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园·人生】迎秋(小说)
今年处暑感觉比往年还长。作为一个从有记忆以来就度过无数夏天的边远山区人,我总是有足够多的时间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用电扇抵抗夏天,以足够敏感的感知去体会夏天,体会在燥热中专心写作的那种毅力。好不容易写完关于夏季的文字,可秋天没有恩赐给我奖赏,我的《迎秋》又得重新修改润色。
处暑知晓我的心情,它送走三伏天,送来一丝秋风。我又打开电脑,望见窗外满山红叶,屋内却有些潮湿。我住在离城三十多里的半山坡吊脚楼上,每次灵感一来,吊脚楼下的两头水牛却“嗷嗷”叫着。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处暑来临时,牛也感到舒适,这情景竟为我找回了创作灵感——《迎秋》就这样写得得心应手。说句不谦虚的,我笔下的描写,细节已超过郁达夫写秋的文字。他只专注写秋,可我认为写秋不能只写秋,要写那漫山尽染的红叶,写那村里扎着羊角辫、放学后在田里帮忙劳作的小姑娘,写那篱笆前叼着烟斗的老爷爷,还要写曾与我一同在部队的英姿女兵——这些都成了我创作《迎秋》的素材,让我在这乡下“半醒半醉”的秋天里落笔有神。处暑的痕迹若有似无,可城里高楼林立的秋天,终究留不下小桥流水、崎岖山路,也留不下部队生活的清晰脚印。
记得那年在城里读高中,班上家境好的同学见我穿着父亲给的、不太合身的老蓝布对襟衫,总拿我取笑。我心里火了,暗自骂道:“你们算什么?不过是包装好看,论模样,你们可没我帅气高大。还记得上次电影剧组来学校挑群众演员吗?我扮八路军连长,你们几个小子只配演土匪!再说,我写的《迎秋》小话剧,导演看后还竖起大拇指,你们能写吗?写得出来吗?”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天津南开大学,可家里没钱供我上学。为减轻家里负担,我去村上办的小煤窑干“地下活”,每天能挣八分公分。刚到煤洞前,队长要我集训背口诀:“腰杆凹起,双脚蹬伸,水脚(铁链)钩短点,不要埋起水牛脑壳,使劲,一步一步用力!”下煤井前,我指着队长的头问:“队长,你的头和我一样,也是人头吧?”队长说:“这就像我们写文章打比方。”
不管怎么样,就算挣再少的公分,也不能拿人头比牛头啊!我一气之下,扔下拉煤的水脚(铁链子)跑回了家。就在处暑那天,我报名参了军,踏上了去云南的列车,奔赴老山前线。与其说是去当兵,不如说是逃离——不然在那没安全设施的煤洞里干活,哪天瓦斯爆炸或煤井倒塌被活埋,生产队顶多一次性补助我全年公分,就了结我这“牛脑壳”的命。可我上前线杀敌立功,说不定能当官,还能娶上城里的漂亮姑娘,这不美哉、妙哉?就算战死,也能当英雄烈士,挣一大笔抚恤金留给父母,供我小妹上大学。到了越南境内,那里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金黄一片。唉,要是双方不打仗多好,这山这水多好啊!夏天里,我伏在丛林中,握紧“五六”式冲锋枪,再也不会因为秋天的到来而喜悦——此时此地,早已尸骨成堆。打了几次大仗,我见惯了被鲜血染红的蓝天白云,也习惯了在夏天的中午,往猫儿洞外望见树叶反射的阳光时眯起眼睛。在我短暂的人生里,夏天似乎总以一种高调的方式存在。我曾想,中越反击战结束后,我准能升个排长,回家进城安排工作,娶个老婆,把父母接到城里。有一天,我自愿加入“敢死排”,潜入敌巢与越军近距离交战。我摸到608高地,用匕首刺死七个越军,一挥手,叫杨大和三娃跟上。那晚没开一枪,我们杀死了十几个哨兵。我借着月光绘制了敌人的布防地图,天刚亮,在回营房的路上,遇见几个二十多岁的百姓。杨大上前询问,突然几声枪响,杨大急忙喊:“快跑,遇上敌人了!”我端起机枪不断横扫,可丛林中一群越军围了上来。我躲在大树旁猛烈射击,就在子弹打完时,我把手榴弹捆在身上,抓起杨大的冲锋枪边冲边打。这时,敌人左侧突然响起枪声——我一听,是高营长他们!我从地上拖起杨大,一只手端着枪朝敌人射击。杨大嘶吼:“别管我,快往右撤!”我朝他吐了口痰,骂道:“你吼个锤子!老子用你教?就算死,我也要把你拖回去!”
敌人逃了一部分,地上躺了几十个敌人的尸体。我站在秋天的土地上,再一次被自然接纳,可心里满是沉重。老天眷顾,我这“牛头”还好好地架在肩上。我挪动脚步,脚下的落叶发出脆生生的声响。我伏在战士们的尸体上,流下一串眼泪——这里的秋天被侵略者玷污了,他们吃我们的粮、用我们的武器、杀我们的同胞,这些狗日的杂种!我举起冲锋枪朝着天空,一边骂一边开枪。那一年的初秋,或许能算是我和秋天真正的初次见面,尽管处暑后的秋天还带着几分青涩。那些日子里,自我怀疑被短暂治愈,我被允许不去想以后,被允许感受生命纯然的存在,被允许呼吸秋天里最好的空气——可这片看不见尽头的森林,却被越军变成了侵略我们的战场。
再一次站在夏秋之间,处暑又近在眼前。遗憾的是,我没升成连长,依然在“敢死排”任排长。但身在南方战场的我,却感到幸运——只要我这“牛头”还在,就能继续杀敌!我盼着下次攻打越南老街,再杀他们,一直打到河内,实现“冲天香阵透红河,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壮志!直到胜利那天,我要和秋天再一次好好会面。
“八一”建军节,师部举行庆功文娱晚会。文工团的扬扬找到我,说要我把《迎秋》剧本里“张连长在牺牲前,嘱咐我帮他交清他爱人欠生产队的超支钱,不然分不到基本口粮”这段删掉。
我说:“扬扬,杨连长,你不是农村人,唉……你不知道,张连长的爱人要照顾他双眼失明的老母亲,还要管孩子上小学,所以很少出工,才欠了生产队的超支钱。不瞒你说,张连长和我同村,还是我表哥,所以……”
“你把这段改成交党费,不好吗?”扬扬又接着说。
“可我写的是真事啊!”我边说边流下眼泪。扬扬见我这样,也红了眼,说:“那我请示赵师长后再定。”
杨大踮着脚、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悄声说:“是不是扬扬喜欢你啊?”
“去你的!你这张嘴总爱乱说!”我反驳道,“可能吗?她是连长,我是排长,我还是个‘农二哥’、挖地的农民。”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心里早就喜欢上扬扬了——上次我发表在《解放军文艺》上的那篇短篇小说《军中绿花,铿锵玫瑰》,原型就是她。
一天晚上,我和杨大站在红河边,我递给杨大一支烟,说:“要是扬扬是你亲妹妹就好了,可……”
“可什么?”杨大直勾勾地盯着我问。
“算了,别说了……”
“哎呀!我明白了!我给你出个主意!”杨大突然说。我追问是什么主意,他却坏笑着说:“你把她哄到旅馆,把她睡了,保管……”
“保管什么?保管我这‘牛头’落地是吧!”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后来部队换防到重庆,部队文工团需要招人,扬扬第一时间跑到营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春节联欢时,我和扬扬同台演出舞剧《白毛女》,我扮演王大春,扬扬扮演喜儿。
台下的杨大,手都拍麻了,还自言自语:“要成,要成,肯定要成!”
那年秋天,秋风萧瑟中,红叶却绽放出最耀眼的色彩——它们像秋天的使者,用绚烂的姿态诉说着我和扬扬的故事。
我牵着扬扬的手,站在小三峡的半山腰,大声唱起了《川江号子》。
扬扬噘着嘴说:“要唱《满山红叶似彩霞》!”
我应了她,两人一同站在红叶丛中唱了起来:“满山那个红叶啊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手捧红叶迎阿哥,红叶映在妹心窝……”
那年,我迎来了人生中最美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