好的甘蔗,至于炸洋芋粑粑、烤饵块的香气,只能闻闻味,算作解馋了。对城里来说,赶集已是一个很久远的词汇了,此刻油亮的腊肉、焦香的烤牛肉、沾着晨露的野菜,还有姑娘背上的小背篓,都像老电影的镜头,一帧帧闪回最朴实的日子。
避开正午晒得发烫的日头,下午我去了古镇东南约五公里处的白龙村,当地人心中“龙潭圣地”。群山抱着一汪清澈如镜的潭水,像一块嵌在山谷里的翡翠,湛蓝碧绿。一座五孔石桥横卧潭上,简约的造型给绿潭平添一道风景,桥上无人,潭面倒映悠悠白云,静谧的质感令人不愿高声言语,怕惊扰那片蓝。
潭边立着几十棵黄连木、栎树,裸露的树根像虬龙般盘在岸石上,浸在水里的部分裹着绿苔,与潭水相映成一片苍绿。白族人视龙潭为“龙神居所”,遇到干旱的时候,会在这里祭祀,求一场透雨,祈求风调雨顺。传说马帮也常在此汲水休整,留下诸多茶马古道上秘境碧泉的故事。传说早随着清流飘走,我只贪恋潭边的静好,独爱山野清幽、碧水澄澈。
夜幕降临时,我独坐民宿院里。老板娘的两个小孩还在追着跑着,他们似乎有无穷的精力。仰望天空,繁星满天,沙溪的一天,就这样慢悠悠地划过我的生命。
五
石宝山的山门外,几只猕猴在停车场上奔跑觅食。比起峨眉山的猴子,这些猴子体态要瘦小一圈,见到游人还流露出几分胆怯。想来到这游览的人还不多,没有把它们宠成“打劫猴”。
石宝山位于沙溪十五公里外,山上石窟距今已有千年历史。因其地处滇西,鲜为人知,被称之为“被遗忘的国宝”。十七窟、二百多尊造像,散落在石钟寺、沙登箐、狮子关的红岩里,像是南诏、大理国藏在深山里的梦。如今只有石钟寺的石窟对游客开放,这里是石窟的精华所在,可以一窥多元文化交融的历史时代。
坐观光车到山顶,沿着林间小路往石窟走,才发现这里的石头会“开花”。满山的红岩上圆圆的凸起一个个“花瓣”,有的像盛开的绣球,有的像一棵棵菠萝。最妙的是块圆滚滚的巨石,表面嵌着一圈圈螺丝状的凸起,竟和佛像的螺髻一模一样,透着浑然天然的佛韵。这里的红沙石渗水力极强,雨季吸足水分,到了旱季经太阳暴晒,石头内凉外热,便绽开一道道裂纹以泄气,日子久了,仿如花儿绽放。
造像形态各异,佛、菩萨以及王者世俗生活的佛龛层层叠叠,把千年时光都凿刻在石头上。第一窟的“异牟寻议政图”里,南诏国王的仪仗、服饰历历在目,连侍从腰间的佩刀都刻得非常清晰;第二窟的“甘露观音”最特别,胸腹部被剖开,内藏佛经,象征“以慈悲心示众生”。观音的面相既有传统佛像的神秘感,又呈现平实的特点。后来才知道,这是融入了白族妇女的形象,难怪看着格外亲近。
我对佛教、石窟艺术知之甚少,但面对一尊尊雕像,依然能感受到信仰的力量。这是马帮带来的多元文化,也是不同族群碰撞出的火花,凝结着南诏、大理国的记忆,深山藏古佛,红岩刻千年。
坐观光车到宝相寺山脚,爬了近千级台阶,刚喘过气,就被崖壁上的悬空古寺惊住了。宝相寺素有“云南悬空寺”之称,嵌在百米高的丹霞崖壁上,“梵宇高悬,丹梯百级”,犹如挂在半山腰。殿阁巧妙地利用了天然岩窟突出的岩石和凹陷,一些地方以木柱支撑,呈现险、奇、巧的特点,险得让人捏一把汗,却又巧得浑然天成,令人惊叹“山即是佛,佛即是山”。
山顶古木茂密,崖上桃花盛开,粉艳艳的花瓣落在青瓦上,山腰处的竹林,不时有泛黄的竹叶旋转着飘落下来。寺前一道不大的瀑布倾泻而下,“哗哗”的水声回荡山谷,顽猴不惊,鸟雀不悚。我疑心,莫不是真的来到了仙境?转念一想,世上哪有什么仙境,红岩壁立、青瓦禅寺,不过是沙溪的先辈们,把自然的险峻和人文的雅致,完美结合在红土地上。
六
一碗热辣的米线下肚,打开我在沙溪的最后一个清晨。六天五晚的时光悄然度过,中午的班车将载着我去大理,可我坐在民宿的院子里,盯着屏幕上《品味建水》的最后一行字,却迟迟舍不得敲上句号。
小住沙溪,虽然只有六天,但我已经把沙溪的美好铭记心间。就要离开古镇了,好像是与恋人分离,恋恋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索性关了电脑,往寺登街走,最后感受一把古镇的晨光空静。时间尚早,“阿瑞奶奶”的杂货店还没卸下门板,“有狸”杂货铺木窗还没推开,那只总趴在台阶上的大花猫,不知躲到哪个巷子里打盹。高大粗壮的黄连木依旧伫立在古戏台前,像一位忠实的观众,注目沙溪的每一天,又像在等一场旧戏开场。我猜想,黄连木的每一根枝桠里,都存储着沙溪古老的记忆,都铭刻着沙溪每一个崭新的日子。而于我来说,沙溪已经成为挂在胸前的一块暖玉,把沙溪的灵动、静美、古韵都储存在一抹翠色里。
一个小时后,车过洱源。望着车窗外的山影,我忽然想起徐霞客当年的匆匆一别。他没来得及小住沙溪,是不是一种遗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