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野·夏】静静的网滩(小说)
雅格尔河朝北拐去,在这一带,甩下一大片平稳的河湾。河沿上,站位老人。他困惑地看着缓缓朝北流淌的河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是尊雕象。他的身后,几块石头支着的铁锅,水开得正欢。
周围的光线渐渐地暗淡下来,河对岸,笼罩在山影里的树林也模糊下来。“哎!”老人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河里的网一块块拉拽来。
几条刚从网上摘下来的鱼,在他身边的河滩上折腾着,他懒得看那几条鱼,只是慢吞吞地捡网,捡完网,洗净,挂在河沿上的柳枝上。当他把沙滩上的那几条鱼捡进柳条筐里,拎筐站起来时,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朝东面望了一眼。东西是座大山,翻过山,再走十多里,有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庄。他所用的钓鱼、捕鱼的渔具就是从哪儿买来的。
这几天,鱼特别少。老人在这河湾打了一辈子鱼,鱼从没有这么少过。记得年轻时,睛天的傍晚,到河里洗澡,得先往河里扔几块石头,把聚在河湾里那层黄乎乎的嗄牙子鱼驱散,才敢下河。
嗄牙子鱼无论游动时,还是休息时,那三根锋利的刺总也不肯贴在身上,在水里碰到它,立刻会被扎出血来,老人一辈子没少挨扎。
锅里炖的是嗄牙子鱼汤。
老人爱喝鱼汤,可今天,锅里只放了五、六条嗄牙子鱼,汤寡寡清清的。老人走到锅旁,蹲在那儿,就着鱼汤开始一天最后的晚餐。
从十三岁随父亲来到雅格尔河畔的老人,已在这儿生活了六十年。六十年养成的习惯和埋在他房后的老伴儿,使他一直不肯离开这儿。
他老伴儿为他生了八个儿女,有六个长大成人。孩子们大了后,耐不得这儿的寂寞,先后翻过大山,到村子里去住了。老伴死后,儿子们曾来接过他,他固执地拒绝了。他无意把孩子们留在这儿,孩子们也无法把他从这儿拉走。
老人端起铁锅,把最后一点鱼汤倒入嘴里,这时河里传来“扑腾”一声闷响,——那是鱼打花声。他把铁锅放下,抬头朝河湾里望去:一朵水花在河面上扩散着,慢慢地扩散······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大鱼在水是打花了。老人惊喜地站起来。“扑腾”又是一声,老人看见一把利刃似的鱼尾露出水面,打了个很大的水花之后,倏然消逝。
“大鲶鱼?没错!是条鲶鱼!”老人兴奋地把眼睛眯缝起来,盯着逐渐散开的水花,自言自语地说:“我说咋打不到鱼呢?原来是这个兔崽子弄的,哼!夺我锅里的食?······等着吧!”
老人的小屋在河沿上——一座低矮、墙皮已脱落的茅草房。他没直接进屋,先沿着一条光光的小道来到老伴的坟前。他每天从河边回来,都要到老伴的坟前站一会儿,跟她唠几句。
他坐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低声近乎耳语地说:“孩子娘,我又回来了。今天河里有条大鲶鱼,明天,咱们能喝鲶鱼汤了。”老伴活着时爱吃鲶鱼,她说,鲶鱼刺少,肉多。老人想,把鲶鱼打上来,咋也得让老伴尝尝。
老伴儿十八岁来到他家,和他共同生活近五十年。老伴活着时,他没觉出老伴有多么重要。可她死后,只把他一人抛在这孤零零的河边,他才觉出老伴对他是多么的重要。
老人拔掉坟上的几根高一些的杂草,站起来朝他的房子走去。来到门口,他把倒在地上已生红锈的渔叉立起来——没有大鱼,已多年不用这家什了。当他抬起头来时,不觉又朝东瞟了一眼。才推门走进屋去。
他一走进小屋,就重重地躺在炕上。在河沿待了一天,又累又乏,老人看了一会从破了的窗纸射进屋的光柱,睡着了。
又是空网!连着空了两块网,老人的心也象网一样,空空的。
那条黑色幽灵似的大鲶鱼,一到黄昏,就准时出现在河湾里,这条黑色的幽灵,有时箭一般地从河面上掠过;有时则慢悠悠地浮在河面,瞪着那双小小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站在河沿上的老人。
老人被鱼的傲慢激怒了。他把下在河中的网都拉了上来,挂在柳树枝上,一缕缕灰黄色的网,在半空中随风摆动着,老人觉得那晃悠悠的网,象经过几场风雨插在坟头的幡。莫非找要死了?有了这种想法后,一种凄凉之感罩住老人的心,怎么也抹不下去。死也要死在河上。倔强的老人安详地坐在停泊在岸边的船上拴钓鱼钩。
破旧的船每天都要渗进半舱水。通体黑色的木船伴老人打了五十多年的鱼,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船板了。老人用撮子把船舱里的水淘净,然后把船推进河里。
钩纲弯弯曲曲地布在河里,钩纲一头系在岸边的树上,另一头系块石头坠入河底。一个个鱼漂子浮在河面上,老人很清楚;只有九个鱼漂,两漂之间拴八把鱼钩,老人干得很仔细,每把鱼钩都用石头磨得十分锋利,整整一个上午,他才把钩下好。
下午,老人都待在小屋里,他决定把这条鲶鱼钓上来后,就去十多里外的村里去住,从未有过孤独感的老人,这会儿很渴望能和儿女们住在一起。
临近黄昏,老人从半睡半醒中起来,挪着缓慢的步子走到河沿。
太阳刚压山顶,鲶鱼就出现在河湾。它欢快地打几个水花,然后潜入水底,再也没露头。
河湾里,两上相邻的鱼漂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老人的心一颤,死死地盯着那两个鱼漂,他希望那两个鱼漂能剧烈地抖动,或者干脆沉入水中,因为那样那条鲶鱼就上钩了。
他失望了。那两个漂子仅仅轻轻地抖了两下,就两下,又静静地漂浮在河面上,仿佛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漂浮着。老人彻底失望了。他离开河岸,朝小屋走去。刚迈出几步,又抱着一丝侥幸,一点希望,又回头望了一眼,漂子还静静地浮在那儿——一共九个,一个也不少。他恨不能用石头砸下去两个,可他什么也没干,低着头背略微有些弯曲地一步步回到小屋跟前。略略停了会儿,他猛然转过身,快步朝河沿走去,刚走几步,就跑了起来,他是以那种很艰难的步子朝河沿跑着,在他的潜意识里,那条鲶鱼肯定咬钩了。
果然,河面上有五个漂子仍在剧烈地抖动,其余的四个漂子都已沉入水中。老人急急忙忙地把小船推入水中,抓起桨,朝漂子沉没的地方划去。
老人刚把钩纲提起来,猛地一顿,小心地划船一点点,一点点地朝鱼靠近。在他慢慢地从水中提钩时,随手把砍钩放在身边。
沉没水里的漂子拉上来一个,又拽上来一个,鲶鱼从水底浮了上来,嘿!真大呀!近一米长的灰黑色的躯体,把它身边的水都映黑了。
老人小心地,一点点地拉着钩纲,生怕惊动了挂在钩上的黑色的幽灵。近了,又近了,鲶鱼已经快和船靠在一起,老人屏住呼吸,操起砍钩,朝鱼砍去。
鲶鱼的身子迅速地弯成环形,接着尾巴猛地一击,朝前窜去。钩砍空了。在鱼往前窜时,老人竟没来得及把手中的钩纲松开,他听到咔嚓一声,钩断了。鲶鱼象脱缰的野马,窜出很远。它象头魔鬼,在河面上横冲直撞了好一会儿,才沉入水中。
老人呆呆地看着鲶鱼沉入水里,想自己真的老了,如果在年轻时绝不会这样。他把钩纲扔进水中。默默地把船划到岸边。
连着十多天再也没见到那条鲶鱼,老人也想离开这儿,他默默地蹲在河沿,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老人显得更老了,他那有些弯曲的腰,似乎弯得更厉害了。可没捕到那条鲶鱼,老人不愿意离开这儿,他想再等两天,那条鲶鱼再不出现在这片平静的河湾,他就搬走,和儿子们去过。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重复着今天的生活,使老人有些厌倦了,他这会儿,说啥也明白不了,为啥一条大鲶鱼竟能改变他六十多年所习惯的生活呢?
过去了一天,第二天的黄昏来临时,老人开始拉网了。没有把那条鲶鱼打上来是他一生的遗憾。他知道,一旦离开这儿,就将永远都没有征服这条大鱼的机会啦。当他把最后一块网拉上来的时候,河里又是“扑腾”一声,利刃似的鱼尾从水面上露了一下,又消失了。“嗬!你可来了!”老人兴奋地喃喃道。
钩又布满河湾,还把所有的网都结在一块,下在鲶鱼经常出没的水域。
网下得很松,很松。只要鱼撞到网上,松松的鱼网就会把它层层缠住。那时,兔崽子,我看你再往哪儿跑?老人兴奋地想着。
“扑腾!”,“扑腾!”狡猾的鲶鱼不咬钩,也不撞网,一直在水中上下翻滚。老人把网移了几次地方,鲶鱼就是不在下网的水域出现。那条鲶鱼的“扑腾”声,惹得老人意乱心烦。干脆躲回小屋里,躺了一天,也没想出办法。
小屋已陷入昏暗中了,老人走了出来。河沿上的树,草地也都模糊了,白练似的雅格尔河从那片昏黑的土地上穿过。老人回身时,无意中摸到立在门口的渔叉,他马上把渔叉掂在手中。
老人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叉鱼好手。他能根据水声,或水纹的样子判断出鱼的大小,飞出的叉很少有空的时候。他试着把渔叉投出去,渔叉只飞了二十多米,就重重地扎进地里,老人走过去,捡起渔叉,老了,真的老了!连渔叉都扔不出去了。
河水荡着金色的波纹,老人手持渔叉站在船头,等待着······他记不得这是他手持渔叉度过第几个黄昏啦?这些天,他更记不得自己投出多少次渔叉,无获的劳动,使老人象头激怒的狮子,他那长长的灰白色的头发在随着晚风飞舞着。渔叉的寒光映出第一颗星星时,老人的船还漂在河湾里,他的眼睛在茫茫的夜色中搜寻着,搜寻着······
“扑腾!”一声,在距渔船几十米的地方,鲶鱼打了个大大的水花。
渔船无声地靠过去。
他看到闪着亮光的河水中,有个黑色的物体在无声地游动,随着那黑色物体的游近,斜举的渔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投了出去。射出的渔叉在空中划条美丽的弧线,扎入水里。
又是空叉!
老人困惑地瞅着沾着水底污泥的叉尖······是自己多年没用渔叉,手生了?还是这条鲶鱼真的是条魔鬼?老人这会儿已失去了信心,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这条鲶鱼弄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使他几乎彻底垮了下来。
这时,不远处的水面上划出道水纹,老人又把渔叉投了出去,平静的河面顿时沸腾了。
老人兴奋地把船划过去,在他弯身抓住渔叉木把时,那条鲶鱼更加拼命地挣扎起来,“哗”,“哗”地鱼尾拨水声在幽静的河湾里,老人这会儿啥也不顾了,涌进船舱中的水把他的鞋、裤腿浸湿了,他都没感觉到,只想,尽快把鲶鱼弄到船上来。他站了起来,站在船的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鱼拉到船上,鲶鱼又拼命挣扎一下,倾斜的小船翻了,老人重重地跌入水中。
第二天清晨,老人没在河沿上出现,那只破旧的渔船底朝天地泊在河湾里,打着转;岸边上,柳树上挂着幡似的渔网,随着晨风飘拂······
又过了一年,那座墙皮脱落的茅草房倒了。几场雨后,房屋的遗址长出一片青草,只剩下几根柞木柱脚立在茂密的杂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