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泥砌筑的圆形台基上，隆起一冢馒头状的黄土，这是坟，也是埋骨的墓。苍松翠柏环绕下，坟墓前石碑上竖刻着一行沉实的字：故苏禄国恭定王墓。
　　 距此不远的偏院里，还有三座形制相仿的坟冢，一大两小，静卧鲜花丛中。墓碑分别刻着：“苏禄国恭定王王妃葛木宁之墓”“苏禄国恭定王次子温哈剌之墓”“苏禄国恭定王三子安都鲁之墓”。碑文写得明明白白，这是一家四口的归葬地，更是远渡重洋而来的异邦人，留在神州大地上的王陵。
　　 因各种缘故客死中国的外邦人不计其数，可国君去世后葬在中国的陵墓，只存留两座：一座在南京，是渤泥国王的长眠处；另一座静卧在山东德州，就是眼前这方苏禄国恭定王的坟茔。那么，苏禄国远在何方？恭定王又是谁？一切都得从六百年前说起，从明朝泛黄的卷帙里寻觅答案，还原一段风风雨雨的历史故事。
　　
　　 二
　　 明永乐十五年，公元1417年。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一支挂着异邦旗帜的船队从菲律宾苏禄群岛启程，目的地是大明的北平，领队的正是古苏禄国东王巴都葛叭答剌。
　　 古苏禄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酋长国，国中分权于东王、西王、峒王三家，以东王巴都葛叭答剌势力最强。这次北上入贡，东王带了王妃葛木宁、三个儿子，连同官员随从三百四十人，真正是“梯山航海，效贡中朝”。当时来大明朝贡的藩国不少，但这般规格的王室使团，在古代外交史里并不多见。
　　 藩国朝贡的史迹历朝都有，却在永乐年间达到顶峰。这要从明初的宗室旧案说起：朱元璋有十八个儿子，四子朱棣从小就属于“别人家的孩子”类型，聪慧勇武，是诸子中最出众的一个，聪慧过人，但朱元璋临终传位，却越过一众儿子，将皇权交给了孙子朱允炆，也就是建文帝。建文帝继位后，觉得他的大爷叔叔们都被爷爷封为这王那王的，且拥兵自重，这不是个好事，便找个势力最弱的叔叔，杀头，收回兵权。他本想敲山震虎，却直接激怒坐镇北平的燕王朱棣。燕王一声令下，一场“靖难之役”打了三年，最终朱棣登上帝位，改国号永乐，是为明成祖。他治下的大明政局安稳、民生富庶，史称“永乐盛世”。
　　 朱棣很陶醉自己治国成就，便有意向海外宣示大明国威，这份使命最终交到了郑和手里。他凭借当时世界上最强“海军”的威力，七下西洋，航迹遍及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引得万国来朝，巴都葛叭答剌的使团就是其中之一。这种频繁的官方往来，推动了中外文明的交流和经济发展，也使得周边各国对明朝产生敬畏之心。当然，那些小国也不傻，虽说是进贡，但朱棣皇帝“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金子”的心态，使得来朝的使团往往都能满载而归。以苏禄国东王此行来说，永乐大帝“封（其）为国王。赐印诰、袭冠带及鞍马、仪仗器物，其从者亦赐冠带有差”“各赐玉带一，黄金百两，白金两千，罗锦文绮二百，帛三百，钞万锭，钱二千缗，金绣蟒龙、麒麟衣各一”，尽显大国气派。
　　 苏禄国使团愉快地在大明朝考察了二十七天，一切都很顺利，可谓是一次成功的国事访问。然而，悲剧却意外发生。当时明朝还没有迁都北京，都城是应天府（今南京），只是永乐大帝人在京城。东王一行在京觐见后，按旨乘皇家龙船沿京杭大运河南下，打算先到苏杭，再取道泉州返航。结果船刚行至山东德州地界，东王巴都葛叭答剌忽染急病，不治身亡。朱棣皇帝闻讯，一边忙着写悼词，一边下旨要求地方衙门做好善后工作，以王礼厚葬，并赐苏禄国东王谥号“恭定”。
　　 人死不能复生，办完丧事，东王的大儿子率使团回国，他要忙乎继承王位的大事。留下王妃葛木宁、次子温哈剌、三子安都鲁，还有几个随从，按照中原礼仪为东王守陵三年。三年孝满，王妃带着两个儿子返回苏禄，只留下这方异邦王陵孤零零立在运河之畔，隔着茫茫南海，望着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然而，孤坟不孤，东王绝不会想到，自己的后人会在齐鲁大地上繁衍生息，陪伴着他度过六百多年漫长的岁月。
　　
　　 三
　　 我一直偏爱德州这座城市，它不是什么网红旅游打卡地，可文化积淀深厚，像一本厚重的线装书，随意翻到哪页，都是故事自来。
　　 德州古称安德，地处山东省西北部，自古就有“九达天衢”“神京门户”之称，也是京杭大运河上一个重要漕运码头。正是这通江达海的码头，才接住了六百年前那支南来的船队，也接住了异邦王陵和整个守陵村落的故事。
　　 我下了公交车，扫了辆电动车骑行三公里，穿过半城半乡的街巷，就到了德州城北的北营村——恭定王的墓，就坐落这个村子里。
　　 走过高大的石牌坊，长长的神道尽头，是一座翘角飞檐的院落。神道两边立着六方石望柱一对、石像生六对，石虎、石狮、石马、石羊，还有文臣和武官以及马倌。西南侧是一座清真寺，规模不大，中规中矩的建筑。神道东侧是“御碑亭”，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文正是朱棣皇帝亲书的悼词，字迹已经模糊，凑过去还能依稀辨出几句：“孰无死，若王，光荣被其家国，庆泽流于后人，名声昭于史册，永世而不磨，可谓得其所归矣……”
　　 进入院子，东西是配殿，居中是正殿，规制朴素，看着倒像规整的北方农家院。整个院子里只有我一个游客，正不知要不要往里走时，屋檐下坐着的一位老人先开口招呼了，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指着正殿大门说：“进去看就行，不收费”。
　　 我以为正殿会有神龛供奉，进去后才知道，这间不大的房间，是一个小小的展室。正面墙上挂着恭定王画像，黄袍加身，端正威严，其余墙面挂满了资料和老照片，把那段六百年前的往事讲得清清楚楚。从正殿出来，走到房后，就是圆堆隆起的恭定王墓，松柏高挺，郁郁葱葱。
　　 离开正殿时，我跟那位老人打个招呼：“老哥，您贵姓？”称呼他老哥是因为他比我大十岁左右，问贵姓，是想知道他是哪一支的。老人笑着说他姓安，是三子安都鲁的后裔，到他孙子那辈，东王的后人已经传到第二十一代了。说着抬手指了指东南边的小院：“王妃和两位王子的墓，都在那边呢。”
　　
　　 四
　　 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座坟茔成品字形排列：最上方那座大的是王妃葛木宁的墓，下方平行的两座，则分别是次子温哈剌和三子安都鲁的墓。陵墓周边的花坛里，各色鲜花初绽，应和着德州初夏的温润。
　　 葛木宁，这是个音译过来的名字，史书上没有留下她的身世，也没有半幅画像，没人知道这位异邦王妃到底长什么样。这是一位怎样的女人呢？我思忖着，遐想便从夏花丛中蔓延开来。守陵三年之后，她曾带着两个儿子回到苏禄，彼时长子已经继位为王，她是国王的母亲，就算苏禄国不算富庶，安安稳稳当个皇太后享清福，总是不成问题的。
　　 可没人能想到，回去不到一年，葛木宁就决定回中国，回德州，回到丈夫的墓陵边。皇亲国戚大为吃惊，纷纷劝阻，虽然明朝国力强大，但老王陵墓所在可是荒郊野外，南北气候不一样，语言又不通，饮食文化习俗各不相同，怎么生存下去？可葛木宁打定了主意，谁也劝不动，带着两个孝顺的儿子，义无反顾地出发了，再一次渡南海、踏风浪，回到了德州，从此就守在丈夫的墓边。朱棣知道了这事，批了土地让守墓人耕种，税赋全免，还从宁夏征调马姓等回民帮着他们料理生活。就这样，葛木宁带着两个儿子聚族而居，慢慢繁衍成一个守陵的村落，再也没有离开过德州。
　　 一只白色的小蝴蝶从花丛飞出，落在墓旁一朵小黄花上。我忽然觉得，葛木宁就像这只蝴蝶、这朵小黄花，看起来不起眼，却美丽无比。心里装着爱的人，永远是最动人的。东王墓碑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当地人传说是葛木宁哭倒墓前，手指抠在墓碑上，指甲嵌入碑中。我知道这是文旅故事，可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日子一年年往前走，守陵的人越来越多，嘴里的苏禄话慢慢变成了地道的山东方言，历史就辗转来到清朝雍正年间。古苏禄国的使臣应守墓人的请求，向雍正皇帝提出准许他们加入大清籍。雍正立刻准了，还特意温哈剌和安都鲁名字里各取一字，赐姓“温”和“安”。不知道雍正皇帝当时赐的这两个姓，是不是暗合“安稳”的意思，总之这些后人安安稳稳在德州扎根，和当地回、汉民族和睦相处，早成了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古墓埋客帝，坟还是六百年前那座坟，可守着坟的人，早把这异乡变成了故乡。“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小小的北营村，藏着中华民族刻在血脉里的品性：博爱，厚生，宽容，温和，像滔滔运河水，流淌千百年，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