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园】竹祠暖岁:赖公庙会烟火里的会昌年轮(散文)
【家园】竹祠暖岁:赖公庙会烟火里的会昌年轮(散文)
会昌的七月,暑气总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在人身上沉得慌——日头毒时,连墙根的狗都耷拉着舌头,柏油路被晒得发黏,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吱呀”的轻响。直到七月初五傍晚,风忽然换了模样:不再是白日里追着人跑的燥气,倒从翠竹祠老檐上扫了柏叶的清苦、松针的凉润,贴着巷口那棵三人合抱的樟树绕了圈。树影落在青石板上,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被风推着慢慢晃,又像谁把隔夜的墨汁兑了半瓢井水,晕出浅浅的、会动的痕。会昌人见了就笑:明儿七月六,赖公庙会要开了。
我蹲在樟树盘结的根须旁,看母亲用湿抹布擦祠堂门口的石狮子。狮爪缝里还卡着去年的糖纸,橘子味的,被雨水泡得发皱,指尖蹭过,倒还沾着点化不开的甜——那是去年庙会时,邻家小娃攥着糖跑过,糖纸被风吹落卡进去的。“得擦净些,赖公要来看热闹的。”母亲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狮鬃上的夕阳,指腹磨掉狮子下巴的青苔时,忽然笑出声,“你小时候总爱爬上去骑,揪着狮耳朵喊,说要学赖公做个能帮人的官哩——有次爬太高下不来,还是你爸搬了竹梯才把你抱下来。”
我望着石狮子被夕阳染成金红的鬃毛,二十年前的傍晚忽然撞进脑子里。也是这样的天色,我扎着羊角辫,攥着父亲给的五毛钱,蹲在祠堂门槛上看李伯扎狮头。竹篾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圈出个圆滚滚的狮脸,徒弟手生,彩纸剪得歪了角,李伯就用竹篾头敲他手背:“笨小子!这狮眼得圆,要像赖公看咱会昌的眼神——得有光!”那时我不懂什么是“光”,只记得狮头粘了金粉后,在油灯下亮得晃眼,比过年挂的红灯笼还让人欢喜。我凑过去想摸,被李伯用竹篾轻轻挡了:“慢些,金粉还没干,沾手上可洗不掉。”
入夜的翠竹祠,渐渐漫起活气。吴叔扛着捆柏枝往正厅供桌走,柏叶擦过门框,簌簌落了几片在他蓝布衫的肩头;张奶奶带着婶子们在偏房熬花生糖,铁锅“咕嘟”响着,糖块在锅里慢慢化,甜香从窗缝里钻出来,勾得巷子里的狗围着门转,汪汪叫个不停——有回狗爪子扒着门槛想往里闯,被张奶奶笑着用竹勺敲了敲地面,才恋恋不舍地退开。连平时总关着门的王爷爷,也搬了小板凳坐在祠堂口,给围过来的孩子讲赖公的旧事:“早先年咱会昌旱,田里的稻子都卷了叶,井里的水见了底,赖公带着人挖渠,三天三夜没合眼,脚泡得发肿,草鞋都渗了血,才把山那边的水引到地里。后来他走了,咱就修了这竹祠,年年七月六给他过寿,就是要记着这份好。”孩子们听得入神,手里的糖葫芦忘了咬,糖汁顺着竹签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凝出小小的、亮晶晶的糖珠,像撒了把碎星星。
我帮母亲把绣好的帕子往梁上挂。那帕子是母亲绣了半个月的,中间是赖公拄着锄头的模样,周围绕着翠竹,针脚密得能数清每片竹叶的纹路——有片竹叶的尖儿,母亲还特意用了浅绿的线,说这样看着像刚冒芽的新叶。“你奶奶当年也绣过这样的帕子。”母亲仰着脖子系红绳,帕子在风里轻轻晃,“那年你爸去外地打工,她绣了两块,一块挂在祠堂,一块让你爸带着,说赖公会保佑他平安。你爸走的时候,揣着帕子在祠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说要记着家里的念想。”风从祠堂大门吹进来,烛光里的赖公神像也跟着动,嘴角的笑像真的柔和了几分,望着我们。
七月六的天还没亮,巷子里的鼓声就“咚咚”地撞醒了窗棂。我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母亲早叠好的素褂——这是会昌人的规矩,赶庙会要穿得素净,是对赖公的敬重。跑到祠堂门口时,樟树下已挤满了人,李伯的舞狮队排在最前,狮头亮得晃眼,徒弟们穿黄裤子、系红绸带,个个胸脯挺得老高,有个徒弟紧张得手都在抖,李伯拍了拍他的肩:“别怕,跟着鼓点走,狮子就活了。”
“起——”李伯的喊声刚落,鼓声突然密起来。狮子猛地抬头,前爪在樟木做的梅花桩上一按,竟稳稳地跳了上去。桩子不高,却够险,狮子每走一步,围观的人都要齐齐“呀”一声。有个三岁娃娃被妈妈抱在怀里,吓得往妈妈脖子里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小手跟着狮子的动作挥,嘴里还含糊地喊“怕怕,好看”。李伯在旁边喊着节奏,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蓝布衫,却笑得满脸是褶:“这狮子得活,赖公看着才高兴!”
舞狮队刚过,吴叔就带着人抬着赖公的神像出来了。神像是香樟木刻的,穿藏青官服,手里握卷书,脸上的笑温和得很——那是前几年请镇上老木匠新修的,老木匠说,刻赖公的脸时,要带着“看着自家娃的亲”。抬轿的人走得慢,每过一户人家,门口就有人递上碗清水——这是老规矩,给赖公“解渴”,也求个平安。我看见张奶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粗瓷碗,碗沿还沾着花生糖的渣,她把碗递到轿旁,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赖公,尝尝咱做的糖,甜哩,比去年的还熬得稠些。”
跟着神像走,就到了庙会的集市。其实就是祠堂旁的几条巷子,却挤得满当当的——卖香烛的摊子挨着炸灯盏糕的,绣帕子的布帘搭在糖画摊的竹架旁,热闹得能听见十步外的笑声。王婶的灯盏糕摊子前排着最长的队,油锅“滋啦”响,米浆裹着萝卜丝、瘦肉丢进去,炸得金黄,捞出来时油珠还在滴,落在铁盘里“嗒嗒”响。我刚接过一个,王婶就笑:“慢点儿吃,别烫着。你小时候一次能吃俩,吃完还把油纸舔得干干净净,你妈总说你馋。”我咬了一口,外脆里软,萝卜丝的鲜混着肉香,忽然想起那年庙会,我吃急了烫着舌头,哭着找妈妈,王婶就从锅里捞了个刚炸好的,吹了又吹才递给我:“乖,吹凉了再吃,赖公会保佑你不烫嘴的。”
张大爷的糖画摊子在樟树另一边。他手里的铜勺盛着融化的糖稀,手腕一抬,糖稀就顺着勺尖往下流,青石板上立马现出孙悟空、小兔子的模样——有回孩子要画小老虎,他手抖了下,老虎尾巴画长了,就笑着补了朵小花,说“老虎戴花,更威风”。最受欢迎的还是赖公——锄头扛在肩上,脚下绕着翠竹,寥寥几笔,倒像要从石板上走下来似的。孩子们围着摊子踮脚喊:“我要赖公!我要赖公!”张大爷不急,等糖稀凉透了,用竹签一挑递给孩子,还不忘多嘴一句:“拿着,要学赖公,做个心善的好孩子,将来帮衬街坊。”
巷子里转着,看见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张奶奶的绣花摊前,捏着针线学绣翠竹。线总缠在一起,小姑娘急得鼻尖冒汗,张奶奶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教:“线要拉匀,针脚要齐,就像赖公挖渠那样,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你看这竹叶,得顺着长势绣,才像真的。”小姑娘学得认真,额头上冒了汗,绣错一针就红了眼圈。张奶奶赶紧拍她手背:“没事,拆了重绣,赖公就喜欢认真的孩子,不怕错,就怕不琢磨。”
到了中午,“祭赖公”要开始了,这是庙会最热闹的时候。祠堂正厅的供桌上,吴叔捆的柏枝立在中间,枝叶间还插了朵野菊;王婶的灯盏糕摆了满满一盘,热气裹着香往上飘;张奶奶的花生糖堆成小山,糖纸五颜六色的,映着光;还有街坊们自家种的西瓜、桃子,个个透着新鲜——李伯家的孙子还特意抱来个刚摘的香瓜,说“给赖公尝尝,今年的甜”。村长拿着香,对着赖公神像鞠躬,声音亮得整个祠堂都听得见:“赖公,今年咱会昌风调雨顺,稻子壮得压弯了穗,果子甜得能流出汁,您放心,咱会昌人会好好过日子,也会把您的故事传下去,让娃娃们都记得您的好。”
香烛的烟慢慢飘,裹着柏叶的香,落在梁上母亲绣的帕子上。我看着供桌上的灯盏糕,忽然想起奶奶。去年庙会,她身体已不大好,却非要我扶着来祠堂,颤巍巍地摸着供桌上的花生糖,轻声说:“给赖公留两块,他爱吃甜的,我当年绣帕子,还在帕角绣了颗糖哩。”如今奶奶不在了,可张奶奶熬的花生糖,还是当年的味道;王婶炸的灯盏糕,也还是记忆里的香——原来有些东西,从来都没走,就藏在这些熟悉的味道里,等着人想起。
下午的集市渐渐松了,孩子们拿着糖画在樟树下跑,笑声把蝉鸣都盖了过去——有个孩子的糖画掉在地上,哭着要捡,李伯的徒弟赶紧从兜里摸出块糖给他,说“别哭,赖公知道你乖,给你块甜的”。我坐在奶奶以前常坐的石凳上,看李伯教徒弟收狮头。徒弟把狮头拆下来,小心地擦着金粉,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宝贝,李伯在旁边说:“明年庙会,这狮头就交给你了。记住,舞狮不单是为了热闹,是要让咱会昌人都记得,咱有个赖公,有个能靠得住的根——根在,日子就稳。”
夕阳沉下去时,庙会要散了。吴叔收拾供桌,把没吃完的花生糖分给孩子,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两块,笑得眯起眼;张奶奶把绣花针收进布包,说要回去给孙女绣个新帕子,帕子上要绣上樟树;王婶熄了油锅,锅里剩的油星,映着天边的晚霞,像撒了把碎金。我帮母亲取下梁上的帕子,帕子上的翠竹,在夕阳下竟像真的绿了,连叶尖的浅绿都透着活气。
走回家时,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青石板上的糖珠。母亲忽然说:“明年七月六,带你孩子回来吧,让他看看老庙,听听赖公的故事,再尝尝王婶的灯盏糕——你小时候爱吃的,他说不定也喜欢。”我点点头,想起白天学绣花的小姑娘,想起李伯的徒弟,想起追着糖画跑的孩子——原来赖公的故事,早像樟树的年轮,一圈圈长在会昌人的日子里:长在灯盏糕的脆香里,长在绣花针的密线里,长在每回擦狮子、挂帕子、熬糖时,心里那点温温的念想里,长在街坊们彼此惦记的热乎气里。
夜里,翠竹祠的钟声又响了,“咚——咚——”,慢悠悠的,裹着七月六的甜香,飘在会昌的巷子里。我知道,这钟声会一直响下去;就像赖公的好,会被会昌人记下去,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而那棵老樟树,会继续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每年的七月六,看着会昌人的日子,像它的年轮一样,一层叠一层,越来越暖,越来越厚——每一圈年轮里,都裹着庙会的烟火,裹着会昌人的念想。
二0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