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是粉笔的伙伴，加上三尺讲台，在悠悠的岁月里，曾是教师授课的三大法宝。于书声朗朗的教室里，为无数个稚嫩的心灵开启着智慧通道，饱览由知识铺成的绮丽风景。如今，它已行将退出历史舞台。那些先进的投影仪、白板等电子设备，已渐渐取而代之。我本务工者，平生于黑板素无交集。但在四十年前的工厂里，我却拿起粉笔，办起了黑板报，成为了一名“先生”，这似乎令人不解。然而，世上之事，有必然也有偶然，且听我向诸君细述缘由——
　　
　　 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居然跟黑板就扯上了关系。我自己也不会料到，在木工岗位上修行的我，某一天会让我负责工会工作。有一天，我正在单位的办公室里，策划着一期板报。我身在的工厂，是一个有着几千人的大厂，鼎盛时期曾达到过五六千人之多。在我们这个城市乃至全省，是一家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大型国有企业。厂里所生产的纺织产品蜚声海内外。彼时，我在工厂下属的一个部门主持工会并负责安全生产，可谓身兼数职。当然，我最游刃有余的还是工会工作。身在工人中间，自觉还是比较熟悉、了解他们。筹备的这期板报，也是工会工作的范畴。
　　 自从本部门老主席被厂部调走，我接手这摊工作以来，已有几年的光景。我由开始的诚惶诚恐，到对整体工作已驾轻就熟，渐渐适应并爱上这个岗位。工会工作有它的特殊性，看似琐碎、普通，无关大局，却都与职工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工会工作的几个要素中，我把宣传工作作为重点来抓，一般都由自己亲自来做。宣传的形式，除了主持召开每日职工班前会，还将有关材料整理上报或向厂报供稿。黑板报，作为“黑板上的报刊”，也是工会宣传工作的一种形式。一般情况下。本部门的黑板报每月出两期，内容多以本单位职工，在日常生产工作中的思想动态为主，对一些表象作出归纳、评析；还有一些厂部、本部门的工作要点需要宣传。因此，板报内容基调高昂，再辅以一些配图和装饰，从而让职工明确自己在企业中的位置。这一次，是上级工会，准备在十月一日前，举办一次板报联展，以此向国庆献礼。此次活动，还要纳入各单位年终评比的条件中。这让我的内心有了一些忐忑。眼下，距国庆节还有五天，按说，时间上是蛮宽裕的。此时，我的内心竟已经紧迫起来，便即刻开始了行动。
　　 处里的杨书记见状，便劝道：“离联展还有五天时间，你一天就能办妥的事，干嘛这么发急？”“您不知道我这脾气呀。别人交办的事再小也挂在心上，更何况这是厂领导交办的任务。或许，这就是本性难移吧。”书记笑了笑，说道：“就知道你放不下，把这角色交给了你，我正是看中了你的办事稳妥和上进心。”我也付以一笑，没再接茬。走出办公室，向木工车间走去。我想，佳节要有新气象，去安排做块新黑板，也算辞旧迎新吧。但书记刚才的话，看似无心，却如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起一串涟漪，早年的一些记忆浮上我的心头……
　　 自从儿时，父亲的那只有力大手把我领进学校的大门，在求知的路上，我就开始了如登山一样的攀登。是父亲的一句反复叮咛，在我心田播下的一粒种子——他说：“做人，要力争上游，让别人瞧得起。”此外，还有他的示范作用：解放战争的枪林弹雨，淬炼了他为人民解放而舍生忘死、勇往直前的坚强信念。他英勇杀敌，光荣负伤，赢得了众相邻的崇敬。都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父亲这座标杆，一直是我前行的动力。在课堂上，我刻苦以学，悉心讨教，时刻在寻觅那把打开知识殿堂的钥匙。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被老师指定为班长，负责班里除老师之外的所有事务。直至四年级后期开始的政治运动。那一年，我自动卸下职务，却没有冷淡对学习的热情。直到运动的后期，丝毫没有影响我对学习的劲头。明知没有高考，高中毕业后也是前景难料，但我依然选择读完高中。毕业两年后的恢复高考，虽阴差阳错未能参加，但几年后，我用下班后的业余时间，用五年学完高教自学考试的全部课程，如愿拿到毕业证书。大学的路上，我没有缺席。我兑现了对父亲的承诺，跟随着时代的脚步，我力争上游，没有掉队。
　　
　　 二
　　 “隆隆隆……”一阵聒耳的机械轰鸣声敲击耳鼓，打断了我的思路。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到了与办公室相距五六十米远的木工车间的门前。那轰鸣声来自电锯，此刻，它正在全速运转，昂扬高奏，快速裁彻着一块块木料。这轰鸣声于我来说，简直太熟悉了。自入厂第一天学徒开始，它就像一把号角鼓动着我，在新的路上迈开大步，开启新的攀登。在轰鸣声里，我打开这本由鲁班“编纂”的教科书，在工厂这个课堂里，开始了如饥似渴的学习。在几位老师傅的精心教授下，木器的基本知识和技能，这两年的时间里已融进了我的脑子，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不到两年时间，我以优异的成绩实现了华丽的转身，率先站在了师傅的队列……
　　 我找到车间负责人，布置好黑板的制作。踱回办公室，就开始了筹划设计。第一步，要从形式先入手。
　　 我在参加自学考试的过程中，曾经接触过有关内容与形式的相关知识。因此觉得，在黑板报的创作上，形式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以我的经验，它的形式是利用巧妙的版面布局，精美的装饰插图以及摄目的色彩搭配，形成对观者视觉上的一种冲击，从而完成其对内容的强力推动。但要达到这个目的，编者需具备一个重要的素质：艺术匠心。
　　 说到匠心，我是有些体会的。木工的工匠标签，就要求它把一种巧妙的构思、精密的布局、用心实施的理念，融进所实施的项目中。记得我在学徒时，独立制作一张写字台时，差点儿闹出笑话。事先对此木器脑中并无多少印象，又没有使用部门的详细规划，对各部分的比例更是茫然。想当然的把框架结构自行拟定，木框做好后，展示给师傅看，差点没把师傅笑喷！他指指右边的箱体，又点点左边的抽屉，对我说：“你这两个墩子，一大一小，已经失去了匀称，看着也不协调。你自己觉得怎样，好看吗？做木器是一门艺术，要事先在脑子里成型，先过自己这一关。”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匠心——制作者的内心，必须有追求技艺巧妙的一种意念，行动上有不舍的打造和雕琢，在效果上与内心的追求又高度重合……写文章难道不需要匠心吗？为文前没有一个精巧的架构和布局，笔墨随意泼洒，那定会事倍功半，离题万里……
　　 此时，这期板报在我的腹中已有了雏形：最重要的位置还是要留给中心内容，上面用一行标准黑体字领衔，突出迎国庆的主题；字的两端有花卉烘托；右下角配以天安门的图案，并以若干气球点缀；左下角用两株泰山松衬之，寓意：江山永固。上面的标题，采取红字黄边，这样有立体感，突显沉稳、庄严的效果；中间的主要内容，则以白色行书体为主。这种总体布局，让我有了一半的底气。若再配以标准的粉笔字。那就有了八成的胜算。
　　 对于粉笔字的书写，我还是有一定把握的，其实，我的粉笔字的基本技法有着我钢笔行书的韵味：方正、洒脱，自我感觉还算过得去。当年在学校里，同学们的笔记本上，没少出现我的字体。但是对于粉笔字，却是两回事。在几年前，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时候，拿粉笔的手，竟如同刚进厂时当木工拿锯的手，那么不听指挥，怎么也达不到自己所要的效果。看着一黑板涂鸦式的粉笔字，我一时焦急如焚。没办法。只有背后受受罪、下下功夫吧。于是，做了一个小黑板，自己在家里偷偷地练习。等到手上写的有了感觉，过了自己这一关，才开始登堂入室。至于绘画也是如此，从小就不善此道，现在拿鸭子上架。我买了一些儿童学画的图书，开始在小黑板上“照毛画虎”，临摹起来。时间加上付出，终于把我打造成半个“画家”。几种色彩的拼接，居然绘出形态逼真的效果，内心不禁自喜——足矣！
　　
　　 三
　　 木工车间效率很高，黑板很快就做了出来。现在，这块面积不足三平方米的平板上，将开始兑现我头脑中的构思和创意。我把纤维板做成的平板先刷上墨汁——这才可以将其成为黑板，接着，我就继续完成未尽的构思——
　　 形式既成，接下来就是板报的内容了。按这个面积，它的内容能有多大的容量呢？去除插图、装饰和标题，余下的部位，按通常粉笔字的规格，可以容纳五六百字。这块小小的弹丸之地，将以怎样的内容，才能实现它的最高值呢？我苦苦思索……
　　 我必须打破以往那些惯例，将视角拉高。以前板报的内容，会登载一些劳模名人的事迹，再配以述评。意在联系本单位实际，以他们的精神为激励。印象中，我登过本市几位全国劳模的事迹。有“地球转一圈，我转一圈半”的开滦工人侯占友，他以一种高度奉献的精神，被誉为“矿山铁汉”；还有采煤工人艾有勤，他曾五次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他除了完成自己的采煤产量之外，为国家多出煤十一万多吨，被称为“煤海铁人”。我也适时报道一些身边先进人物，以此激励职工们争先夺冠的生产积极性。此外，我还注重板报的思想内容和娱乐品味，刊载过一些名人的诗和小幽默。经常引用的是毛主席的诗词，人们耳熟能详，每读都有一种气势贯于心中；还有张学梦的诗，也曾榜上留痕。每当新的一期板报，展于大门一侧时，看见往来出入的工友们，凝神伫立在黑板前，孜孜细读的时候，心中常有天高海阔般的舒畅。
　　 但是这一次，再以先进人物为基调，显然有些欠妥。既然是国庆专刊，那么就一定要与此内容相联，从哪方面入手呢……此时，我忽然灵光一闪，思绪变得有些缥缈，似乎要升到九天之上去俯瞰，看到我们脚下这块热土——一座经历过一场浩劫、如今已获新生的城市，一个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工厂，如今欣欣向荣，蒸蒸日上！我们的工厂屡创海内外纺织名牌。这一切，究根寻源，不都是来自于伟大的祖国吗？想到这些，立时心里就有了基调：以个体表现一般，展示我们的家园和工厂，在改革开放大旗下，所产生的崭新变化和成果，以及职工们的精神面貌。很快，我的一篇激情洋溢的底稿完成了！
　　 几个小时后，我的全部计划付诸实施。黑板上庄严的天安门城楼上方，几百个洁白的粉笔字，仿佛几百只跃动的白鸽，嘴里衔着橄榄枝，恭贺共和国的安定、祥和。
　　 黑板报在联展上获得成功！厂领导不吝赞美，工友们驻足围观，啧啧以评，是对我工作的一次鉴定。这些已经给我底气，让我告慰冥中父亲——人生路上，我在发愤图强，力争上游！
　　 几十年过去了，如烟的往事在时光的过滤下，已经漫漶、遁形，隐秘在岁月的深处。然而，那块用心制作的黑板，却留在记忆的调色板上，清晰异常。仿佛又看到了那方正的粉笔字前，工友们驻足关注的神情；听到那隆隆的电锯奏出的号角声……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