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星】赣南银杏礼赞(散文)
汽车在赣南山道上盘桓,轮下碎石子咯吱作响,像是在叩问这红土深处的岁月。秋阳透过车窗,把漫山草木染得层次分明——枫是火样的红,泼泼洒洒,像山野间燃着的炬;樟是墨样的绿,沉郁地覆着山坳,像老辈人肩头的粗布褂。唯有拐过那道被雨水冲得发白的山坳时,一片耀眼的金黄陡然撞进眼底,不是城里公园移栽的、疏疏落落的几株,是连成片的古银杏林,像谁把整匹晒透了的老绸缎铺开,一头搭在黛色山脊上,一头垂到田埂边,风一吹,满幅金绸都晃着光,把秋阳的暖都裹在了里头。
同行的老周是本地林业站的老技术员,头发已有些花白,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口带着客家腔的普通话裹着笑:“这是咱赣南的老银杏,最老的那棵,民国时就立在这儿了,比村里陈家祠堂的岁数还大哩。当年闹饥荒,村里人就是靠它的白果活下来的。”
推开车门,风里立刻裹进一股清苦的香——不是桂花开时那种黏在鼻尖的甜,也不是野菊飘来的轻飘气,是带着红土腥气的、沉实的香,像灶上用粗陶壶炖了半宿的老茶,初闻时涩得人舌尖发紧,细品却有股暖意在喉咙里绕,慢慢渗到心口。顺着碎石路往山坳里走,鞋底碾着枯黄的茅草,咯吱咯吱响,越靠近,那片金黄越壮阔。树干粗得要两三个庄稼汉伸开胳膊才抱得过来,树皮皲裂得像爷爷手背的老皮,一道一道深沟里还嵌着经年的泥,却透着股不服老的劲。枝桠向天空舒展,有的斜斜探出去,像要够着对面山的云彩;有的直直向上,把秋阳都揽在浓密的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洒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叶子是纯粹的金,边缘带着细微的波浪,风一吹,满树的叶子簌簌响,像无数只金黄的蝴蝶振翅,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阳光晒透的温乎气,能暖到脚心。
老周蹲在最粗的那棵银杏树下,粗糙的手指顺着树干上的纹路摸,动作轻得像摸自家娃的头:“这棵树有三百多岁了。民国十八年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村里大半人靠捡它的白果充饥,煮在稀粥里,能顶半顿饭。有户人家的娃,当时才三岁,就是靠这白果粥活下来的。后来抗战,游击队还在树底下开过会,夜里就靠着树干歇,树叶能挡露水,树干能避风寒。”他指着树干上一块凹陷的地方,那处比周围的树皮颜色深,边缘却长得厚实,“你看这疤,是当年日军飞机扔炸弹时炸的,弹片削掉了半块树皮,村里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还对着树哭了一场。谁知第二年春天,树顶竟冒出了新芽,一点一点往外钻,硬是把这伤给熬过来了。你再看这疤的形状,像不像颗收拢的心脏?”
我凑过去细看,那疤果然像颗攥紧的拳头,慢慢舒展开来,边缘的树皮比别处更坚韧,像是用岁月的痂,护住了内里的生机。忽然想起茅盾先生写白杨,说它“力争上游,不折不挠”,是北方大地的筋骨。而这赣南的银杏,没有白杨那种直挺挺刺向天空的孤傲,却多了份在苦难里扎深根的韧——像山坳里的乡亲,天旱得红土裂开缝,就挑着水桶往山上送水;暴雨冲垮了田埂,就扛着锄头重新垒;再难的日子,也不怨天尤人,只凭着一股子劲,把日子扛过去。
深秋的银杏林,最热闹的要数捡白果的乡亲。男人们扛着竹篮,竹篮把手被磨得发亮;女人们揣着布兜,布兜角上缝着补丁;连半大的娃子都提着小竹筐,筐沿沾着草屑。他们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把落在地上的白果捡起来。白果外面裹着橙黄色的果肉,沾在手上黏糊糊的,还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怪味,可乡亲们却毫不在意,手指飞快地剥着果肉,指甲缝里都染成了黄,剥好的白果扔进另一个竹筐,堆得满当当的,像小山似的。
一位戴着蓝布头巾的阿婆见我站着看,直起腰递来一颗剥好的白果。她的手背上满是皱纹,指关节肿得发亮,是常年干农活落下的毛病。“你尝尝,刚从灶上揭下来的,糯得很。”阿婆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亲切。我接过来,白果的壳薄得一捏就开,露出里面淡绿色的果仁,放进嘴里嚼,有股淡淡的清苦,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慢慢泛起甜意,像喝了口山泉水,清清爽爽的。
阿婆坐在树根上捶腿,说:“以前村里穷,白果是稀罕物,只有过年才能煮一锅。娃子们围着灶台转,眼睛盯着锅,等不及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吐。有年冬天,我家娃把白果藏在棉袄兜里,想留着给远嫁的姐姐吃,结果兜破了,白果掉在雪地里,娃子蹲在雪地里哭,把我心疼得不行。现在日子好了,白果能卖钱,也能自己吃,每到捡果的季节,山坳里满是笑声,比过年还热闹。”
老周说,赣南的银杏,最特别的是它的根。“你别看地上的树干粗,地下的根更厉害,能扎到十几米深的红土里,像无数只手,紧紧抓着这片土地。就算遇到大旱,别的树都蔫了,叶子黄得早,它也能从地下吸水,照样长叶子、挂果子。”他领着我走到林边的一块空地,那里有棵刚移栽不久的小银杏,树干只有碗口粗,枝叶却很精神,树干上还绑着几根木棍,怕被风吹倒。“这是去年从老树下分出来的幼苗,移栽时特意带了半筐老土,就是怕它水土不服。你看这新抽的芽,嫩得能掐出水,再过几十年,它也能长成老银杏那样的粗树干,也能护着这方水土。”
我看着那棵小银杏,忽然觉得,它像村里出去又回来的年轻人——年轻时去城里读书、打拼,学了新本事,却没丢了故乡的根,回来后把新法子用在种果树、搞养殖上,让老山坳长出新希望。就像老周,年轻时去城里读林业学校,毕业后有机会留在城里,他却回了赣南,守着这片银杏林,一守就是三十年。他说:“我是喝赣江水长大的,得看着这树好好长,看着乡亲们日子好好过。”
正午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我坐在一棵老银杏的树荫下,看着乡亲们捡白果,听着他们用客家话聊天,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在肩头,带着阳光的暖意。老周递来一瓶用山泉水泡的银杏叶茶,茶水里飘着几片金黄的叶子,喝一口,清苦里带着甜。“你知道吗?这银杏林还是咱赣南的‘生态宝’。以前村里烧煤,空气里总飘着灰,种了银杏后,空气都变清新了,连村里老人的咳嗽都少了。树干能做家具,结实得很,我家有张银杏木桌子,是我爹年轻时做的,用了几十年都没坏。连落在地上的叶子,烂在土里都能当肥料,滋养着地里的庄稼,去年山下的稻田,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
他指着远处的山,“以前这山上都是荒坡,一下雨就水土流失,红土顺着山沟流进田里,把秧苗都淹了。后来种了银杏,树根固住了土,雨水再也冲不动了。现在城里的人也来这儿旅游,看银杏,吃白果,乡亲们开了农家乐,卖起了银杏茶、银杏糖,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我望着满山的金黄,忽然明白,这赣南的银杏,不只是树。它是生态的卫士,护着这片红土不流失;是乡亲们的生计,让日子从苦熬变成甜过;是赣南人把荒坡变成宝地的见证——每一片叶子,都藏着赣南人的汗水;每一颗白果,都裹着赣南人的希望。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银杏林染成了橘红色,叶子上的金边更亮了,像撒了层碎金。乡亲们提着装满白果的竹篮,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竹篮碰撞的声音,和着银杏叶的簌簌声,像一首轻快的歌。阿婆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捡几片落在地上的银杏叶,说要带回家夹在书里,给城里的孙子看:“让娃知道,奶奶家的山坳里,有这么好看的树。”
老周说:“再过半个月,叶子就会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的手,伸向天空。可你别以为它死了,等到来年春天,它又会冒出新的绿芽,先是嫩黄,再是深绿,到了秋天,又会变成一片金黄。它就像咱赣南人,不管遇到啥难处,都能熬过去,都能长出新的希望。”
我想起茅盾先生写白杨,说它“冬天也是倔强地挺立,不折不挠”。而这赣南的银杏,在冬天里虽没有白杨的孤傲,却有份“藏锋守拙”的智慧——它把生机藏在粗厚的树皮里,藏在深深的根里,不声不响地熬过寒冬,等春天一到,就迫不及待地绽放新的希望。
离开山坳的时候,我回头望,那片金黄的银杏林在夕阳里闪着光,像一颗镶嵌在赣南山里的宝石。风里的清苦香还在,却多了份让人安心的沉实。老周把一袋刚煮好的白果塞进我手里,袋子是用粗布缝的,还沾着几片银杏叶:“带回去尝尝,这是咱赣南的味道,凉了就放锅里蒸一蒸,还是一样糯。”我接过袋子,指尖传来白果的温度,像握住了赣南的秋阳,握住了山民的热情。
坐在返程的汽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银杏林渐渐远去,心里却满是感动。这赣南的银杏,没有松柏的常青,没有牡丹的娇艳,却有份在岁月里沉淀的韧,有份在苦难里扎根的勇,有份在平凡里奉献的实。它像赣南的山民,淳朴、坚韧、乐观,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茅盾先生礼赞白杨,是因为白杨象征着北方农民的坚韧不屈,是北方大地的精神图腾。而我礼赞赣南的银杏,是因为它象征着赣南人在红土上扎根、在岁月里坚守的精神——像银杏的根,紧紧抓着红土;像银杏的疤,在苦难里长出韧性;像银杏的叶,年年金黄,岁岁新生。
它的每一道年轮,都刻着赣南的沧桑;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藏着赣南的希望;它的每一颗白果,都裹着赣南的温情。我爱这赣南的银杏,爱它的金黄,爱它的清苦香,更爱它藏在年轮里的、赣南人的精神。它是赣南的魂,是赣南的根,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都永远挺立在红土上的、最动人的风景——就像那些守着这片土地的赣南人,一代又一代,把坚韧与希望,都种进了红土里,长成了一片不朽的金黄。
二0二五年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