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园】七夕情(散文)
【家园】七夕情(散文)
一
暮色刚浸过院墙头,我正斜倚着老榆树抽旱烟。紫竹烟杆是爷爷传下的,铜烟锅磨得能照见人影,烟丝燃着的火星子在暗下来的天光里一明一灭,活像枝桠间没睡踏实的星子。忽听得“扑棱棱”一阵响,巢里的喜鹊飞了大半,翅尖扫过头顶的榆叶,带落几片沾着夜露的榆钱。抬头望时,鹊巢空了小半截,只剩几根灰白羽毛粘在枝缝里,被晚风卷着打了个旋,轻飘飘落在院角老井的青石板上。
奶奶正蹲在井边捶衣裳,枣木槌子“啪嗒、啪嗒”地起落,溅起的水花里,晃着半轮刚爬过东墙的月亮。七月初七的月亮总比别的日子清瘦,像谁用银线勒出来似的,薄飘飘悬在墨黑的天上,连洒下的清辉都带着点纤弱。“该拾掇着晒巧果了。”她直起腰,用拳头捶了捶后腰,指腹摩挲着井沿上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几十年水桶绳磨出来的印子,里里外外都浸着岁月的温凉。
我掐灭烟锅,跟着她往灶屋走。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盆,发好的面团鼓囊囊的,泛着淡淡的麦香。奶奶挽起袖子按了按面团,软乎乎的面剂子竟能拉出细白的丝。“得揉到这份上,炸出来才够酥。”她说着从灶台下摸出个黄铜模子,上面刻着石榴、莲花、鸳鸯的花样,边缘都磨得发亮。我凑过去看,模子内壁还沾着去年的面屑,像藏着一整个旧年的七夕。
二
天刚蒙蒙亮,晒台上就摆好了铺着玉米叶的竹匾。奶奶攥着面团在案板上揉了又揉,揪成小剂子往模子里一按,再“啪”地磕出来,石榴的裂嘴、莲花的瓣纹就清清楚楚落在竹匾里。我蹲在旁边瞅,鼻尖都快贴到面团上,芝麻混着红糖的甜香勾得人心里发慌。
“别碰,得让日头晒透。”奶奶拍开我的手,把竹匾往晒台中央挪了挪。晨光透过模子上的花纹,在面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给软乎乎的面剂子缀了层碎金。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田埂上的青草气,玉米叶被吹得“沙沙”响,混着面团的甜香,比城里茶馆的香片还让人安心。
等日头升到头顶,面团晒得半干,奶奶就端着竹匾往灶屋走。大铁锅里的菜籽油烧得冒了细泡,她捏起个巧果往油里一丢,“滋啦”一声,油花就涌了上来。我扒着灶台边看,眼看着白生生的巧果在油锅里翻个身,渐渐染上金黄,甜香混着油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馋猫,等凉透了再吃。”奶奶用漏勺把巧果捞出来,沥了油摆在苇簸箕里。可我哪耐得住,趁她转身去摘院角的凤仙花,赶紧捏起最小的莲形巧果塞嘴里。外皮还带着点烫,酥脆的壳一裂,里面的红糖芯子甜得人眯起眼睛,连舌尖都染了香气。奶奶回头撞见了也不恼,只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我额头:“急什么?今晚牛郎织女相会,还能少了你的巧果?”
三
说起牛郎织女,奶奶总有讲不完的话。晚饭后,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我挨着她的腿边坐下,听她慢悠悠地说。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榆树叶,故事里的天河不是书里说的遥不可及,是村东头涨水时漫过石桥的小河;牛郎的老牛也不是什么神物,是隔壁王大爷家那头耕地爱甩尾巴的老黄牛;就连鹊桥,也是村口那座青石板小桥,每逢七夕,桥边总开得满当当的紫牵牛。
“织女娘娘的手最巧,织的云锦能映出彩虹。”奶奶一边说,一边从竹篮里拿出凤仙花。她把花瓣搁在石臼里,加了点明矾捣成粉粉的泥,然后拉起我的手,把花泥敷在我指甲盖上,再用桐树叶裹严实,缠上棉线系紧。“明早解开,指甲就红扑扑的,跟织女娘娘的一样。”她的手掌很粗,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可摸在我手上,暖得很。
我把奶奶的话当了真,总盼着见牛郎织女。七夕傍晚,太阳刚落山,我就拉着邻家的小柱子往石桥跑。石桥边的紫牵牛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撒了一把碎钻。我们坐在桥栏上,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仰着脖子盯天上的星星。
“哪颗是牛郎?哪颗是织女啊?”小柱子拽着我的袖子问。我指着天上最亮的两颗星,笃定地说:“奶奶说的,那两颗就是!中间模模糊糊的光,就是天河。”可看了半天,那两颗星还是隔着老远,连动都不动。小柱子撇撇嘴:“我娘说那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牛郎织女?”我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才不是!今晚喜鹊都去搭桥了,他们肯定在桥上说话呢!”
我们就那样坐着等,等到夜风把衣裳吹得冰凉,星星都躲进云层里,也没见着半个人影。小柱子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家了,根本没有牛郎织女。”他跑远后,我一个人坐在桥栏上,心里空落落的。低头看,手指上裹的桐树叶松了一角,露出点粉花泥,可我连摆弄的心思都没有。
四
回家的路上,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进院门,就看见奶奶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炸好的巧果,还冒热气。“没等着?”她笑着把碗递我手里,“傻孩子,天上的人哪能说见就见?但巧果是真的,吃了就能变巧。”
我捏起个巧果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裂开,甜香一下子冲散了委屈。奶奶摸了摸我的头,指着天上的云缝:“你看,那云动了,就是牛郎织女在桥上走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有缕云慢慢飘开,露出那两颗亮闪闪的星,像在一点点靠近。晚风里,榆树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情话。
后来我长大了,背着行囊去城里谋生。城里的日子过得快,七夕这样的节令,往往是在写字楼的灯光里匆匆掠过。商场里摆着扎成束的玫瑰,玻璃柜里码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路灯上挂着“七夕快乐”的红灯笼,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晒台上的巧果香,少了指甲上的凤仙花红,少了奶奶慢悠悠的故事,也少了石桥边那份傻气的等待。
有一年七夕,我在超市买了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尝了一口,甜得发腻,却没有半点巧果的香气。那一刻,突然格外想念老家的院子,想念奶奶炸的巧果,想念井沿上的凹痕,想念那些被月光染亮的夜晚。
五
去年七夕,我终于回了家。老榆树还在,枝桠比从前粗了,鹊巢里添了新羽毛。奶奶的背更驼了,走路要扶墙,可看见我时,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我就知道你要回来,早发好了面。”她拉着我的手往灶屋走,灶台上的粗瓷盆里,面团依旧鼓囊囊的,泛着熟悉的麦香。
她还是老样子,先把面团揉得能拉丝,再用黄铜模子按花样。只是她的手有些抖,按模子时要费好大劲,额头上都渗了汗珠。我想帮忙,她却摆摆手:“你别碰,我做的才够味。”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不管过多少年,奶奶总把最好的留给我。
巧果炸好时,天已经黑了。我们搬着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奶奶递给我个巧果:“尝尝,还是从前的味道不?”我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香甜的内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晚风里飘着凤仙花的淡香,抬头看,月亮依旧清瘦,星星依旧明亮。
“奶奶,牛郎织女真能见面吗?”我轻声问。奶奶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傻孩子,心里信,就能见着。就像这巧果,你觉得香,它就比什么都好吃。”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洒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柔和得像块温温的玉。那一刻突然明白,七夕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是柴米油盐里的惦记,是祖孙俩树下的絮叨,是记忆里忘不掉的甜香。
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洒在地上,映出我和奶奶一高一矮的影子。不远处石桥边传来小孩的笑声,他们也像小时候的我一样,仰着脖子盯星星,叽叽喳喳说要等牛郎织女。风从榆树梢吹过,带着鹊巢的气息,我忽然觉得,逝去的时光从未走远,都藏在巧果的香气里,藏在奶奶的话语里,藏在这满院的月光里。
夜深了,我扶奶奶回屋歇息,自己又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个巧果慢慢嚼,甜香从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暖到心里。天上的星星眨着眼,像在对我笑。老榆树上的鹊巢里,不知何时飞回了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在说些什么。我想,它们定是从天河那边来的,带着牛郎织女的牵挂,也带着人间的念想。
而我会把这份七夕情好好收着,像藏起奶奶炸的巧果,藏起那些月光下的絮叨,让它在岁月里,永远飘着淡淡的甜香。
二0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星期五(七夕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