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枫】小规模局部暴动(小说)
一、羊驼
陈执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上班族。
一个人在离家遥远的城市,一个人住在小小的出租屋。清晨时疲倦地奔波在上班的路上,黑夜时拖着身躯缩回到小巷里。
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一年到头除了固定节假日基本没有什么休闲的时间,还总是加班、加班、加班!
他没有女朋友,甚至真正要好的朋友都没几个。
陈执打开门,出去,反手关上门,将门上锁。
陈执没有什么乐趣,空闲时能刷上半天的短视频,累了就睡个懒觉,随后在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恍惚中,询问自己是哪个混蛋。
虚拟世界有时能打开他的心扉,让他厚重面具之下的狰狞面目更加透彻、清晰。
陈执认为,这一切都很好。
陈执摸着黑下楼,在楼梯的转角处,他傻眼了。
一楼的地上躺着一只羊驼,他没看出这只羊驼的特别之处,小心地从它身边走过。
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只羊驼?陈执心想,在心中轻蔑地笑了笑。
在一个偌大的钢筋森林中,他就是一个无比独特的个体,没人知道他来自哪片地区,没有人了解他。当然,也确实没有人规定他不能养一只羊驼。
很快,陈执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当他走上街时,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羊驼。
他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许多人一样,都是在茫茫大海上行驶的帆船,都在寻找着自己心中的一座荒岛。
陈执愣了愣,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他揉眼睛的空当,一只羊驼毫无征兆地跟他打起了招呼。
“早啊,小陈。”
陈执怔住了,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这只带着老花镜的羊驼。
“小陈,你怎么了……我早就说过,你的眼睛肯定是有问题。”
陈执笑了,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陈执心想:这样才对嘛。
地铁里的电子播报音不断响起又沉寂,陈执抬起头,整个车厢的人不是阖上双眼打瞌睡,就是低头看手机,唯有两个初中生在说笑打闹。
陈执睡意惺忪,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再次抬起头时又被吓了一跳——一个车厢的人都变成了一只只羊驼,高矮胖廋、形形色色。
有的嘴上涂着艳丽的口红、脸上打着浮夸的腮红,有的眼上托着厚重的镜片,有的一头黄色的卷发,像一碗泡面倒扣在一张羊驼的头上,有的蓬头垢面,有的留着胡子……
陈执“扑哧”一声笑出来,但很快他就后悔了,可他控制不住,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
旁边的羊驼飞快地扫了他一眼,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陈执面红耳赤,立马低下头来,在心中不停地咒骂自己。
妈的,你为什么要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执斜着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羊驼。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可能会被发现,并被当做是傻子后,他再度痛恨起自己。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这样了,肯定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你紧张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这犯法吗?笑一下就犯法吗?那太好了,现在快把我抓走吧!最好是把我的头蒙上,让一群羊驼簇拥着我离开!
要是换做平日,陈执一定会坐立不安,他一定会闭上眼睛假装打瞌睡。可现在?刚才的困意早已一去不复返。
必要的时候,为了让自己装得更像一些,陈执会让自己的头缓缓垂落,一点一点垂下去,等垂得够低了,他又猛地磕一下头,旋即立马抬起头来,睁开朦胧的双眼,随后又继续闭上眼低着头。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总能精确地控制头部下垂的距离,以及头部下垂的幅度和力度,以至于高中同学总以为他自习课都在睡觉。
由此循环往复几遍后,陈执心中的不安与难堪就会消散许多,那时他会暗自得意起来,甩甩昏昏沉沉的大脑,缓缓抬头,望着上方的路线图。
一切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陈执不想这么做了,他想狠狠地拔下面前羊驼的毛,再把它那不停咀嚼的嘴巴给掰正。
他想大喊,想像羊驼一样叫出声,想在地铁里来回乱窜,用身体与乘客们亲密交流。
这时耳边冒出一个突兀的声音:
“年轻人不要熬太多夜,等你老了就知道。”
陈执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间开始了假睡。他转过脸,一只戴着眼镜的年老的羊驼正望着他,双唇大幅度地上下左右扭动着,“你别看我退休了,天天早上还早起去晨练呢!”
这一定是一只老太太羊驼。陈执想。
陈执强强笑着,点头哈腰,嘴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此刻他感到万分的难堪与莫名的狂躁,我觉得自己的面部在扭曲,于是他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可他确确实实什么都没听到了。
陈执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真得好好休息几天了。
他再次开始假睡,很快就把羊驼的事情抛之脑后,还暗自笑了笑。
二、蚂蚁
到站了,陈执混在人流中挤出地铁,还未站定,身后一个高大的男子便撞上了他的肩膀,回过头瞥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开。
陈执心里憋着火,可很快又被泼了盆冷水。
这样下去就迟到了。
陈执抬起头来,面前的世界瞬间变了一番模样:
无数只巨大的蚂蚁在低矮、曲折的地下迷宫中爬动,它们有的三两只一起行动,有的自顾自地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爬去。它们像一盘流沙,像四处乱撞的粒子,像在阳光下舞动的灰尘。
蚂蚁们开始沿着通道有序地前进,随后它们首尾相连爬上上层的地洞,或是拥挤着钻入狭窄得多的通道。
陈执跟上攀爬的队伍,混在队伍中向上方缓慢地爬去。
上升的过程中,陈执竟期待起上层地洞的风景来。
可阳光出现在洞壁上,蚂蚁的身影在绚丽的辉光中闪烁着,那是他无法理解的形状和图案。他随着队伍来到地面,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眺望着远处一块广阔无比的空地。这样的空地令陈执感到害怕,他没有抬头,却总感觉上面有什么东西盯着他。
几只蚂蚁在洞口前用触角亲密地交流着,路边尽是些高大的沾满沙尘的青草,青草下是用力拉动大块食物的蚂蚁们。
这是些辛勤的蚂蚁,陈执想。但有的昆虫就喜欢吃勤快的蚂蚁。
陈执慢下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十分愚钝。他贴着草的基部走,不愿在暴露在空地中。
青草间有一条宽阔的大路,那一定是它同伴们的成果,问题是,它的同伴是不是也包括了一些不同种的蚂蚁?或者它们根本不是蚂蚁,而是另一些物种呢?
陈执觉得自己想多了。
大路上,无数的昆虫在飞速奔跑。
陈执一时胆怯起来,他混在庞大的队伍中,在焦急中等候着什么。
这是一次漫长的等候,面前闪过无数形态各异的昆虫,可他们毕竟不是陈执的同类。
陈执用惊恐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那些疾驰而去的大家伙,心想他们怎么能跑的这样快?难道这世间还有比蚂蚁更勤快的东西了吗?哦……对了。陈执想起来了,他想起了那些空中的蜜蜂。
不,不不不。
蜜蜂可不能跟蚂蚁比。它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蚂蚁同伴们低着头,头上的触角在空中挥舞,它们神态各异,悠然自得,或是焦急万分。
突然间,一切都改变了,巨大的昆虫停下它们的脚步,它们卑躬屈膝,俯首称臣,任凭蚂蚁大军一往无前地冲向对岸。
陈执急忙跟上,不时扭过头打量着那些昆虫。
一股优越感涌上心头。
再快的昆虫都不得不为蚂蚁大军停下脚步!
就是这样,把头低得再低一些!是蚂蚁创造了这个世界!你们这些坐享其成的家伙!
可很快,那些昆虫变得怒气冲冲,陈执慌神了,看到同伴们加快了脚步,他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
就因为它们如此巨大,就因为它们的腿比我们多吗?正是如此,它们应该跑得更快些。
陈执愤愤不平,依旧缓慢地挪动着身体。
此刻他依然坚信,蚂蚁大军是一股洪流,它们可以吞噬掉一切挡路的东西。
可它的蚂蚁同伴们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它们到了对岸之后便四散开来,再没有先前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这时,一只巨大的昆虫从另一边冲了过来,径直撞向陈执。
陈执傻了眼,抬起头,高举双手,似乎在向什么抗议。
三、农场主
陈执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昆虫撞碎了路边的石头,冲向自己。
危机时刻,他面前的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抓住陈执的手,猛地将他拉了过去。
黑色轿车贴着他的脚后跟驰过,一头撞上不远处的一辆准备起步的货车。
轿车很快燃起了熊熊大火。
陈执愣在原地,只觉得身体像秋千一样荡了过去,接着便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上,像撞在了墙上。
陈执看见了一只巨大的公鸡,下意识想要扶着对方的手,却发现他只有翅膀。
对方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向了轿车。
陈执感到头晕目眩,环视其起四周,只觉得自己身处在鸡笼之中。
散开的鸡群里传来阵阵惊呼,所有鸡齐齐愣在原地,随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仿佛豺狼遇见了牛羊,纷纷用翅膀掏出手机扑上了去。
公鸡和母鸡们的动作迅敏矫健,头上的鸡冠晃来晃去,嘴里不断发出“咯咯”声。
那边的地上一定撒满了饲料,陈执这样想,回过神来后立马跟了上去。
陈执被堵在外围,看不见前面的情况,他踮起脚尖仰起头,依旧是徒劳。便只能跟着大喊。
闪光灯此起彼伏,手机支架原地架起,直播间已经挤满了人——那一定是另一个鸡笼。
公鸡和母鸡站在着火的车旁,大叫着,丝毫不担心身上的羽毛被点燃。
下一秒,一只母鸡用翅膀拿着话筒,跳到着火的车顶上,面对一只扛着摄影机的公鸡汇报起此次篝火晚会的盛况。
一只健壮的公鸡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第一个跑向着火的车辆,引得鸡群又一阵惊呼。
鸡群开始沸腾了,纷纷展示自己高亢、尖锐的嗓音和莫大的热情。
羽毛满天飞舞,不知是谁的落了一地。
“大家可以看到啊,在我身后是一名四五十岁的大哥,他的年纪不大不小,应该是处于壮年时期。接下来请大家追随我的目光,我们一起来采访一下这位大哥。”
母鸡记者从容不迫地从车顶上跳下,示意摄影机跟上。
“你好,我是xx卫视的记者,请问您贵姓啊?”
公鸡大哥顾不上上着火的羽毛,一面吃力地掰着变形的门,一面回答说自己姓贤。
“好的,那贤大哥,我想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选择帮助这辆车里面的乘客呢?”
贤大哥回答:
“因为车着火了?”
“那你看见这车是怎么着的吗?它为什么会着火呢?”
公鸡大哥没有回答,几乎将车门整个掰开,钻进副驾驶将司机拖出来。
司机的羽毛已经点燃了,大哥刚想帮他拍灭火,那司机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抓住大哥,一口啄在他的脖子上,“小子,你敢撞我!”
鸡群恐慌了,每只鸡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有的鸡扑腾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有的鸡仰天大啸,指着司机大骂;有的鸡“咯咯”地大笑起来,用翅膀捂着肚子。
公鸡和母鸡一拥而上,缩小了包围圈,几乎要将镜头怼到扭打在地上的两只鸡身上。
不知是谁的羽毛又落了一地。
陈执将一切看在眼里,然后他就开始跑了。
第一个冲上去的公鸡大哥打得身上的毛都掉光了,却突然同那名司机分开了,两只鸡耷拉着翅膀,猝不及防地扑到鸡群中,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啄起来。
鸡们终于想起逃跑了。它们很是恐惧,因为火终于点燃了它们自己的羽毛。
陈执有一点恐慌,但此刻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他撒丫子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还时不时蹦跶起来,神经质地用力抓住旁边的一只鸡,指着身后激动地说:
“哎……我知道,那什么……”
那人一拳打在他脸上,将他甩到一旁。
陈执缓了缓,看了眼身后四散而逃的鸡群,又继续跑。
陈执一面惊慌失措地逃跑,一面难掩内心的喜悦欢呼。
有的鸡跟着跑起来,有的给扑倒之后还是跑起来。
陈执不时拽着一两只鸡脖子上的羽毛,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恐惧,只能归结为激动了。
“这……这可是那……那什么啊!”
“你说什么?”
对方惊恐地睁大双眼望着他,立马一起跟着跑起来。
“就是……就是……哎反正就是黄鼠狼来了!”
陈执跑过一个个街角,跑过一个个十字路口,他跑的那样快、那样欢。
挡着路的他一把推开还顺带踢上一脚,像孩子做了恶作剧般狡黠地大笑。
遇上路边傻站的问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也是一样诚实:
“疯了,都疯了。”
陈执夺路狂奔,顺手将身旁的自助售卖机推到在地,然后在公鸡和母鸡们迷茫的目光里将桌子掀翻,又扇了路边小鸡崽子一巴掌,不等鸡们反应过来,他又跑远了。
很快陈执就发现前边没有鸡的身影了。
他更加癫狂了,不时回过头去嘲弄那些没他跑得快的,或是被他超过的人。
“加把劲啊……火烧屁股啦!”
没多久他发现远处的路口出现了一排排围着铁丝网的篱笆。
陈执欢呼雀跃着,扇动起翅膀,摇晃着鸡冠。
这时他远远地看到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老头面向他,双手握着一杆猎枪。
陈执知道自己的救星到了,赶忙挺起胸脯,“咯咯”大叫起来。
“砰”的一声。
枪响了,陈执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羽毛满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