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韵】田字格里的春天(散文)
我喜欢提笔涂鸦,也时常把这爱好不经意间传染给孩子们。课本里那两首古诗《村居》和《咏柳》,从不同角度描绘了春日的美景。我鼓励他们睁大眼睛,去找寻身边的春天,再用自己喜欢的词句,工工整整地写到田字格本上。
学校门口的大柳树,一下子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今年的春天似乎来迟,远远望去,那三棵高大的柳树,才刚刚泛起浅浅的绿意,与古诗中的翠色满枝压根不同步。学生们仰头疑惑:“怎么写?”我索性将问题抛回去:“看见什么,就写什么呗。”学生们拿着铅笔和本子站在树下,有的昂着脑袋直愣愣地向上瞧,有的两三个人凑在一起低语,有的捏着枝条出神……唯独庆航沉思了一会儿,铅笔开始在田字格里涂画。我悄悄走到他背后,出乎意料地收获了一片惊喜:“仰头看树万条线,叶子一个也不见。”他没有注意到我,挠了挠头皮,继续写道:“走姥姥家没回来,忘记现在是春天。”我激动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兴奋地喊道:“好!好诗!”同学们闻声纷纷聚拢过来,宛若一帮猴子发现了香蕉,伸长脖子争相观看。李庆航的脸迅疾变成红透了的苹果,嗫嚅道:“老师,你吓了俺一跳。”我这才想到他刚才的一哆嗦,笑着说:“抱歉哈,老师给你把魂儿收回来。”说完,我立即用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念念有词:“抚摸抚摸毛毛,吓不着。李庆航回来啦!”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同学们也都哈哈起来。笑声顺着空荡荡的大柳树,爬上了树梢。我继续巡视,学生们继续边看边写。田雨桐在田字格本上写道:“春天,大柳树下,老师给李庆航收魂儿。真没想到,我们语文老师还是个神么么。”我汲取了刚才的经验,慢慢把大拇指伸到她眼皮底下。她黝黑的小脸上,立即绽开了花朵。
我悄悄按下快门,留下这美丽的瞬间,又把田字格里的笔迹拍下来,两张合二为一,打印出来,张贴到教室展板上。
同学们看到展出的作品,羡慕极了,纷纷要求再写一段话。其实,这也正是我想要的。语文学习的终极目标,不就是运用吗?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问题一出,教室里犹如热油锅里加凉水,同学们爆炸式抢答。
“我是从妈妈肚子里跑出来的。”
“我是爸爸交话费赠送的。”
“我是爸爸打工老板发的。”
“我是妈妈拉屎拉出来的。”
“我是医生从妈妈肚子里抱出来的。”
……
在这些五花八门的天真里,每一双眼睛都闪着幸福快乐的光。
“我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我……我有一后妈。”路广骞的声音闷雷一般沉重,说完,他有点儿自卑地低下了头。
“后妈也是妈,一样都有爱。”我的话宛如春风拂过花园,他扬起胖乎乎的小脸,眼睛眯成一条缝,两颗大门牙淘气地炫耀着。
当一支支铅笔磨磨蹭蹭地划痕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了田字格里童真的春天。
老师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我是趁着妈妈不注意,扒开她的大肚皮跑出来的,因此妈妈总是叫我皮猴子,她一点儿也管不了我。
老师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我是妈妈拉了一个狗屎橛子,风一吹,就变成了我,所以她整天骂我臭孩子。
老师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我是妈妈从垃圾桶里捡回家的,她是后妈,她爱我,我也爱她。
……
在朗读评价的阵阵掌声里,每一张小脸蛋儿的自信都在田字格中悄然增长。
我一边讲课,一边巡游教室。张兴涵桌底下的水杯骨碌滚出来,我险些踩到,便假装惊恐道:“谁放的炸弹?想要谋害我吗?”刘成华快言快语:“是张兴涵,他想炸死语文老师。”张兴涵瞪大眼睛争辩着:“不是。”我借机轻描淡写地说:“同学们,你们怎么看?写出来吧。”刘成华写道:“张兴涵在教室里丢炸弹,把语文老师炸死了。我们没有了语文老师,都哇哇大哭。”他一边念,一边笑得捂着肚子。全班笑得歪倒一大片,我也忍俊不禁。窗外法桐树上的花喜鹊,都跟着喳喳地欢笑起来。
当刘成华的作品贴上墙时,学习基础差的路广骞不乐意了。“老师,你什么时候把我也挂到墙上?”
我忽然想起他那本皱巴巴的田字格里有段《我的书包》,曾经随口夸过,自己早忘了,他却当了真。连续两天他总追着我问:“老师,咋还不把我挂到墙上啊?”
“立刻!马上!”
我马上下楼去办公室打印,他小尾巴似的紧跟着,生怕我跑掉。他的小脑袋一直探在办公室门口,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我叫他进来,让他自己从打印机里取出那张热乎乎的A4纸。他看了一眼,嘴一下子咧到耳朵根,转身一蹦三尺高,嗷嗷叫着冲回教室。我跟在后面。他一进门就晃着那张带温度的纸,“嗨!大家快看,我的作品也上墙啦!”一双双羡慕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接着又都望向我。
六一儿童节前,张校长把我收集的作品全部彩打出来,展示在教学楼大厅。小人精王艺曈神秘地告诉我:“老师,咱班火了!好多人围着看,还不停夸我们呢。”
我不禁有点慌:真有这么好吗?绝对没有!我只是随手一拍,留个纪念。学生的字歪歪扭扭,句子也幼稚得可爱。我只是想鼓励他们敢写敢表达,别说门槛低,根本就没设门槛。
放学后,我反复确认楼里没人,才快步走到展板前,仔细看那些田字格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泛起阵阵涟漪。这一格一字的涂鸦,不只是铅笔的独舞,更是童年心灵深处,嫩芽破土而出的、春天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