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月】润卜路上(散文)
昨天下午坐在门前,看东边白云滚滚,慢慢朝西边涌来。我想等它们走得再近一点拍照,可不一会儿,天空朗朗,风不知将白云带到哪儿去了。波兰女诗人维斯拉瓦·辛波斯卡:“我必须迅速地描绘云朵——瞬间,它们就会变形。”所言不虚。今天下午我骑着小电驴,去找昨天失散的云。
打麻将的人说,拐角有肉。唱歌的人,总是在拐弯处邂逅昔日的恋人。我在南新庄村转角处驻足,这儿有个省级文物保护碑。这次终于有机会看仔细了,是占地面积约60万平方米新石器时代遗址。碑文称,地表散布泥质红陶片,红夹砂陶片和少量秦汉板瓦残片。文物学家曾在此采集了仰韶文化半坡类型的泥质红陶片、夹砂陶片、灰陶片,以及钵、盆、罐等器物残片及少量秦汉板瓦残片。为研究关中北部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半坡类型提供了实物资料。
我查了一下,仰韶文化距今7000年至5000年,大家耳熟能详的西安半坡遗址博物馆就是其典型代表。南新庄文化遗址表明,这个地方自然条件是宜居区,不然在五六千年前生产力那么落后的情况下,人类怎么活下去呢?遗址里有灰陶,其实三十多年前我家还有灰陶盆,黑灰色,质地轻薄,手指一敲声音清脆,感觉一碰就破没有黑瓷盆结实。如今人们在遗址上种玉米,栽果树,生生不息。有些遗址需要专门保护,有些遗址需要后世的人们继续在此地生存繁衍,这是遗址生命的最好延续。
站在这个拐角处,眺望遗址西面的沟壑梁茆,高压线在蓝天画了一组长长的五线谱,一座座高压输电线塔好似乐谱的小节线,偶尔驻足的喜鹊是玩嗨的乐手,它们一起共同谱写电力发展的交响曲。
石碑旁的转角被建造了成巨大的文化墙,“淳美润镇”和巨型logo,红绿蓝中带着山野的质朴与简洁。历史与现代,毫无违和感。人类本来就是踩着历史一路向前,偶尔的回眸,只为知道来路。
在拐角处朝东望去,天上是治愈人心的蓝与白。被风轻轻撕成缕缕轻纱的一朵白云,在我们头顶幻化成一只凤凰,振翅高飞。更多的白云则是弹过的棉花,松软暄腾,慢悠悠在天上晃,仿佛在天空做动漫。阳光明媚,照耀青松,秋蝉嘶鸣,有万古如斯的静谧。只有偶尔飞驰而过汽车告诉我,在这里,偶尔发发呆即可,赶路是王道。
转过这个Z字形弯,青松是行道树,它们姿态各异,一幅烂漫之相。旁边田野肥沃,滋养得青松枝干如铁,树皮如鳞,树冠亭亭如盖。那一年恍惚听了一耳朵,说这些树苗当年是写书法的老郭向林业局要。老郭毛体书法九州闻名,而我觉得这些青松才是老郭写在故土上最美的作品。
行道树两侧田野里,旁渐渐多起来。老树居多,大多套袋,黄色的袋子,是苹果的外衣,隔离太阳,隔离农药,隔离病虫,却不隔离百姓的辛苦。套袋子的女人,是果园春夏之交最美的风景。要致富,栽果树。这话广告语是当年政府发出的号召,还有后半句是果农的教训:栽了树,未必富。白云聚集在果园上空,却不下一滴雨。
专业人干专业事,农业也不例外。我看见了一个侍弄桃园的中年人,客气地招呼我们吃桃子:“在园子里,随便吃,拉到街道是商品,在园子里就是咱家地里产下的,那要啥呀?快吃。”桃园里黄金蟠桃已经销售完毕,黄桃即将上市。树叶茂盛,嫩枝疯长,树行子人走不过去,黄桃都套袋子了,品相良好。有顾客在地头加微信,等桃子熟了给远方的朋友快递。我问他浇灌了吗?“当然浇水了,今年浇扎了。”这就是现代农业,新农人摆脱靠天吃饭的想法,水肥跟上,销售更是线上线下相结合。而在现代农业和传统靠天吃饭之间徘徊的农人,就像天上的白云,看似自由自在,实际上游弋于大地之上,游弋于事实之上,没有重负,当然大多收获寥寥。
卜家新世纪初相应号召,较早种植大棚蔬菜。一片片西葫芦地里,翠绿的葫芦叶子如荷塘里的无穷碧绿的接天莲叶,微风过处,宛若一道凝碧的波痕在翻滚,绿叶下,嫩黄的菜葫芦油亮亮,顶着花蒂,探头探脑的小可爱。大旱之年,这蔬菜如此鲜嫩都是滴灌都功劳。卜家地下水资源丰富,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供水站。我还是希望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滋润这皲裂的土地,同时补给地下水。
卜家街道路旁一棵山楂树,个子不高,却肩负重任,硕果累累。可怜的山楂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有人逼你吗?还是自己太卷了。一想起秋日红果满树的喜悦,似乎又理解了山楂树的选择。云对这人间的事务,漠不关心,它匆匆路过山楂树顶。
过了西奉村往卜家,见到了一块长势喜人的玉米地,青纱帐里,密不透风,每棵玉米,叶子乌绿,粉红色的玉米缨子下,是正在结籽的玉米棒:羡煞人也。难道这块玉米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间遇到了人和——一个会种庄稼的人吗?五十年不遇大干旱下,长势如此良好,焉得不让人猜测?老辈人说,白雨隔犁沟下呢,说不定这块土地就比乡邻的地块多洒落一阵雨。老天爷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小电驴优点是随时停车,在卜家村广场,看新栽紫薇树,红花一串串,热烈奔放;看“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大标语,想起来有一年央视春节前采访路人,问:“你幸福吗?”在风云突变的时代,几年后这个提问却成了一个梗。
坐在电驴子后座上,听风声呼呼,看白云苍狗,一对中年狗在那一瞬间挺幸福的。坐在自家门前打扑克牌打麻将拉闲呱的村民,肯定也幸福。
回来在铁十路口,特意拍了润镇和卜家的界碑。
这座碑阳面介绍卜家,赞美卜家镇地势平坦,下水资源丰富,产业以蔬菜和畜牧为主,境内北部森林和植被面积大,有众多与甘泉宫相关的历史遗迹。简介下的马车图,马儿四蹄腾空,车主端坐如泰山,车轮滚滚向前,势不可挡,是典型的汉代砖刻画风格,简洁明快,风骨毕见。碑的阴面是润镇简介,提出着力打造生态优美、功能完善、人气旺盛、商贸繁荣的淳化第一魅力名镇。
两镇定位,迥然不同。俗话说,三里不同习,十里改规矩,这也是因地制宜。在撤乡并镇的时代浪潮中,卜家镇并入润镇。卜家人会有遗憾吗?可能对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在哪个镇都一样,种玉米,务果园,种蔬菜,挣钱过日子是王道。和云相比,百姓的生活栖息于坚固的现实里,劳动致富的主题一成不变,近乎永恒。
一直在想,卜家为什么叫卜家呢?源自什么典故呢?有何说法呢?天上的白云静默着,没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