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荣成考(散文)
一
就像对自己的名字不得其解,很是憋屈。对家乡的名字不求甚解,就不能侈谈热爱家乡。我的老家处于胶东半岛最东端,叫“荣成”(是威海市下辖的县区),大致知道和一座“成山”有关,其他的也考究不多了。
外出,别人问及籍贯,听读音,人家多写成“荣城”,有的还写作“永城”,写错了,我告诉人家,我的城,并不“土”。开个玩笑而已,即不土气,并不是指责人家把我的城看成乡野边夷。其实,这么一说起来,还真和“夷”有点关系呢。不是“光荣之城”吗?这样理解,我感到不错,报以欣然微笑。古代有“无土不城”一说,城要建在土地上,最古的城墙也是以土垒就,“版筑土夯”是城墙的建设方式,并非是砖石结构。其说合理。
中国的城市,打开每一个,其名都蕴藏着深厚的演变承传的历史,有着渊源,直通千年乃至五千年。而我老家“荣成”这个名字却有着更多的神秘色彩,错综的情节。
不要说“荣成”就是一座无名小城,《山海经》里有文字记载:“又东五百里,曰成山……”成山即指当今荣成这片土地。在《史记》中,留下了一段记载:“始皇二十八年,东行郡县……乃并渤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芝罘,立石颂秦德而去。”成山同上,“穷成山”是说到了荣成的尽头,也是大陆的极端。那时并无“荣成”之名,在秦代,荣成属于齐郡腄县,腄,之治所大约在今天的烟台福山。《史记·秦始皇本纪》还有句子记载:“始皇尝射大鱼于荣成山,山在邑境内。”这是始皇第二次到成山。从两次进入成山看,第一次应该是统一天下(公元前221年)后的一次疆土巡检(在公元前219年)。当时丞相李斯就相随,并给成山探海一端题“天尽头”,在入山的豁口题“秦东门”。现在,仅存碑基,不见碑身。至于第二次来成山,传说是为了寻找长生不老的仙药。我觉得这个说法是根据秦始皇所遇经历的一个合理的编撰。据说,这次走的是“南线”,是经过青岛崂山的,在那遇到了一个叫“徐福”的人,他是山东黄县人,是鬼谷子的关门弟子,是秦代著名的方士,于是将这次巡旅变成了“寻药”之旅。其实,他是从泰山封禅而来,目的还是为了“祭日”。成山,被认为是“太阳最早升起的地方”,周朝时期,齐国这个诸侯国的主要使命就是负责祭日,设“日主”祭祀大典,地点就在“齐东成山”,所以秦继承这个体制,沿袭祭日惯例,以保江山,也被始皇纳入政事,而且起初祭日的位置应该设在“胶东琅琊台”(今青岛崂山)。也许,徐福告诉他,祭日的确切地点就是成山,于是前往。
说这段,是为了说明《史记》里“射大鱼于荣成山”中的“荣成山”三个字。境内确有“成山”,而“荣山”呢?始皇之后,不少人在寻找,也在考证,都无果。倒是民国初年一名叫孙德耕老先生读书存疑,破解了一个训诂的问题,认为,“崂”古“劳”,“劳”与“荣”,为“力”与“木”底之误。这错误应该是司马迁之笔误,后人都不可妄加改动的。崂山和成山,是胶东半岛最近海的两座名山,秦始皇得天下后遍访名山大川,也是在张扬自己的盖世之功,说得通。
据训诂家考证,古崂山,是写作“牢山”的,“牢”和“劳”则字形差别就大了,根据古籍所记,“牢山”之名最早见于晋代高僧法显的《佛国记》,是因“天牢星”而得名。在秦代,未见史料称“牢山”,所以,人们也不能否定这个“劳”字。秦时写作“劳”也是通假字,并无错误。那就基本符合那段历史了,始皇先在劳山(今崂山)“射大鱼”,又到成山“射蛟”。(今成山头存“射蛟台”遗址景点)蛟,是水生的巨型鱼,据说龙由这种鱼演变而来。“射蛟”到底有何意义,不知。很多说法,都是推测。应该说,秦始皇对于曾经是不毛之地的“荣成”历史地位的确立,有着特殊的贡献。从古代的边陲蛮夷到今天的百业阜盛,荣成有了自己成长发展的清晰脉络。
也有人一定要找“荣山”,认为现在的河口村的锥山就是古代的“荣山”,而“荣”和“锥”怎么变化的,不得而知,找不到脉络。可是,成山是一条山脉,并非一个独立的山峰。人们认为此说还是不尽合理。
我赞同那位教书先生的观点。司马迁并未到过成山,所记应该是根据传说或转述,他无法考证,况且笔下误的情况,也常见。举个例子吧,关于山东人姜尚,司马迁称“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实为“姓”与“氏”的混淆,正确应为“本为姜姓,从其封氏”。字误和姓氏之误,都属于不严谨,在卷帙浩繁的史料中去伪存真,也太难,一个人著述一部史书,记录那么多的史实事件,难免有误,不足以影响他作为伟大的史学家的地位。倒是给我们留下了去伪存真的读史任务。
二
不过,也有一个看似较为合理的说法,认为“荣”不是山名,是形容“成山”的一个形容词。荣,草木茂盛,引申为荣耀。“荣成山”的解释就是荣耀的成山,以为成山是日出之地,冠以“荣”字就好解释了。不过,我总觉得这是望文生义,就构词法看,并不合乎文法。当然,这份情感没有错,“一荣俱荣”,成山荣,荣成亦荣。
其实,成山当初也不写作“成山”,成山的地理,衍生一岛曰“龙须岛”,其上横亘山峦,绵延趋海,有山峰三座,最西为锥山,如锥插地,直刺天空;中间是一座矮峰,周围是平地,恰似一个盆中盛着一个馒头,民间称“盛山”;最东端是青山。后来人们就写作“成山”,入海百米一段,称作“成山头”。
在长期的历史变迁中,荣成只属于郡州府县的管辖地,并无荣成名。最早的人类活动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商周时属于“莱国”,也称“莱夷”,加个“夷”字,有着不开化之意。治所曾在距成山头以西三十里的“不夜城”,春秋时被齐国所灭,更名“夜昜城”,西汉初年又置“不夜县”。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荣成并无名讳。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雍正帝闻知始皇在这里射杀巨鱼,祭祀成山,便根据《史记》那句话,正式赐名“荣成”,设立荣成县,沿袭至今,1988年12月升格“荣成市”。至于是皇帝心血来潮赐名,还是地方官吏上折请赐,其中的故事,不得而知。
所以,每当我翻出一些证件,如独生子女证,自行车证,我毕业证书的籍贯地,都写着“荣成县”的字样,有了回到从前的沧桑感。荣成,对于这块土地,就是一个符号,只要有着历史感,就有认同的感情产生。就像我那年去河南开封,与开封的朋友席间相谈,当地朋友自豪地称自己是“东京”人,意思是曾为京城,自己也有京城人的光环。一个人懂得自己城市的历史,哪怕是知道那么一点点,都是对城市的热爱。中华历史五千年,每个城市都是一个精彩的章节,就是一个名字,也都有金石之声,谁不为这份厚重而感到无比自豪!
三
我不知,雍正帝是否知道《史记》记载有误,但将错就错,给了这块土地一个“荣”字,或许也是被雍正帝认可的“欣欣向荣”之地。所以,在荣成人这里,宁可认雍正,而康熙乾隆则属于“天高皇帝远”的人。
边陲不远,金瓯无缺。这块宝地,曾吸引了很多帝王名流的光顾。秦始皇两巡,汉武帝祭日,孟子于此“朝舞”,李商隐为之作诗……
是的,中华之城,有哪一座不留下历史的痕迹,名人的脚步。所以,我们都是永远站在历史上,从不会因苍白而感到孤独。
这个“成”,这个“荣”,都是响当当的成色饱满的汉字,已经成为一声福音,一个主题词。于成山外海,曾经有倭寇屡次来犯,民族英雄戚继光建营“成山卫”,守护一地之繁荣,成就威名,守护百姓安宁。近代,日寇犯成山头,邓世昌率军抵御,立下殊荣,成就钢铁防线。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皇帝亲制御碑,赐“壮节公”给“远舰管带”邓世昌,碑在成山头,已成一道悲壮的风景。
“成山头”已经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景区,是荣成的一张靓丽的名片,一个“成”字,无论写作“盛”还是“成”,都有了不俗的意义。
“天涯”之名不可夺,在海南;荣成人自称成山头是“海角”,也得到游客的认可,每年慕名而来的有数百万人。
“成山头”这名字,也在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变化。自秦一直叫“天尽头”,那是古人认为的“尽头”,中华疆土的陆地东极并非是在这里,于是一度变成了“天无尽头”。因孟子来成山头起舞迎日,又称“朝舞之地”。这形容短语,出自《孟子·正义》,原话是“朝日乐舞之地”,形容此地风光优美、人烟阜盛,连朝日都很殷勤,仿佛被吸引而来,来此“且蹈且舞”。所以很多人认为,荣成是最适合舞蹈的地方。因成山头三面临海,北临渤海,南面黄海,形似一柄宝剑刺向两海之间,处于中国大陆伸向海洋的极点,又得名“中国好望角”,是中国南北海航的必经之路。
成山头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而闻名,因其有着复杂而深厚的历史人文而神秘而精彩。
光荣属于成山。我突然有了这个句子,或许可以作为“荣成”的别解吧。
那天,我走在一家公司的大门口,以前并未留意名字,这家公司叫“荣城建筑有限公司”,既标注了所属,又表达出企业的宗旨——建设“光荣之城”。还能说是写错了一个字?
我还知道,四川有一个城市和“荣成”读音相同,每当电视出现这个声音,我马上要兴奋起来。原来那是“蓉城”——天裁云霞古都邑,一城尽开芙蓉花。
荣归故里,成就未来。这是2022年荣成市政府提出的吸引人才振兴荣成的口号。不必解词,两个藏头字,就是藏头诗。
我不是史学家,但也要懂得家乡的历史,文史不分家啊,否则就妄为文章了。
“考”,考证,即正名。我无法为之正名,我想从“荣成”名字的演变历史中寻找——那份神秘,那份底蕴。
荣成,愿“荣”我人生,“成”我岁月。
2025年8月2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