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市
　　
　　 路灯还没舍得灭呢
　　 菜市场就醒了
　　 三轮车轱辘碾过带潮气的地
　　 一道水印跟着一道水印
　　 像谁在地上写日记
　　
　　 菠菜叶子上的露水
　　 是老天爷刚撒的碎珠子
　　 芹菜捆得跟排队做操似的
　　 卖菜大叔卷着裤腿蹲那儿
　　 烟圈刚吐出来就被寒气啃了一口
　　
　　 卖花阿婆比谁都早
　　 竹篮里的海棠和茉莉
　　 裹在旧棉袄里打盹
　　 她总说花比人娇贵
　　 夜里的风能吹疼骨头
　　
　　 扎小辫的丫头踮着脚
　　 手指在雏菊上点来点去
　　 妈妈扯着她的衣角催
　　 “再磨蹭校门都关了”
　　 硬币跳进铁盒那一声脆
　　 比枝头第一声鸟叫还提神
　　
　　 豆腐脑摊子冒的热气
　　 能把人的脸熏得发烫
　　 一片玉兰花瓣偏要凑热闹
　　 “噗通”落进碗里
　　 有人直拍大腿喊可惜
　　 穿蓝布衫的大爷却笑
　　 “这是春天给加的料”
　　
　　 二、地铁口
　　
　　 天刚抹了层鱼肚白
　　 地铁站就排起了长队
　　 穿西装的男人手腕转得飞快
　　 手表指针像在跟谁赛跑
　　 公文包被挤成了歪脸
　　 里头的文件估计都皱了眉
　　
　　 晨跑的姑娘额头上
　　 汗珠滚成了小珠子
　　 柳絮粘在发梢上
　　 跟戴了串白绒毛项链似的
　　 拎菜篮子的阿姨把胳膊肘架起来
　　 生怕里头的菠菜被挤断了腰
　　
　　 拄拐杖的老奶奶挪着小碎步
　　 有人往旁边撤了撤
　　 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谢谢喽”三个字刚落地
　　 手里攥着的樱花掉了片瓣
　　 是刚才在路边捡的
　　
　　 煎饼摊的香味勾着人走
　　 混着地铁口的风打了个转
　　 车门“哗啦”一开
　　 人群跟被捅了的蜂巢似的涌进去
　　 谁也没注意脚边
　　 几片樱花被踩成了小粉饼
　　
　　 三、校园围墙
　　
　　 爬山虎又开始往上爬
　　 一片叶子踩着另一片的肩膀
　　 跟比赛似的
　　 墙里头飘出吉他声
　　 东一句西一句不成调
　　 但听着就像含了块糖
　　
　　 穿校服的少年蹲在树荫下
　　 手指头把纸飞机折得尖尖的
　　 一撒手
　　 飞机摇摇晃晃往上飞
　　 擦过晾衣绳上的白衬衫
　　 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翅膀带起的风
　　 掀动了衬衫的衣角
　　
　　 黑板报刚换了新面孔
　　 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春天
　　 粉笔末还沾在黑板槽里
　　 值日生正擦玻璃
　　 肥皂水顺着窗框往下淌
　　 像给玻璃镶了道银边
　　
　　 突然有人喊
　　 “快看！樱花下雪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子停了
　　 连窗外的风都轻了
　　 就看着粉白的花瓣
　　 一片一片往下落
　　
　　 四、护城河
　　
　　 游船在水面上慢慢晃
　　 船尾拖着一串圆波纹
　　 钓鱼的大爷坐了一上午
　　 鱼竿动了动
　　 扯上来一片银杏叶
　　 黄澄澄的
　　 是去年秋天忘在水里的
　　
　　 长椅上的老人们数游船
　　 “这是今天第12艘了”
　　 “你看水涨了不少”
　　 桥洞下的野鸭子
　　 领着毛茸茸的小崽子
　　 一会儿钻进水
　　 一会儿浮上来
　　 像在玩捉迷藏
　　
　　 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扇子
　　 裙摆扫过柳树枝
　　 柳絮"呼"地飞起来
　　 粘在她的发间
　　 落在水面上
　　 跟着波纹漂啊漂
　　 不知道要漂到哪去
　　
　　 河对岸传来糖葫芦的吆喝
　　 “甜嘞……酸嘞……”
　　 两个小孩趴在栏杆上
　　 手指头点着水里的鱼
　　 “这条是我先看见的”
　　 “明明是我数到的”
　　 吵着吵着
　　 笑声掉进了水里
　　
　　 五、拆迁区
　　
　　 推土机蹲在老槐树下打盹
　　 树洞里的麻雀探头探脑
　　 断墙根冒出几朵小野花
　　 紫的黄的
　　 风一吹就晃
　　 像一群没人管的小孩
　　
　　 工人师傅抡着锤子
　　 铁钉“叮叮当当”钻进木板
　　 锈迹蹭在手套上
　　 敲打的声音
　　 跟老收音机里的调子似的
　　 慢悠悠的
　　
　　 收废品的三轮车碾过碎瓷砖
　　 铁皮箱里的旧锁
　　 你撞我我撞你
　　 “哐啷哐啷”的
　　 像是在说谁家的老故事
　　 说那年夏天
　　 这院里还种着牵牛花
　　
　　 几个小孩在废墟里垒城堡
　　 砖块堆得歪歪扭扭
　　 笑声比推土机还响
　　 惊得打盹的鸽子扑棱棱飞
　　 翅膀带起的灰
　　 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像撒了把春天的碎末
　　
　　 六、社区花园
　　
　　 坐轮椅的阿婆天天来
　　 数月季开了几朵
　　 开一朵就往铁盒里扔颗花生
　　 “等重孙来了
　　 给娃当零嘴”
　　 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
　　 亮闪闪的
　　
　　 扎红领巾的小子举着放大镜
　　 蹲在地上瞅蚂蚁搬家
　　 嘴里含着水果糖
　　 腮帮子鼓得像揣了俩小苹果
　　 蚂蚁钻进洞里时
　　 他“哇”地一声跳起来
　　
　　 遛狗的姑娘把绳子系在秋千上
　　 金毛追着落花跑
　　 尾巴摇得跟小扇子似的
　　 花瓣沾在它的鼻尖上
　　 它打了个喷嚏
　　 惊飞了枝头上的蜜蜂
　　
　　 打太极的爷爷慢悠悠抬手
　　 衣角扫过紫藤花架
　　 花瓣"簌簌"落下来
　　 正好掉进旁边的象棋盘
　　 “将军！”
　　 落子的大爷手一顿
　　 “哟，春天帮你挡了一步”
　　
　　 七、夜市摊
　　
　　 烧烤架的火“腾”地窜起来
　　 烟往上冒
　　 把星星都遮了半张脸
　　 羊肉串在铁签上滋滋叫
　　 撒上孜然和辣椒面
　　 香味能勾着人走三条街
　　
　　 几个年轻人举着啤酒瓶
　　 “嘭”地一碰
　　 泡沫溅在胳膊上
　　 流浪歌手抱着吉他
　　 唱着谁都听过的老歌
　　 调子跑了半截
　　 旁边的橘猫却听得直打呼噜
　　
　　 穿旗袍的阿姨踩着高跟鞋
　　 在路灯下转圈
　　 白发和樱花一起飘
　　 小情侣分吃一个棉花糖
　　 糖丝拉得老长
　　 像扯了根透明的线
　　 一头拴着他
　　 一头拴着她
　　
　　 卖炒粉的大叔抡着铁锅铲
　　 “哗啦哗啦”翻得飞快
　　 火光一闪一闪
　　 照亮他额头上的汗珠
　　 汗珠掉进锅里
　　 “滋”的一声
　　 像是给炒粉加了勺春天的盐
　　
　　 八、凌晨三点
　　
　　 送奶车的铃铛“叮铃铃”响
　　 把路边的海棠树吵醒了
　　 花瓣打了个哈欠
　　 落在奶瓶盖上
　　 像撒了层薄薄的糖霜
　　
　　 环卫工的扫帚“沙沙”地扫
　　 把月光扫成了碎银
　　 把落叶扫成了小堆
　　 竹筐里盛着半筐春天
　　 沉甸甸的
　　
　　 面馆老板掀开蒸笼
　　 白雾“腾”地涌出来
　　 裹住了墙上的旧春联
　　 穿睡衣的大叔搓着手
　　 接过热豆浆时哈了口气
　　 白气跟白雾缠在一起
　　 杯壁的水珠往下滑
　　 顺着杯身上的花纹
　　 像在写一封给春天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