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有石在侧(散文)
石头,是人类的渊薮,是文明进程和文化的一部分。石头在故乡无处不在,是故乡人生活的一部分。
一
幼时,母亲不顾父亲极力反对,四处借钱,拆除简陋的木板屋,盖起一栋两层楼的砖瓦房,因手头紧,二楼地板和楼梯皆用木板,没有隔成房间。一楼和以前的木板屋格局大致相似,门框下的木门槛变成青石门槛,门前增加了一条窄窄的门廊,廊道由青石块铺就。因地基垫高,几级石阶向下延伸,至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院墙、猪圈均由一块块青石砌成,层层叠叠,纵横交错。青砖的墙壁、青石构筑的门前屋后,与曾经的木板屋气势迥异,显得气派高大,代表着我家的日子从清贫里挣扎而出,向生活的高处奋勇挺进。虽然盖房欠下大笔的债,却足以显示母亲的勇气和担当,代表着她对生活的抗争,对苦难不屈的强大意志力。
暴雨来临的夏季,雨水在阶下形成汹涌之势,因有门廊和石门槛的阻隔,不用担心雨水灌入屋内。我在想,那些地处低洼,居于木板屋的人家,如何度过雨季?曾经在木板屋里度过的日子,在记忆里模糊一片。外婆和母亲却格外清晰——每逢大雨,紧闭大门,用沙袋堵住门口,若逢大雨终日不绝,还是难逃雨水渗入,泥巴的地面变得湿漉,踩上去黏糊糊的,屋里变得邋邋遢遢。随着雨水越灌越多,只能用水瓢不断把雨水往外泼。夜里若持续大雨,一夜难以安睡。雨水过后,地面数日难干,潮气袅袅不散。贫寒的日子被一场场大雨无限放大,倍添辛酸,这也是母亲决心盖新房的原因。在青石和青砖包围的空间里,母亲有了安全感,不用再担心任何一场风雨,觉得生活不再那么坚硬,而是趋于柔软,温情,也为能给我们提供一个安稳的居所而满足。虽然债务让她压力很大,但是她劳累着也快乐着。父亲在宽阔的大院长大,又在城里工作,在家的时日不多,如何懂得一栋像样的房子对于母亲人生的意义。
在年少的生活世界里,门前比屋内更有吸引力。
我喜欢站在门廊上,凝望天空的鸟飞来飞去;凝望门前的树,看树叶如何在风中摇曳;凝望走来走去的人,根据他们手里的物件来猜测要去哪里。因为门廊的高度,我的凝望变得有趣,想象脱离了寻常。有时喜欢在门廊上写作业,虽然门廊很窄,但是容易成为左邻右舍视线的聚焦。当邻居家的孩子贪玩时,大人们训斥:你看看人家燕子,在那里认真写作业,你就知道疯,跟着学学。这让我获得一点满足,小小的心里,总是渴望被人肯定的。
石门槛不仅是房屋的一部分,夏天还被全家充当坐具,谁也不在意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或两只爬行的蚂蚁。全家常和泥土打交道,对石头的情感是与生俱来的,因为石头来自泥土。
青石垒成的院墙比竹篱笆围成的院墙更为私密、牢固,不用担心猪狗拱破,高度也恰好遮住路人的目光,让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的日常变得放松自如。在夜里,更隔绝了不远处黑乎乎的田野和池塘,还有偶尔闪现的磷火,让我们小孩子入黑进院不再害怕。门前的生活是敞开的,院子里的生活处于半开半闭之间,大人们比小孩子更倾心这样一个院子,因为她们很多的家务需要在院子里完成。
青石融入我家的日子,带来不仅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体验,也为我们的精神注入一股力量,让我们活出了石头般的坚韧。
二
我家门前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道,走过了好几代人,走过骡子车、独轮车、拖拉机,走过鸡鸭牛马。那时,最喜欢看父亲从田堤的方向走来,踏在青石板路上,满面春风地和左邻右舍打招呼。至今觉得,父亲在青石板路走来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样子。父亲在抚州工作,每个周六下午回,他的归来,让人欢喜,他会像变魔术般地从口袋里捧出几颗糖,有时是几个小小的苹果。母亲脸上也多了笑容,周日大早去市场割来肉,中午用海带炖着吃,吃得我们咂嘴咂舌。父亲在家,母亲也轻松许多,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父亲去做。父亲的归来就是一个节日。
比之于我所居的巷子,书铺街更为古老,其实那也是一条巷子,且更悠长,幽深,明清时代就有了,还保留着不少明清建筑,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在故乡的时候,书铺街的青石板路对我而言只是故乡的一条最普通的路而已,我很少去,直到高中认识了住在那里的振光才去走过几次。
多年后,我离开故乡,变成一个有着浪漫情怀的文艺女青年,每次读到戴望舒的《雨巷》,读到描写江南的诗词,对故乡的一切开始有了情感的回溯。后来每次归乡,我定要到书铺街走一走,每踏在一块青石板上,感觉有一缕清宁的跫音在灵魂里回荡,心为之沉静,浮躁与忧烦瞬间冰消瓦解,一种诗意的情愫在精神里瞬间升腾。此后,青石板路在我心中,和故乡、江南是生死相依的存在,是乡愁的一份重要标记。
故乡的河边分布着一个又一个石埠,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青石块,方正,圆润,光滑,故乡人统一唤为“洗衣石”。洗衣石与河流天生一对,洗衣石见证了河流亘古不休的流淌,被河水滋养得光亮可人;河流见证了洗衣石百折不饶的力量,不管河流暴涨还是枯瘦,洗衣石始终宠辱不惊。
在无数个日子里,女人在洗衣石上搓洗衣服,也是在搓洗自己的心事;她们用棒槌捶打衣服,也是在捶打洗衣石的肌理和骨骼。捣衣声声,悠长而深沉,绵密而有力,那是故乡清晨和黄昏时最嘹亮的声音,有一种深邃的穿透力,穿过重重的时光帷幕,至今萦绕在我的心灵深处。
流年似水,韶光若花,慢慢地,河边变得空旷和冷清。自来水和洗衣机让女人足不出户就可完成洗衣,洗衣石失去洗衣的功能,但依然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一块骄傲的石头,淡然度春秋,与河默默相守。
当河流被污染,洗衣石也在劫难逃,沦陷在重重垃圾之下,这是属于河流和洗衣石共同的伤痛,心痛的还有那些远离故乡的游子。当河流再次以清澈的面目出现,所有的洗衣石不知所踪,消失的,其实远不止洗衣石,还有很多很多,在时间的深处,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知何时,一条水泥铸就的堤坝出现于河边,成为河边最强悍的守护。我猜想,那些洗衣石也许从未离开,依然在河边,被塑造成堤坝的一部分。也可能去了城市,参与到城市建设中,离开故乡的洗衣石想必也有乡愁,面对与故乡迥异的氛围,定会怀念昔日的光阴,渴望有一天重回故乡,与河流相守,与曾经的那些人相逢,尽管很多人不在了,但是总有在的吧。
三
那时秋冬时节菜蔬品种少,家家都要做腌茶。雪里蕻成熟时,一派青绿,采摘,晾晒,塞入深褐色的大瓷坛,一层雪里蕻一层盐,上面以一块青石压住,故乡人赋予其“压缸石”之名。若无这块石头,腌菜的风味必定大减。所以成就一坛腌菜的,不仅是食盐和时间,还有压缸石。
不是每块石头都有资格做压缸石。懂得挑选一块压缸石是新媳妇过日子的开始,需要生活经验的沉淀,更需精细的眼光。每年秋天,可见年长的女人领着刚过门的小媳妇在田野间、堤坝上寻觅压缸石,女人们像挑女婿似的精挑细选,相中一块,宝贝似的抱回家,放于院落一角。石头先休息数日,晒晒太阳,聆听风雨,欣赏月色。待到做腌菜时出场,进入瓷坛,仿佛闭关的侠客,月余,腌菜做好,压缸石功成身退,光荣退场,等待来年再冲锋陷阵。
一块令人满意的压缸石,在故乡人的心中,和土灶、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一样,被视为重要的生活用具,代代传承。我家曾有一块压缸石,透着青绿,摸上去,触感温润,凉凉的,是外公的祖母留下来的。当那些桌椅板凳破损,被送进灶火当柴烧;当那些锅碗瓢盆不小心被打碎,只能当垃圾丢弃;当土灶变旧,灶壁脱落,需重新整修,唯有压缸石藐视时间,年复一年在瓷坛里尽忠尽责。
很多年过去了,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一个中年妇女,我看到故乡在变老,房屋在变老,人们在变老,河流在变窄,田野在荒芜,可是故乡的石头变化并不大。虽然书铺街的青石板路那么古旧,老屋的石门槛落满厚厚的灰;压缸石上长了青苔,可是它们依然完整如初,坚固耐损,岁月对一块石头真是厚爱万千。
还有什么比一块石头更能抵御风霜,耐住寂寞。
未走出有石在侧、逢雨必灾、渴望诗和远方的期盼里。这位文艺女神,就是我们的简柔老师。在这篇深情、深邃的美文里,简柔老师以沉默不语,却给出了生活的所有答案的石头为中心,以青石屋、青石巷和压缸石为板块,离深情于温婉之中,寓乡愁以温情之中,寓厚重于细节之中,寓深邃于悠长之中,犹如在洗衣石上把衣服掰开搓洗,同时也是在搓洗着自己的心事和捶打着心灵的肌理和骨骼。捣衣声声,悠长而深沉,绵密而有力,那是作者故乡清晨和黄昏时最嘹亮的声音,也是简柔老师内心的声音,有一种深邃的穿透力,穿过重重的时光帷幕,始终萦绕在每一个读者的心灵深处。深情好文,倾情推荐。一天编辑两篇,对我来说,力不从心,发表有点晚,敬请简柔老师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