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麦草帘子(散文)
一
几次从大连港出发,经过辽宁往内蒙古跑,一路的玉米庄稼地,车在青纱帐里,难见小麦地。原来东北地区没有大片的小麦,那里的气候不大适宜小麦生长。
倒不是担心北地的人吃不上面粉,只是觉得少了葱绿的冬景。
于是我憋了很久一个问题,问辽宁的朋友:“没有麦草帘子,夏夜,不能铺在地上躺着,怎么乘凉?”老半天,他笑了:“是一个好问题!”他老家祖上是山东的,应该熟悉麦草帘子。
无疑,他对我这么怀旧的情怀说不出惊奇,很理解。
的确,小麦浑身是宝。麦粒磨粉,可蒸大饽饽吃,这是最好的主食,北方人爱了几千年。麦糠可以装枕头,枕着淡淡麦香,比摇篮曲还容易入睡。麦草呢,可以编成麦草帘子,用处可大了,小麦的艺术就诞生了,农人创造艺术的天赋就得到了鲜明的体现。
曾经,生产队大田的小麦收割拉到晒场,都要经过一道铡刀,把麦穗一段切去,剩下的差不多当烧草,分到各家各户,也有麦秸秆稍长的,就留出来,用来编麦草帘子。农户也有自留地,收割的小麦,不经铡刀,女人们都用剪刀剪麦穗,有的干脆拿一只鞋,套在手上,用鞋底搓麦粒脱壳,保留高装的麦草,农人把麦草当个宝。
麦草是要经过消毒处理的。有一种毒,叫“麦毒”,接触皮肤,会起一堆一串红疱疹,可能就是真菌类,对皮肤有致敏作用。下田割麦子,一般都要在握麦的那只胳膊上戴上“套袖”。打成麦草帘子也要经过消毒。老乡发明了方法,来自给苹果树刷石灰水的经验,用来打麦草帘子的麦秸要洒上石灰水,堆放一两天。
二
趁着星光之夜,找一块干净稍宽敞的地儿,一般在街门前最好,拉上两根稻草绳,每次一小把麦秸,理顺整齐,根部在外,用麻绳或苘绳(苘,即苘麻,一般称苘则指生麻类)将麦草系在根绳上。飞草牵线,饭后一个小时就可以编织一挂麦草帘子。我在十几岁就学会了这个手艺,不然,人家夏夜乘凉躺在舒适的麦草帘子上,自己只能凑上一角坐坐,没有帘子可躺,生怕人家嫌。
打麦草帘子最好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把麦草分得数量份量差不多,一个人把麦草放在纵绳上,麻绳穿过,打一个结,系紧。打完,起身步量几下,觉得有一丈长就可以。
躺上去,还未定性的麦草,被压得吱吱响,还散发着麦香,不过,躺上去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吃大饽饽了。
做个心慧手巧的小孩,是最高的愿望,也是逞强好胜的性格吧。
聪明的人,还以麦草为料,编一个麦草枕头,用麦草编成大辫儿,三股缠绕,搓成麦草绳儿,找一根粗木,缠上,就成了漂亮的枕头。这可不是绣花枕头,是个摆设,枕着抱着都自在。
物尽其用啊,简直可以赶得上“非遗”了。非遗,来自民间,民间有高手,我的老乡打麦草帘子的能手有的是。那双手,很粗糙,一样可制作那么精巧的艺术品。最近回到老家听说,我们村也要建一个“非遗馆”,可能是级别最低的馆,但可是最有民间温度的馆。各式的麦草帘子可能都要陈列其中,这是“麦草艺术”之幸!我的朋友老海就向我展示了他父亲制作的麦草系列品,其中还有筷子笼,见所未见,他为此写了《父亲的手》。哪天,我想借他的麦草筷子笼,送到我老家保存。麦草帘子还能进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人们特别在乎旧有的东西,同时又快速地前行。一手握住“非遗”,一手抓住未来,两手不空。
夏夜,熏风轻微,钻进东河,一阵狗刨,洗却炎热,麦草帘子一铺,摇着蒲扇,半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帘子边再燃起几堆蒿草烟驱蚊。喜欢凑一起聊天的邻居,就把麦草帘子接起来,坐上十几个人,海阔天空地聊。这是曾经度夏的最好方式。有时候,睡着了,就搭一件布巾在肚子上,一睡到天亮。躺在麦草帘子上,就觉得一天的酷暑就过去了。
三
我喜欢凑到那些有故事的人跟前,悄悄铺开麦草帘子,听他们讲夏夜萤火虫的故事,讲牛郎织女的事,讲那些老掉牙的笑话,包括给富裕人家打短工,当麦客的故事。
刚刚学会这门手艺,我还为邻居七四叔编织过一领麦草帘子。很多劳动技能的获得不是经过专门的训练,都源自兴趣。从小我特别被七四叔讨厌,因为常去他院子偷杏,为了表达歉意,才主动示好,但嘴上不说,只是相送。也有做好事的想法,七四叔是残废军人,几个儿子都在部队当兵,我这是在“拥军优属”。刚参加工作,有时回到老家,年迈的七四叔遇见还说我“懂事”,他的记忆里,我还年轻着,那个事被七四叔记住,我觉得是一件幸福的事。
寒冬时,那挂麦草帘子被七四叔剪裁以后挂在了家门御寒,我到底是没有为他再打一卷门帘,有点遗憾。
五年级时,老师突然改变了午休方式,可能是看我们俯身趴在课桌上午睡很难受,便公布可以带麦草帘子到校午休。我们的教室是在北山半坡,只有三间屋,可能是用来看果园的地方,室外有个平整的场地,周围是茂密的树木,老师给我们划出位置,写上名字。
一圈绿树,一圈孩子们,浓阴遮阳,山风轻漾,我们都把这样的午休当作了神仙般的享受。
这是一段特别的校园生活,树上的蝉也叫得欢,没有心思入睡,班干部检查,就闭眼假寐,躲过之后,就睁眼寻找蝉的影子,却不敢起身去捕蝉。
放学时,我们肩上都斜背着一挂麦草帘子,那是一道特别的风景。老师说,教室里晚上有老鼠活动,怕咬坏了。不过也好,到家门口,就铺开,躺在上面写作业。
曾经看到在教室后山上站在看果园的“震叔”,他总是目送着我们背着麦草帘子回家,后来我们想,可能是怕我们顽皮,钻进果园搞小偷小摸。尤其是我曾经和几个伙伴很怕他,因为在苹果树下摘过苹果,被他逮住。不过,他没有告诉家长。我们算是躲过一劫。为了感谢,我们曾经偷小苹果的孩子就打了一挂麦草帘子,抱着送给他。我们的理由是经常看他赤着上身躺在一扇门板上,在果园的树隙间午睡,觉得他需要。想想,是目的不纯,不过他还是跟老师说了我们做了这件好事。
那时,能够送人表示诚意的东西实在不多,也有一个心思,希望以后犯了错误能够被原谅,心中有点恨,但还是愿意接受惩罚,更希望被原谅。
我考学上师范,行礼卷就被一麦草帘子包裹着,到校后,放平在床铺做垫,看同学都基本上带草褥子,我都有点脸红,但有同学喜欢,准备放假回家编。那时,真没感觉这身装扮有什么丢人现眼的,可能是生在农村,未见世面,也或许骨子里就觉得穷人家这样的行囊,就是很满足了。现在的床铺垫,已经被海绵垫和席梦思垫取代,真的是云泥之别。
四
夏雨连绵也不得闲,各家都要用麦草给庄稼粮食编帘子。这种帘子用的麦草,必须搓去麦穗,不能剪齐,要一顺儿打制,中间也用两根绳做筋骨,老家人叫“麦苫”。
夏秋的雨常常来得急,场地上晾晒的庄稼来不及抢收,就要赶快聚拢成堆,这时就用到了麦草帘子遮雨了,这种帘子,一头细一头粗,打开成扇面状,围在粮堆上成锥形,人们叫“苫”。即使粮食晒干要入仓,封仓口的也是用这种“苫”,尖顶用根草绳一扎,结结实实的,很防水。
这段我记得特别清。我们生产队有那么十几户家中困难,没有劳力干活,队上就把打“麦苫”的事摊派给这些困难户。我家就是一户。周围的邻居都让出自家自留地的留穗麦秸给我们,一户打五六卷“麦苫”(长三丈),每卷给10个工分。队上分柴草的时候,我母亲去拿时,都要往邻居家背,还那些“草债”,不一会,人家就送回来,哪肯收。在我老家,人们称这种方式叫“互济互助”,真的不肯让一个队上的邻居掉队。再怎么穷困的日子里,都有温暖。
母亲说,世上最难还的是欠人家的人情。到了麦季,队上分了麦草,总是踮着小脚,胳肢窝里夹着蒲团,去帮邻居捡麦穗,她说图个乐呵,其实她是在报答人家。邻居不肯收下分给我家的麦草,母亲就把麦穗捡出来送给人家。
那时,烧草也不多,不到寒冬,谁家的火炕也不会去烧热,如果不下大雪,就烧炕,无异于“烧票子”。为了取暖,各家都要在炕上铺上两挂麦草帘子。这是曾经那个时代的农人的温暖。
我师范毕业的第二年被临时调到一所乡下中学阅高考预选卷,通知上就写着,自带铺盖和草帘,草帘就是麦草帘子。铺在学生的地铺上,夜晚睡得也舒坦,不过晚上躺下也抱怨,都是玩笑话。
那几天夜晚,我们这些老师都睡得香。快乐安适的人,放在麦草帘子上也是幸福,不快乐的人放进席梦思也不会做快乐的梦。
五
讲起这段打麦草帘子的事,我外孙问我,为什么不拿到集市上去卖呢?但那时,这是会当作“尾巴”被制止的,再者,老家一带,打麦草帘子算不上什么手艺,几乎都会,也没有市场价值。不像竹制品,要有精湛的劈篾子、编花样那样复杂过程。
不要觉得农耕生活很原始,在农村生活,需要勤劳,更需要手艺,一切都要亲手做。从我们的古人钻木取火,狩猎熟食,到曾经我们打一挂精美的麦草帘子,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我想起苏轼的诗句“一蓑烟雨任平生”,他说的“蓑衣”是用蒲草编制的,我们这里也有,但不多,所以也有用麦草编制蓑衣的,只是不耐久。不叫“蓑衣”,叫“雨帘子”。我总以为这是了不起的智慧,面对风雨,还有一草遮身,足够安全。
麦草帘子,是农人在平凡世界里用聪明才智创造的最值得留念的东西,是岁月里的文物。贫困挡不住人们的追求,风轻云淡的日子,总有一种方式去感受生活的美妙。对于情感丰富的人来说,没有哪一种东西是没有生活意义的。我曾把关于麦草帘子发生的那些事,称作“麦草往事”,不是每个孩子都经历过正规的教育,生活里的人情世故就是很好的教材。在农村,存在着大量的原始的生活美学,我们不会审美,内心就必然空虚着。麦草帘子,构筑了农村孩子的美学生活底色。在农村,能够陪着我们生活的每一样不起眼的东西,都是亲切的。
岁月流转,原来生活的样子早就发生了巨变,就是现在的老家,也没有人打麦草帘子了,不过,时光里的记忆,应该还在每个过来人的心中。
真的,我们在麦草帘子上的梦境一点也不逊色,温暖舒坦的床垫上,不一定会做出绚烂的梦,得到浪漫而有情分的夏夜。
2025年8月30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