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静】七夕(散文)
一
傍晚天刚擦黑,天是那种浸了水的蓝,慢慢从天边往下降,正好漫过青石板路上的小缝缝。巷口那棵老槐树,影子拖得老长,跟谁落下的一块白绸子似的,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卖花灯的老奶奶蹲在树底下,竹篮子里的纸灯照着她的白头发,灯影里飘着点点光,像是银河里的星星掉下来,在人间打了个转。“姑娘,买盏灯不?”老奶奶的声音混着桂花香,“今儿七夕,放灯能求个巧手呢。”手指头碰到灯面的那会儿,就跟摸着几千年前的月光似的。灯纸上绣着求巧的姑娘,针脚密得像蜘蛛网,网住了穿针时漏下来的碎银子——那是天河没收走的星光。记得小时候过七夕,总在老家院子的天井里,奶奶会摆上瓜果,教我用彩线穿七个孔的针。线是用花汁染的,穿进针孔时,针尖挑着的不是线,是吹过葡萄架的风,是牛郎织女隔着河喘气的声儿。沿街的房檐下,有人在唱《乞巧歌》,调子缠缠绵绵的,跟藤蔓绕着走廊柱子似的。“七月七,鹊搭桥,牛郎织女会今朝……”唱到“会今朝”三个字,尾音突然颤了颤,像被风揉碎的花瓣。抬头看,天慢慢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是挤在一块儿热闹,是稀稀拉拉的清净,倒比满天空星星更像银河——原来真正的河,从来不是水堆起来的,是空白地方的幽蓝,是星星和星星之间,那片被时光泡软了的距离。街角茶馆里飘出评弹的弦音,三弦弹得脆生生,琵琶弹得软绵绵,说的正是牛郎织女的故事。“那织女本是天上的神仙,织的云锦能铺满天空,偏偏为了牛郎离开天庭……”说书人的声音忽高忽低,像往水面扔石子,荡开一圈圈波纹。旁边坐的老爷爷摇着蒲扇,说这故事本来是古人看星星时的念想,星星太远,就给它们系上人间的绳子。绳子上有相思,有等待,还有葡萄架下偷听的小孩,把悄悄话藏在没熟的果子里。天越来越黑,街上的灯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红光漫过青石板,像淌了一地的胭脂。有姑娘在桥头摆开针线筐,丝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穿进针孔的瞬间,好像有细细的琴音擦过去。这是求巧的仪式,几千年前的姑娘也是这样,对着月亮把心事缝进绸缎里,针脚里藏着对巧手的盼望,也藏着对平常日子的温柔。抬头看银河,已经横在天上了,不是书上画的那么清楚,是淡淡的光带,像被风吹散的银丝。听说牛郎织女就在光带两头,隔着一年才能跨过的距离。可仔细听,风里好像有喜鹊扇翅膀的声儿,成千上万的翅膀掠过夜空,搭成桥的时候,该有多响亮啊?结果还是被夜里的安静吞没了,只留下星星在光带里轻轻晃,像谁的眼泪,掉进了时间的缝里。巷尾的老井里,也盛着一片银河。弯下腰,星星在水面碎成点点,伸手去捞,只摸到一片凉快。井台上的青苔记着好多七夕,记着谁曾在这儿照过影子,谁曾对着井水说思念。思念这东西怪得很,能让远的星星变近,也能让身边的灯火显得孤单。灯笼的光慢慢淡了,像早上雾里的花。老奶奶收拾竹篮时,最后一盏灯被风吹起来,摇摇晃晃飘向天空,像一只萤火虫,要去银河里找同伴。远处的评弹还在继续,弦音被风揉得软软的,混着桂花香,漫过石桥,漫过房檐,漫过每一个等待和盼望的角落。其实七夕从来不是一个故事的结尾,是无数个念想的开头。是星星在天上写的诗,是人间在灯火里续的章,是针和线的遇见,是桥和河的重逢,是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夜空里那片淡淡的光,温柔地罩着尘世。
二
早上的雾还没散,古街的石板路已经洇着潮气。昨晚灯笼的痕迹还在地上,像没干的墨迹,被早起的露水晕开了点。卖桂花糕的铺子飘出甜香,蒸笼揭开时,白汽裹着热气漫过窗户,恍惚间,倒像银河里的雾,落到了人间的灶台上。“来块糕不?”掌柜笑着递过油纸包,“七夕吃糕,巧事儿上门。”糕上的桂花还带着露水,咬一口,甜香里掺着点苦,像相思的味儿。古街是条老巷子,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每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墙头上的牵牛花缠着旧砖头,紫色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谁昨晚哭过的痕迹。听说这条街以前七夕最热闹,搭彩楼,比手艺,姑娘们的笑声能漫过整条河。走到街中间,看见一座老戏台,台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掉了不少,可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戏台前的石凳上,坐着位梳白头发髻的奶奶,手里拿着针线筐,正给小孙女扎红头绳。“以前啊,这戏台上总演《天仙配》,”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老时光里飘来,“织女从天降下来时,台上的布景一展开,满场的人都叫好,说真看见神仙了。”小孙女仰着头问:“奶奶,织女真的会飞吗?”“会啊,”奶奶用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鼻尖,“心诚的人,能在七夕的晨光里,看见她从云上面飞过去呢。”这时晨光刚好漫过戏台的飞檐,金光落在雕花的栏板上,那些刻着的喜鹊好像活了,要扇着翅膀飞上天。栏板的缝里卡着半片花瓣,是昨晚被风吹落的,颜色已经有点暗了,可还留着淡淡的香,像一个没做完的梦。街尾有座石桥,桥栏上刻着缠枝莲,莲花的纹路里积着青苔,被雨打风吹的痕迹里,倒藏着一种温润的美。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偶尔有鱼游过,搅碎了水面的云影。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里,像谁在梳头发,枝条上的露水掉下来,在水面敲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小声说话。“这桥叫鹊桥,”一位钓鱼的老爷爷说,“老辈人讲,每年七夕,水里的倒影会和天上的银河连起来,水底就有桥的影子,能通到很远的地方。”老爷爷的鱼竿静立在水面,鱼线绷得很直,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线。他说年轻时曾在七夕夜里见过水里的光,像无数根银丝在晃,“那时候总以为是织女的丝线掉在了水里,想去捞,又怕惊动了啥。”桥边的石阶上,有人摆着香案,案子上供着瓜果、针线,还有一碗清水。一位妈妈带着孩子在祭拜,教孩子对着河水许愿。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说希望能像织女一样会织布,妈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巧不在手上,在心里呢。”河水静静流着,载着晨光,载着云影,也载着几千年的祈愿。它见过太多七夕,见过穿针引线的姑娘,见过葡萄架下的小孩,见过分离的不舍,也见过重逢的欢喜。它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变成河底的石头,变成岸边的草木,变成流水哗哗的声音,一年又一年,讲给每个经过的人听。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古街亮堂起来。卖花的担子挑过石桥,篮子里的玫瑰沾着露水,红得像一团火。买花的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说要送给心上人,卖花人笑着多送了一枝,说:“七夕的花,能把心事说给风听。”风还真来了,吹过柳梢,吹过戏台,吹过石桥,带着花香,带着甜香,带着河水的潮气。它掠过钓鱼老爷爷的鱼竿,鱼线轻轻颤了颤,像谁在远处拨了一下琴弦。老爷爷猛地提起竿,钓线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水面溅起的水花里,好像有星星在闪——说不定,是银河里的星星,也想尝尝人间的烟火味呢。
三
天又黑下来时,换了个地方。山脚下的村子里,炊烟正袅袅升起,像谁在天上写的诗,被风轻轻改了几笔。村口的老槐树比镇上的更粗,树枝上挂着红绳,绳上系着小香囊,风一吹,香囊晃着,散出艾草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像在说古老的秘密。“这是‘结巧缘’呢,”村口的大娘递来一个香囊,“姑娘把心愿绣在里面,挂在树上,喜鹊会叼去给织女看。”香囊上绣着并蒂莲,针脚虽说不密,却带着朴实的热情。大娘说村里的七夕要过三天,头天晒书晒衣服,第二天求巧,第三天送“巧水”。“巧水是七夕早上的露水,拌着桂花酒,抹在眼皮上,能看清天上的桥。”她说着,指了指后山,“那山上有座织女庙,庙里的井水,说是织女的眼泪变的,喝了能心灵手巧。”顺着山路往上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琴键上,发出细细的响。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人衣服飘飘的,恍惚间,竟有点要飞起来的感觉。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蓝的像星星,紫的像云霞,都沾着露水,像是谁昨晚哭了,把泪滴在了花瓣上。织女庙藏在竹林深处,青瓦石墙,朴素得像山里的姑娘。庙门虚掩着,推开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像几千年的叹息。院里的香炉里插着剩下的香,烟丝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划出透明的线,线的尽头是房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在唱一首老歌儿。神像前的供桌上,摆着新摘的瓜果,还有几双绣了一半的鞋垫,针脚密,花样鲜。守庙的老奶奶说,这是村里姑娘们留下的,“她们说织女看见了,会在梦里教她们绣花呢。”老奶奶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山里的泉水,“我年轻时也绣过,绣的是鸳鸯,后来真嫁给了打鱼的汉子,算不算巧缘?”庙后面有口老井,井口缠着红绳,绳上的香囊比村口的还多。弯下腰看,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像小船在星河里开。老奶奶说七夕夜里,井水里会映出银河的影子,“有一年我真看见了,星星在水里游,像一群银鱼,还有两只鸟,翅膀挨着翅膀,像要飞过来。”下山时,天已经很黑了,村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挂在房檐下,挂在树枝上,连成一片暖和的海。孩子们提着纸灯在巷子里跑,笑声惊飞了房檐下的燕子,燕子掠过灯笼,翅膀沾了点红光,像把火种撒向夜空。祠堂里正摆着酒席,全村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是七夕的吃食:巧果、莲蓬、桂花酒。有人唱起了山歌,调子又高又缠绵,唱的是牛郎织女,唱的是柴米油盐,唱的是山盟海誓,也唱的是平平淡淡。歌声飘出祠堂,漫过稻田,漫过竹林,和远处的虫叫、近处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在夜里轻轻流。抬头看,银河又出现在天上,比在镇上时清楚,光带里的星星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忽然想起老奶奶的话,就找了片葡萄架,蹲在下面静静听。风穿过叶子缝,发出沙沙的声,像谁在小声说话。说不定真有鹊桥呢,在星星和星星之间,在风和风的缝里,在每一个等待和相守的瞬间。远处的铜铃还在响,近处的歌声还在唱,灯笼的光透过葡萄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落了一地的星星。这就是七夕了,是神话里的遥不可及,也是人间的触手可及;是银河的冷清,也是灯火的温暖;是几千年不变的等待,也是此刻相拥的圆满。夜越来越深,山风更柔了,带着桂花酒的香,带着巧果的甜,带着人间所有的好。银河在天上静静流,人间的灯火在地上轻轻晃,它们隔着老远的距离,可在这一刻,用同样温柔的样子,抱着彼此——原来,天上的河和人间的河,从来都在同一片月光里,流着同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