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水】景迈山深处(散文)
一
若以“三山五岳”的知名度来叙说景迈山,许多人一定会一愣神,景迈山在哪里?山里有着怎样的自然之美和人文之韵?
旅行路上,攀登过不少高山峻岭,而我一直惦念着到景迈山一游,这一念想始于今年三月。我和妻子乘着春风来到云南普洱市,陶醉在戴家巷老街的茶香里、那柯里古寨的沧桑里、万亩茶园的翠色里,却被二百公里外的景迈山深深吸引。我知道,在景迈山或许看不到庐山银河飞落的壮丽、黄山翠壁丹崖的隽秀、泰山天横碣石的史韵,但景迈山有日出日落、云海翻腾、古树茶香,特别是还有千年古寨、云上人家。翁基、糯干等极富民族特色的古村落,就藏在古榕和古茶树下,人因山而生,山因人而灵,生命的坚韧与蓬勃在大山深处盎然长存。
然而,种种原因,最终未能成行。离开普洱的时候,我在心里与景迈山留下一个约定,再来普洱时,一定要走进大山深处,去捕捉和体验山里人家的生活。
六月初夏,当普洱石龙东路的凤凰花开成一团团烈火的时候,我和妻子再度来到普洱市。这一回在普洱停留的时间较长,先后去了宁洱、镇沅县,最后来到孟连县,此时我们与景迈山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机会难得,终可梦想成真了。汽车在山路上盘旋,驶过一段石块砌筑的路,一通颠簸之后,就到了翁基古寨。寨口下车,入住民宿,心安景迈山。
现在来说说景迈山在哪里。景迈山坐落在云南省普洱市澜沧拉祜族自治县,东邻西双版纳勐海县,西邻缅甸,是西双版纳、普洱与缅甸的交界地带。也就是说,想来景迈山一游,从普洱和西双版纳出发都很方便。景迈山海拔1000米至1700多米,生态环境得天独厚,最适宜茶树的生长,盛产普洱茶,是我国六大茶山之一。2023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5届世界遗产大会正式批准“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57项世界遗产。
山上主要是景迈村和芒景村两个行政村,隶属于位于山下的惠民镇,十四个传统村落分布在高山深处,傣族、布朗族、哈尼族、佤族等少数民族,千百年来生活于斯。山上村落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对游客来说景点主要集中在翁基、糯干和芒景三个古寨。这三处都在一座山头上,有路连通,相距不远,古村古寨掩映在大片山林茶园之间。
撂下行李,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奔向山林古寨,寻着古韵茶香而去。
二
通往糯干寨心的小路,用不规则的石板连起一片青黑色,凹陷处存着一汪积水,说明在我们来之前下过雨。雨后的糯干古寨,空气湿润清爽,积云聚拢在天空,阳光透射到寨子里黑色屋顶上,泛起一丝丝光泽,让黑黢黢的木楼有了几分鲜活与生动。
糯干古寨,也称糯岗古寨,是一个傣族聚居的古村落,坐落在“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核心区,与布朗族等民族村落一起,守护和传承着千年普洱茶文化。寨子里的建筑是典型傣族干栏式民居,屋顶陡峭,下层架空,上层住人,当地人称之为“千脚落地”。木楼一般为二层,层与层之间探出的斜屋檐挂着青瓦,低矮到伸手就可触摸到瓦檐。层叠向上到最顶层,则是一个人字形的斜屋顶,黑色挂瓦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压,楼角微翘的檐头上立着一对弯弯的牛角。木楼的骨架是粗壮耐腐的红椿木、栗木,一根根粗大的或方或圆的木柱,像钉子般扎进泥土里,支撑起一座干栏式的木楼。墙体就地取材,用竹篾编织,糊上混合了牛粪的粘土,冬暖夏凉。岁月毫不留情地在木柱底部染出一层绿色青苔,门槛已经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凹痕,火塘边的楼板被火星烫出焦黑的小坑,红椿木、栗木、竹篾经风吹日晒已经通体呈黑褐色,色调深沉,更添几许古旧沧桑。
过了寨心,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寨边,河上有一座风雨廊桥。桥很小,廊顶的青瓦与栏杆、长椅泛着青色,陈旧的瓦片和裂开的木头,似在诉说岁月久长,天地沧桑。转过小桥,一户人家的木楼,竟是支撑在岩石垒起的墙上。主人在石墙上精心妆点着各种多肉植物,小巧玲珑,又不失绿意盎然,使那些坚硬的石块变得妩媚起来。数十登台阶掩在一株鲜花盛开的小树下,拾级而上,抬眼便见艳丽,回家必闻花香。一层木柱支撑起的空间,早年是放杂物或是养鸡、牲畜的地方,如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成了家人喝茶休息的地方,一个看山看水看风景的地方。
一个小男孩站在栏杆处,逗弄挂在梁下吊圈上的一只“大鸟”。那“鸟”体型超大,羽毛艳丽,招人喜爱。定睛细瞧,原来不是“鸟”,而是一只斗鸡。斗鸡是傣族古老的传统娱乐方式,深受傣族群众喜爱。斗鸡在傣语中称为“盖跺”,它体型高大、骨骼粗壮、肌肉发达,以勇猛善斗而闻名。眼前这只斗鸡,显然还属于鸡雏,尚未具有战斗力,成了小男孩的宠物。
走在巷子里,就是走在木楼一层的屋檐下,狭窄而悠长。许多人家把一层加装了门窗,改造成饭店、酒吧、咖啡屋,还有茶室。在古寨里,喝茶一般是不收费的,尽管品尝,饮茶不仅是寨子里人们的待客之道,也是展示传统茶文化的窗口和茶叶销售的途径。
沿着巷子往山根走,爬上一个缓坡就是观景台。山坡上古树参天,树下就是半人多高的茶树,已经过了茶花盛开的季节,偶尔能看见茶树上还残留着一两朵茶花,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是景迈山独特的“林下茶”种植方式,构成一个“古寨——古茶树——森林”生态景观系统,彰显山里人的生存智慧。
站在观景台上,俯瞰山下,糯干古寨尽收眼底。对面山腰上,寺庙里耸立着一座金塔,金碧辉煌,给色调偏暗的古寨涂抹一点耀目的颜色。山坳里,黑色的屋檐,一个连着一个的尖尖翘角,好似群燕一般掠起,飞向不远处的垭口。谁能想到在大山深处会有这样一座古寨,人们远离世俗的尘嚣,将种茶、采茶视为一种信仰,与自然和谐共生了上千年。
从观景台上下来,我们又回到寨心,因为烤鸡的香气实在诱人。坐在古旧的木楼里,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跑山鸡,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让我们吃得津津有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阴了起来,当我把一块香喷喷的鸡肉放进嘴里时,雨就下来了。刚才还是人头攒动的寨心广场,瞬间人都散去了,只有烤鸡的炭火炉子从屋檐下飘出青烟,给寂静的古寨平添了一丝空灵。
雨下得挺大,噼里啪啦落在屋檐上,顺着黑瓦的凹槽流淌,流到檐边形成一道水帘,亮晶晶地落到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水花。我举起相机拍摄雨雾中的木楼,镜头里一道道水帘像断了线的珍珠“噼啪”落下,汇聚到石径边的水沟里,沿着墙根流淌,而它流去的方向,正是寨边的小河,如果下雨时,我俩在那座古桥上,一定会独享廊桥听雨的快慰,或许能听到古往今来的诸多传说。对面两座木楼之间,狭长的巷道让我想起戴望舒的《雨巷》,却没有“寒漠、凄清,又惆怅”的感觉,只觉得有一些寂静与空灵,幸好屋墙外有一簇簇挂着的石斛,翠绿的新芽被雨点打得轻微摇晃,好像叙说着什么。
不是我没见过下雨,只是随着城里钢筋水泥森林不断长高,下雨的意向仅限于出门别忘带把伞,而古寨的雨,可以当作一首抒情诗来品读,诗意盎然,韵味十足。
三
山里的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一首“小诗”很快就朗诵完了,我们闪躲着石板路上的积水,起身离开糯干古寨,乘车一溜烟地回到翁基古寨。一进寨口,我们就惊讶于翁基没有下雨,此时乌云散尽,阳光明媚。
翁基古寨是布朗族聚居地,有着上千年的历史。整体建筑风格与糯干古寨大体一致,也是“千脚落地”的干栏式木楼,不同之处在于糯干古寨地处山坳,而翁基古寨居于山顶。无数粗壮的或圆或方的木柱子,撑起古色古香的木楼,沿着山坡向下排列到山崖边,与对面高峻的青山遥相呼应。寨子里部分建筑修葺过,少了点斑驳古旧的韵味。大多数木楼的一层都改造为茶室、咖啡屋等商业店铺,但寨子的整体布局没有改变,寨子又不大,商业气息还不是那么浓厚,给我的感觉就是“古为今用”,不失古韵与清幽。
寨子外土坡上,数十级黑灰色石条砌筑的台阶尽头,伫立着一扇古旧斑驳的山门,当地人称作“缅寺”的寺庙就在山门之后。三角梅的枝条垂在门楣上,紫红色的花被黑瓦衬托得格外明丽,台阶旁的野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我有些怀疑这是一座佛寺,甚至猜想山门之内不会有“墙里秋千”吧?但我的确没听闻“墙里佳人笑”。
走进院子里,石砌的高台上,大殿耸立其上,比较陡斜的歇山顶向上层叠,大殿不高大,却背靠山林和古茶树,面朝古寨民居,透出佛寺的庄重,构成一幅“人、神、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寺庙主体建筑采用了布朗族传统民居干栏式木楼,门楣与梁枋雕刻莲花、卷草纹、神兽,融合了佛寺元素,僧舍、经堂等错落在大殿两侧,布局紧凑。但我发现,大殿里没有供奉神像,这是南传寺庙的一个特点,仅以经台、佛幡为核心。寺庙两侧古木参天,一人多高的茶树错杂林木间,一棵柏树更是以根径十一米、胸径近四米、高二十多米拔得头筹,而且它在这座山坡上已经存活了两千五百多年,当地人称之为“古柏听经”。
晚上七点半,景迈山上的太阳已经西沉。我和妻子走出民宿,寻找观日落的地方。找了几个地点,我认为都不理想,便向西边走去,刚走不远看到树下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观云海和日落,请前行到翁洼。我和妻子对视着,一脸疑惑,难道前边山里还藏着一个叫翁洼的寨子?既然有路,就不妨继续向西走。小路是用巴掌大的石块铺成,路边树木高大葳蕤,树叶间透过斑驳的光,成为我们的指路“明灯”。
十多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果真有一个寨子掩映在山坳里。翁洼寨也是一个布朗族聚居的传统村落,位于景迈山“后山”区域,由于糯干、翁基古寨的名气太盛,它便“委屈”在大山深处了。我们所处的位置在寨子的高处,俯瞰下去黄色的墙壁配着黑瓦翘檐连着一片,斜阳笼罩下更显深沉与静谧。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们没时间到寨子里一游,转身到一家民宿的院墙外,静静等待日落的那一刻。
从我们的角度看,斜阳距离山巅也就一两米的高度,但它下沉的速度非常慢,似乎很留恋山峦下村寨,不舍片刻的人间美好。夕阳收敛起耀目的光亮,渐渐红润起来,一点一点地接近山巅,不远处的云也跟红艳起来。橘红色的光从山坡树木上掠过,散落在寨子里的木楼上,土黄色的墙愈发明亮,连黑色的挂瓦都泛起鲜明的光泽。当夕阳碰到山顶的曲线时,光线柔和许多,圆圆的红日慢慢没入山后,只留一片当空的橙红。翁洼村隐入暮霭中,时代变了,村寨上空已无袅袅炊烟,但青山与木楼构成的黑白画卷,依然如故。
我和妻子沉浸在落日的瑰丽与美好之中,静静地坐在石墙下。几十年来,两个人风雨同舟,如今老了,能坐在石墙下,一同目睹千年古寨落日的静美,也是人生旅途中一份难得的安宁,如同眼前落日下的翁洼安静得连鸟儿都不叫了。
四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们准备前往芒景村,计划看一出茶山日出,昨日目送夕阳西下,今日能否迎来红日归来。
景迈山上寨子之间距离不算远,租车出行比较便捷。我们一上山就要来周师傅的电话,他是湖北人,娶个媳妇是翁洼寨的人,属于“上门女婿”。周师傅开着一辆白色SUV,把我们送至芒景村。我俩爬上向东的山头,坐在大树根上,等待东方日出。然而,雾气涌了上来,远处的山峦被遮挡得影影绰绰,近处的山寨也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妻子说,看不到日出,能看到云海也好。一位也在等着看日出的游客说,看云海要等到秋天,那时才能看见山谷里云海翻腾的美景。
恋恋不舍地离开山头,在山脚下观赏“八角塔”,塔很小,砖石砌筑,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间。“八角塔”虽然简陋,但对于山里人来说,是一个精神寄托的地方。路边矮房前有一个早餐点,一名妇女正在煮米线,炉灶里烧着柴禾,一缕青烟飘散在古寨外。我要了一碗米线,一边吃一边与一名昆明来的游客聊天。他说,景迈山经常来,喜欢这里的清幽。正吃着呢,女人指着一个大桶说,那里有豆浆,免费的,想喝就喝。古寨民风质朴,居然免费供应豆浆。盛上一杯现磨的豆浆,香喷喷,甜滋滋,令人暖胃暖心。
芒景村寨子的规模要比糯干、翁基、翁洼大多了,仍然是干栏式木楼,但大多是崭新的,失去了古寨的韵味。发展就是硬道理,但这个道理不能将古寨排除在外。来的游人住得要舒适、吃得要可口,不搞点民宿、餐馆,那不成了空喊发展吗?我们住的民宿就是一栋新盖的仿木楼,房东说这座小楼花费了70多万元,旺季的时候一房难求。新楼的旁边就是他们家的老宅子,现在受到保护,不许自己乱修建,统一由相关部门修葺。房东说,今年开始山上不再批准新建民宿了。
我俩在山腰处的寨子随意转转,就给周师傅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们去别的景点。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一位瘦瘦的男人从我们面前走过,他笑着与我们打招呼,说了一句啥,我们没听懂。妻子追问他,你说得是什么意思?他努力用普通话回道,我去采茶。妻子小声说,如果不是下午要回到普洱思茅区,今儿上午就跟他采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