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见证】【宁静】黄河岸,青铜峡(散文)
我的双脚刚沾到银川的土地,心已经飘去了七十公里外的青铜峡。
“峡”本是两山夹水的险地,自带邃岸天高的气势,偏又前缀“青铜”二字,冷峻、刚毅、坚韧的印象,如青铜之光直逼心间,而峡谷奔流之水,正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李白放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调动起我无尽的想象,引领着思绪随着黄河之水流淌。
一
五月的宁夏,悄悄收起塞上的粗犷,换上一袭风和日丽的外套,草树延绵,湖光戏柳,迎来一个宁静的初夏。
宁夏地处黄河上游,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有着古老悠久的黄河文明。这片土地不大,南北纵贯四百多公里,东西最宽处不过二百五十多公里,怕是除了港澳,国内最小的省级行政区域了,可黄河流经宁夏的长度,却是近四百公里,把最好的滋养都留在这里。自治区下辖五个地级市,分别是银川、石嘴山、吴忠、固原、中卫,青铜峡坐落在吴忠市。
出发前,我在朋友圈里说,次日去吴忠市游览黄河大峡谷。有朋友跟帖打趣道:“吴忠是谁?”还真叫他问着了,吴忠这名字确实来自一位古人。这座城坐落在宁夏中部,早在旧石器时代,这里就是古代游牧民族放牧的地方,逐水草而居。明朝为巩固边防,在宁夏设立了固原和宁夏两个军事重镇,吴忠便是当时宁夏镇下辖的军屯堡寨,驻守的屯长名叫吴忠,久而久之,人名便成了地名。风风雨雨六百多年,吴忠从屯子升格为地级市,一百二十多万人生活在黄河两岸,回族占了半数以上,是宁夏沿黄城市带的核心,也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回族之乡”。
黄河穿过吴忠城区近百公里,黄河水和黄土地的糅合,生成韵味十足的烟火气,弥漫在清晨的街巷里。吴忠早茶是宁夏响当当的名片,来的人总要吃一回,最火的当属杜优素羊杂店。一进门,香气撩人,肉汤翻滚,热烈似火。吴忠早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朝贞观年间,最初以八宝茶、自制面点和小菜为主,后来演变得品种繁多、品质愈佳:手撕饼、葱油饼、水煎包、韭菜盒子、糖糕、发糕、紫薯饼、豆沙包……琳琅满目,反倒让人犯了选择困难,不知道吃啥好了。
最后我和妻子点了份手撕饼,搭配一大碗羊杂汤。纯羊骨熬汤稠而不腻,羊肚、羊头肉炖得软嫩,撒上一撮葱花、香菜,倒上油辣子一拌,味道醇厚,热辣鲜美。吃一口饼,绵软中沁出浓郁的麦香,喝一口汤,丰腴里散出扑鼻的肉香,好像自己就是吴忠人,家住黄河边。
二
去青铜峡景区,先要经过青铜峡水电站。这座1958年动工、耗时二十年建成的水坝横在峡谷口,成为景区里的一景,给自然景观增添了一股磅礴的人文气息。
灰扑扑的混凝土闸墩像巨人粗壮有力的臂膀,牢牢把厂房嵌在坝体中央。硬生生被拦截的黄河水拿出一副不服输的劲头,攒着劲从七个闸孔撞出,咆哮着的白浪翻着滚砸向下游。半敞开的厂房里,红色龙门吊立在坝心,发电机组低沉的嗡鸣混着黄河的咆哮,构成雄浑的交响乐章,回荡在贺兰山脚下。
1958年,新中国成立不到十年,百事待兴。为解决西北工业和民生用电、农田灌溉问题,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作为第一个五年计划重点建设项目在锣鼓喧天中开工建设,成为黄河第一期开发工程的重点项目之一。从1967年12月,第一台水轮发电机组投产,到1978年八台机组全部并网,这座水电站才算真正建成,1993年又新增一台机组,九台机组昼夜转着,把黄河的浪变成了千家万户的光,也变成了田地里庄稼拔节的声响。
道口耸立着一座红色高架钢铁观光桥,站在桥上远眺,才懂什么叫山河壮阔。前方六百米长的水坝笔直切割了水道,直抵对面嵯峨的贺兰山脚下,山和坝围出一碧水湾,自天而下的黄河似乎收敛了任性,放慢了奔波的脚步,竟像湖一样平静如镜,波澜不惊。回身能看见三条水渠,黄绿色的河水顺着引导渠流进去,循着禾苗呼唤的方向,流向广袤的农田。
黄河在宁夏平原孕育了悠久的水利灌溉文明,这三条干渠就是活着的史书:秦汉渠、唐徕渠始凿于秦,汉代迎来大规模扩建,形成了最早的灌溉网络。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屯兵西北,为解决军粮开渠引黄,推动农业生产。汉武帝时期国力强盛,大力经营西北,秦汉渠和唐徕渠就在那时成了宁夏平原的灌溉核心,正如《奏复三郡疏》里写的“因渠以溉,水舂河漕。用功省少,而军粮饶足”(虞诩•《奏复三郡疏》),汉渠不仅浇出了最初的“塞上江南”,也见证了中原王朝经营西北的每一步脚印。
东高干渠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新渠,和青铜峡水电站同步规划,1960年建成通水,直接从水库坝上引水,借地势自流灌溉银川平原东部。六十多年来,青铜峡水电站在灌溉、发电、防洪、防凌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宁夏工农业发展和生态环境治理作出巨大贡献。2017年,世界灌排委员会确认宁夏引黄古灌区成功申报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这三条渠牵着黄河水走了两千年,淌过秦汉的风,浸过唐宋的雨,载着新中国建设者的汗,把“人水共生”四个字,写得扎扎实实,像一卷流动的史册,记载了古人与今人一脉相承的奋斗精神。
三
码头上的游艇整装待发,即将载着我们进峡谷。我站在黄河岸边,逆流望向远方,长空湛蓝,飘散着几抹淡云,阳光撒着欢照在黄河上,黄绿色的河水波光粼粼。两岸的山雄峻像屏风,赤裸着青铜般的岩体,好似被刀斧硬生生劈开一道缝,裂开深险逼仄的水道,水滔滔,山苍茫,谷幽深,这就是青铜峡。
开船还要等会儿,我掏出手机,补起关于黄河的点点滴滴。巴颜喀拉山的雪水融了,汇着雨水、地下水一路淌下来,汇集起大河汤汤,流经青海、四川、甘肃,沿着腾格里沙漠的边缘进入宁夏。此时黄河并不是东流,而是一路向北流到内蒙古高原,绕出一个大大的“几”字,兜出了丰饶的河套平原,再千回百转往东走,穿过齐鲁大地入渤海,五千四百多公里的奔腾,滋养了两岸世世代代的人。
青铜峡是黄河上游最后一道峡谷,由贺兰山与牛首山相夹而成的十余里水道,素有“黄河小三峡”之誉。我曾多次游览过长江三峡、长江小三峡,甚至是长江小小三峡,但游览“黄河小三峡”还是头一回,之前只在黄河上漂流过羊皮筏子。现在想想,真有点对不起黄河母亲。因为是黄河上游的缘故吧,河水并不是那种泥沙俱下的褐黄色,而是绿色中泛着淡淡的黄,且水流平缓、波澜不惊,令人难以把它与黄河联想起来,游船已经行驶在河面上,船尾掀起白色的浪花,“人”字形向两岸荡去。
我站在甲板上,望向两岸起伏的山峦,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船没动,山却扑面而来。前进方向右手边就是贺兰山,山峰陡峭,崖壁如铁,沟壑深陷。它似乎不屑于长一棵树或是一片林,甚至拒绝野火烧不尽的“原上草”,鲜有的绿草,东一簇,西一簇,斑斑点点。青褐色的巨大岩石,手挽手挺立在山体上,展现出刚硬的形态。小一些的碎石,顺着山坡向下倾泻,那是与风雨搏斗的痕迹。面对这样一座野生生的大山,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形容它,幸好汉语里有“青铜”二字——青铜峡,不愧这个名字,全是金属的质感,苍凉中尽显青铜之气。
山下却是另一番景象。葱绿的树木绵延在山脚下,好像在“青铜”和大河之间,铺上了一段绿色织锦,映得河水更绿了,也给贺兰山平添了一抹绿意,青铜之气中便有一丝淡淡的柔情。几座翘檐飞角的建筑,藏绿树后边,闪现出金色的屋顶,这里应该是寺庙,听不到梵音,却令人由心底透着清幽。
五公里的游览线路,在游船引擎轰鸣中,展眼便到了游船掉头回返的地方。导游说,这里是贺兰山的最南端了。贺兰山由北至南绵延二百多公里后,陡然停止南行的脚步,而黄河却在山前拐了一个大弯,好像张开双臂拥抱贺兰山。导游指着山的尽头说,你们看这块山崖像不像一张人脸。我只瞥了一眼,便回道,真像。整座山崖眉眼口鼻俱全,微昂着头,凝望远方。顺着贺兰山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河水,我惊叹,这是宁夏的父亲山与黄河母亲最深情的凝望。
游船朝着又一个码头驶去,导游说现在去大禹文化园,一个小时的参观时间,然后再回到游船上。我抬头朝岸边望去,一座高大的塑像迎面扑来。他神情凝重,目视远方,右手扬起,左手拿着一根耒耜,衣裙飘逸,令人敬仰。还没有走到塑像前,我就笑自己又浅薄了一回:前面写了那么多秦汉以来的引黄历史,怎么忘了治水的老祖宗大禹?传说青铜峡就是大禹劈山泄洪凿出来的,吴忠当地至今还留着好多大禹治水的传说,半是神话半是史实,蕴含着藏着老祖宗治水的智慧。
大禹文化园坐落在牛首山半山腰上,整体建筑风格为仿汉代建筑。从山脚到山腰的中轴线上,建有码头、广场、牌楼、钟楼、鼓楼、明堂、大殿等,蔚为大观。可能是旅游淡季的原因,来此参观的游客不多,显得有些冷清。其实,我们应该感恩大禹,感恩千百年来治水的先哲,颂扬大禹治水的治水精神。
离开船还有些时间,我坐在大禹塑像下的长椅上休息,于岸上观水。顺着山坡望去,黄河泛着黄绿色的光泽,平静如湖。一切关于黄河咆哮、怒吼、奔腾、浑浊等词汇,在这里化作了平和、温婉的形态。忽然想起,朋友写的散文题目《清丽黄河》,没错,黄河的确有清丽可人的一面。
四
这次游船是驶向对岸。远远地就能看见一百〇八塔伫立在岸上,背靠贺兰山,面对黄河。
仰望群塔,我忽然觉得自己在上数学课。土坯垒起的塔,逐层垒砌,排列成规整的等腰三角形,从山脚向上一共是12层,第一层是19塔,第二层是17座塔……请问共计多少塔?实际是多此一问,塔的名称就已经告知了总塔数,而且很好记。在佛教中,108是一个神圣数字,念珠通常由108颗珠子组成,念诵经文或咒语要108遍,象征着消除人间的108种烦恼(业障)。
层叠有序、由阔及尖的三角形布局,视觉冲击力极强。看上去它既像高耸的金字塔,又像登天的天梯,指向苍穹,体现了佛教中关于秩序、等级以及通向觉悟之途的象征意义,令人感受到一种威严、神圣和崇高。需要解释的是,塔数并不是完全的逐级层减,从第9层到第11层都是五座塔,这样才在12层中,完成108塔的建筑构成。真没想到,连数字都藏着巧思,成了黄河边震撼的人文景观。
我顶着大太阳一层层往上爬。塔群始建于西夏,在元朝时得到扩建,形成如今的规模,当然其间被人为损毁过,今日所见是近年来重建翻修的。大多数塔都是一样的规制,老百姓说话,就是一般高、一般粗细。土坯垒的塔身是暖黄褐色,既有土的敦实,又有砖的厚重。塔顶上置有圆形顶盖,其上是高耸的、尖尖的塔刹,塔尖齐刷刷指向蓝天,悬在黄河之上。最上层那座塔要比其他塔高出一截,像领着107个兵的将军,高踞山顶,统摄全局。我也像“将军”一样朝山下看去,哦,我又见到黄河的清丽,湖一般的大河,像一块宝石嵌在山脚下。
观光车把我们送到一座铁桥桥头,司机说过了桥就是出口。踏上桥才知道这不是一座普通的桥,是当年为建设青铜峡水电站特意修建的运输桥,专门运建材和设备,现在退役成了观光桥。厚实的角钢,粗大的铆钉、螺丝,无不显示那个时代独有的粗粝质感。桥下青石垒起的高台探出个尖角,用来缓冲水流。这个时候,我才看到了黄河的流动,凸起的尖角将河水分成两股,撞在青石上泛起白色的浪花,很微小的浪花,却是那样动人。
桥中间挂个老式的高音大喇叭,循环播放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经典老歌: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歌声中,我恍若回到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高亢的劳动号子撞击着青铜崖壁,回声竟如金属般铿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