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无法忘却的纪念(散文) ——致我的父亲
一
六月的第三个周日,就是西方所谓的“父亲节”。
妻昨日在电话里问儿子,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小黑支吾着说,不知道。妻嗔怪道,父亲节都不知道?!小黑本就黝黑的脸掠过一抹红色,唉,唉……这样啊。看着儿子羞赧的神态,我不由地笑了。其实我对于什么节,特别是“洋节”向来都是不在意的,今天打开手机微信,看到朋友圈里充斥着祝福父亲的图片、话语、小视频,甚至有些反感起来。
但是,今天我还是想起了父亲,虽然我一直在忘记。
父亲离开我已有七个月了,在最后一个月的日子里,在外地工作的我只回过两次,一次是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一次是二哥凌晨打我的电话告诉我:我们的父亲去世了。接到消息的那天,我简单交待好工作上的事情,便带着母亲驱车回县城,路上两个多小时车程,母亲在后座不时哽咽,我也感到焦躁,打开车载音乐,平日里喜欢的老歌这时也蒙上了忧伤的味道。
父亲的后事极简。凌晨去世,大哥便请来事先联系好的先生为父亲净身、换衣服,挑火化时辰,等我到时他们已经在殡仪馆了。一下车先生就给我披上麻,系上黑带,别好黑箍。我木然地配合着任其摆布,就像回来的路上一样,一言不发。做好这一切先生便带着我们兄弟三人到父亲的棺木前,见父亲最后一面。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看着父亲安静地躺着,脸上依旧是黝黑凝重的神色,让人感觉到些许落寞悲凉。难以言表的情感从我最深处的心里突袭而来,悲伤固然是有的,其间还夹杂着一直以来不愿正视的愧疚,以及为父亲极其普通平凡极度卑微渺小的一生不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难以自控,手不由地捂着胸口,很伤心很伤心。
呜呼!孔子有云:“有恸乎?非夫人为之恸而谁为?”
妻一边哭着一边把我搀扶到外厅,劝慰着我,但我心里的悲伤久久未能平息,不管不顾地继续坐在外庭横栏上嚎啕着哭了许久,最后扶着妻哽咽着说,我很难受呀!你记得吗,我竟然说过,哪天他走了,我一定不会为他流一滴泪,天啊,我很难受呀!
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天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是十一月末难得的好天气。外厅正中长着一棵桂花树,树形很好,略高出屋檐,枝丫多而不乱,虽然是冬季,仍然盖着些许绿叶,叶子不多,但点缀得恰如其分。我在迷蒙的泪眼中看到这棵树,眼睛从树下枯黄的衰草慢慢沿着树干缓缓爬升,树干、枝丫、零星的绿色叶子,再跳上树梢,融化在高而远的纯蓝色的天空。这时,心里莫大的伤感也逐渐融化成烟,在蓝色的海里消散、消散。
我举起手机,拍下这棵桂花树,然后写下:斯人已逝,抔土成灰,实可悲;中庭有树,暖阳铺照,何必悲!心里默念:老爸,一路走好!那天,是2024年11月27日。
是的,就在今天,我想起了父亲。其实半年多来我一直在忘记,虽然其间泛起过提笔为父亲写下点什么的念头,但在我的生命的戏码里父亲一直只是配角,甚至是个“跑龙套”,残留在记忆中的片段太少,始终无法进入记录的状态。今天,我终于想起了父亲。
今天是2025年6月15日,“父亲节”,受台风影响一上午都是阴天,让人的心里压抑而沉闷,午后刮起了强风,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窗外的雨幕呼啸飘摇,直到渐进黄昏才完全停歇,打开窗,迎面扑来的是清新的水汽,云销雨霁,我看到西边遥远的山峦上镀上灿烂的金黄色斜阳,耳边传来树间鸟雀呼晴的言语。关于父亲的片段,也如骤雨初歇后黄昏清明的山峦,还有天空,逐渐明晰。
这时我想,我应该也可以为父亲写点什么了。
二
父亲和母亲是怎样结合组成家庭,我无法探知,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想象俩人可以走在一起,并且将这个家庭维持了半个多世纪;我一直在怀疑他们之间是否存在一时半刻所谓的“爱情”。实话实说,有这样的念头确实是大不敬,但也确实是我真实的感受。
小时候我很喜欢翻看相册,母亲有一张年轻时的彩照,应该是在当年县城唯一的照相馆拍的,穿着当时很流行的绿军装,粉嫩丰腴的脸蛋扑着腮红,小山眉、大眼睛搭配得英姿飒爽;父亲也有一张家中生活照,身穿白大褂,侧身坐着,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清瘦脸颊,棱角分明,微抬下颚目视门外,黑白两色的映衬,让眼神显得渺远而深邃。很可惜的是,我无数次翻遍整本相册,唯独没有找到到任何一张父亲与母亲两人的合影。
但有一点我必须承认:父亲确实是爱母亲的,同时也爱这个家。
父亲是一个外乡人,年轻时就离开家乡——虽然离得不远,只是隔壁县(于都县)——到宁都县就读卫生学校,毕业后分配在县医院,此后就一直在宁都县扎根,很少回老家了。到现在为止,填表格时遇到“籍贯”一栏我总会犹豫片刻,“于都”?“宁都”?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母亲以及共同组建的家庭在父亲生命里的重要性。
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很会做吃食,从家常小菜到年节大宴,无所不能。
父亲在县医院的手术室上班,因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一台手术下来短则四五个小时,长则一整天,所以病人家属时常在手术结束后会盛邀医生护士们聚餐以示感谢。父亲馆子下得多,每次遇到新鲜可口的菜品,总会找到厨师详细询问做法,然后在家里露上一手,并且还会如数家珍般介绍,换来的是我们三兄弟羡艳的眼神,当然还伴随三尺的垂涎。我一直记得父亲介绍过一道菜——“雪里藏球”,现在想来当时单只是菜名引发了我无限的遐想,其实就是很普通的一道菜,用红烧好的“狮子头”和菠菜汆的汤,表面再打上一层蛋花而已,但对当时的我们而言已经算是“珍馐”了。母亲吃得很满意,我们三兄弟更是将汤碗舔得干干净净;我想当时父亲的眼里应该很是满足。
那时吃食有限,平时少有肉食,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父亲煎的鱼块。一条鱼买回来,父亲会很仔细地将鱼均匀地剖切成小块,再用小火慢慢地煎烤,直到两面金黄,最后一块块装盘,存在带纱窗门的橱柜里,每次弄饭时夹出几块,配上蒜、辣椒和姜丝炒上一盘。我们三兄弟守着灶台一个劲地吞口水,眼睛粘着这盘菜,待到端上桌我们实在按捺不住,想要动手时,父亲立刻拿起筷子敲打,说:别动!这是专门做给你妈吃的。
的确,在我打小的印象里,母亲很爱吃鱼,现在亦是如此。与此同时,我长大后无论在什么场合看到桌上有鱼,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念叨,这是母亲的专属,所以直到现在我不大吃鱼,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在心里会莫名觉得:鱼,应该是母亲吃的。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不吃鱼,现在想来,或许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吧。
还有一道菜是母亲很喜欢的——蛋饺。
父亲制作这道菜的画面始终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一双筷子、一把调羹、一柄小汤勺、一个炭火炉子、一小盘精心剁碎并伴着葱末的肉,外加一碗划好的鸡蛋,组成这道菜所有的配置。父亲坐着小板凳,守在炉子前,先用调羹匀一点蛋清到小汤勺里,然后将汤勺悬在炭火上摇匀,铺成圆圆薄薄的蛋皮,再用筷子夹一小撮肉末,仔细地挑起蛋皮包裹住肉末,一边慢烤一边小心地用筷子在金元宝般的蛋饺边缘来回轻捣,最后将蛋饺翻覆数次直到严丝合缝。这幅画面哟,至今回想起来空气中仍弥漫着醇醇的香甜。
是的,父亲留给我小时候印象就是一个十足的“星级大厨”,说得更切确点是母亲的私人定制。用真心做出来的菜总是美味香甜的,一道道“新品菜”,一块块鱼,一个个蛋饺,都倾注着对母亲层层叠叠的“爱”。
我相信作为一个离开家乡的外乡人能在当地落脚扎根,父亲应该是很满足的,并且这种满足弥散在父亲的各个方面。作为一个深爱着妻子的男人,父亲是毫无疑问的优秀,但在其他的方面却与“成功”“优秀”似乎毫无关联了。母亲生性好强,同在一个单位筒子楼住着,又逢上改革开放的好年代,免不了会攀比,比收入、比孩子、比生活质量等等;父亲却决然不同,安于现状:职业上,卫校毕业做了一名护士,分配在医院手术室,沾了这个岗位的光,在不知情的外人面前也多少能得到尊重;家庭中,乐衷于灶前锅台,一日三餐,每到各家各户端着饭碗汇集场院时,也总会有人夸赞父亲的做饭手艺;在其他时间,则玩玩与钱不沾边的纸牌,喝点不至于醉的小酒,自得其乐。作为一个家庭的支柱,这样的父亲是顶不起“大梁”的,母亲最在意最不甘最反感的正在于此。
“你看看某某某,同样是卫校毕业,人家都能主刀了,你到现在还是个护士,说出去都不好意思……”
“谁谁谁家又添置大件了,你看看我们,只有一个收音机……”
“这个家要不是我早就被人踩在脚下了,要不是当初我去和院长拼命,你早就被调到乡下卫生院了。”
“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样的男人,我的命真是太苦了!”
……
类似的话不止一次,这固然是和母亲喜欢攀比有很大关系,然而各家各户同住一个场院,生活境遇从大致相当逐渐到大相径庭,母亲失衡后的抱怨也确实无可厚非。长久的夫妻似乎必然是一强一弱的搭配,我从未听到父亲反驳,大多时候是陪着笑,但父亲就像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孩,母亲不在时还会吹起响亮清脆的口哨,仍然循着买菜、上班、做饭、打牌、睡觉的固定模式,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周而复始。
有一年的冬天,我还在上小学,父亲又一次被抱怨,并且很晚都没有回家,母亲叫我去寻他。我先去父亲经常玩纸牌的地方,没有找到,我便习惯性地去父亲工作的手术室,我知道除了这两个地方,父亲再没有别的地可去。手术室当晚难得没有手术,静悄悄的,当我轻轻推开门,我看到了父亲的侧面:父亲笼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中,面朝黑暗的夜空,脸颊清瘦,微抬下颚,目光渺远而深邃,指间的烟自顾的燃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渐渐在暗夜里消散。这个场景和那张黑白照片简直如出一辙,背景不同,意境一样。
我到现在仍然很诧异,小小的我当时竟然没有去打扰这份宁静,只是悄悄退出轻轻合上门,回家报告母亲,父亲在手术室加班。但那一刻在我的记忆里烙下鲜明的印记,首先我对自己说,长大后我一定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窝囊”的人。
三
也正因此,我和父亲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流。
母亲心里对父亲的成见渐渐根深蒂固起来,父亲也一直没有参与我们三兄弟的成长,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我们三兄弟的成长教育都是母亲亲力亲为,希望凭借自己的好强把我们三兄弟培养成有别于父亲的“成功”的人。于是对我们的要求非常之苛刻,打骂是家常便饭,当然“棍棒”教育在我的成长年代是非常普遍的,但母亲的这种近乎“极端”的方式,还是以失败收场:大哥读到高中,连高考都没有胆量参加;二哥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最终我担下了母亲所有的“理想”,母亲逼我扔掉自己的理想,用“熬鹰”的方式日日守候,最终我勉强上赣南师范学院。
母亲对我只考上师范学院虽然有点不甘,但自己的全心付出总算还有得到些许安慰;父亲则异常地兴奋,做升学宴那天竟然喝醉了,口中不停地念着: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说到后面竟然还号啕大哭起来。来的亲朋好友们先是不停地贺喜,渐渐地转为敷衍,之后只是点点头,最后不少人竟露出鄙夷的神色。母亲先是拦着然后尽力圆场最后极力劝阻甚至小声地呵斥,对父亲异乎寻常的表现,那时的我只觉得很是丢脸,为竟然有一个这样的父亲。总而言之整个酒宴狼狈收场。
至今回想,我多少能理解父亲,家庭的地位让他一直很压抑,而我不管好坏总算考上了大学,其实父亲是感到无比欣慰的,认为作为儿子的我为他争了一口气,这是很风光的事情,父亲的酒后醉语完全是在宣泄情感。只是当时的我还太年轻,不懂得父亲内心的情感淤积太久,并且从男人的角度看是一种无法名状的痛苦,但凡在淤泥中能找到一丝孔洞,心中的郁闷就如决堤的洪水,尽情宣泄。而这样的机会在父亲的一生中很少得可怜,父亲在这个家庭中坚忍了太久太久。后来,我在大学里读到中国文学史魏晋篇中的“竹林七贤”时,仿佛在阮籍的身上隐约看到父亲的身影,不断回想起那场酒席上父亲的“号啕大哭”。
大学我读的是中文系的专科,系里在大一结束时设置了升本的名额,我在信里向母亲提及这件事——我和家里的通信收信人只是母亲,当年对父亲的忽略现在成为永远的遗憾——母亲很是重视,又告知了父亲。不知是出于显示在家庭中的能力,还是真心想为我做点什么,父亲说老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刚好是学院中文系的主任,家就住在赣州郁孤台下,并且还曾经到过他家做客。这个消息虽无从考证,但对母亲而言无异于“天赐良机”(其实只是“救命稻草”),第二天便准备好烟酒茶礼,催促父亲启程前往。
然而这给父亲出了一个多么大的难题,或许父亲只是随口说说,完全没想到母亲会这么郑重其事。父亲不是一个投机取巧,善于钻营的人,他的秉性里只有老实本分、知足常乐,虽然在那个时代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但安于现状是他一生的守候。可以想象当时的父亲是有多么的左右为难:自己只是稍稍吹了一下牛,真的要去实施成功的机会几乎为零;而对于三个儿子的成长,确实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偏偏又是让他深感欣慰的小儿子,不去又说不过去,更何况是强势的母亲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