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荷·小事】看不够的茉莉(散文)
我对茉莉最初的记忆,是姥姥系在蓝布围裙带上的一只小布囊。布囊是褪了色的青,上面绣了一朵将败未败的茉莉。姥姥在灶间走动,那布囊便随着她的步子,一摆一荡,于是,一股极清、极幽远的香,便从那摆荡里散出来,混着炊烟和米饭的蒸汽,氤氲了整个老屋。
那时我还尚小,很奇怪姥姥为啥要系着这个。我总爱仰着头问:“姥姥,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呀?”她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用那布满茧子与皱纹的手,极轻极珍重地拍拍那小囊,眼角的笑纹深得能藏住时光:“是茉莉呀,妮妮,是看不够、闻不够的茉莉。”
“是我妈妈的名字里的茉莉吗?”我禁不住好奇问。姥姥听后笑了点了点头说:“是啊,你妈是小茉莉我是大茉莉。”母亲姓叶,全名“叶茉莉”。而更巧的是姥姥虽然全名不带茉莉,而小名却也叫“茉莉”。
姥姥的一生,真如布囊里的干茉莉,被岁月的重担层层压过,失去了鲜润的形色,却将魂魄凝成一缕强悍的香。母亲私下里叹气,说姥姥命苦,年轻时受尽苦难,那时姥爷在部队服役好多年,姥姥本应该随军的,但那时姥姥要照顾公婆和两个姥爷的弟妹,就一直留在家里。姥姥一个人咬着牙,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夜里就着一点煤油灯给人缝补衣裳,硬是把这个家支撑起来,把三个儿女拉扯大,没让一个饿着、冻着,也没让一个失学。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是沉甸甸的酸楚,可姥姥自己却从不言说。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沉默地,在泥土里刨食,在针线里穿寻,像一株长在贫瘠墙角边的茉莉,无人照管,却自顾自地扎根,沉默地抽枝,安静地开出花来,再把自己的苦痛,悄然酝酿成赠予人间的清芬。
姥姥极爱茉莉,在老屋的矮墙边种了密密一排。不是那种矜贵的异种,只是乡野最常见的单瓣茉莉,花粒小而密,白得极其纯粹。她侍弄它们时,神情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浇水、施肥、修剪,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婴孩。暮色四合时,她常独坐花旁,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我问她看什么,她喃喃道:“怎么看不够,闻不够呢……”
少时的我,并不真懂何为“看不够”。只觉得那花是好的,香是好的。
姥姥会制作茉莉花茶,这个手艺据说是和一个走街串巷卖茶的南方人学的,那时村里总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来村里卖茶。对于南方人村里人有些偏见,都觉得南方人不实诚。男人卖茶不贵,说自家产的,只是卖个吃饭养家钱。村里人虽然都买他茶吧,但都远离他,问完价钱买完茶就走,很少有人和他搭话,有时男人想讨碗水喝也没人给。姥姥却不那样,姥姥对于村里人的冷漠态度就说了:“咱们可不能这样,人家背井离乡地来了咱们这嘎达做买卖,也是为了一口饭吃。南方人和北方人都是中国人,咱们要对人家友好。”姥姥不光这么说,还经常给他端水喝。有时赶上中午饭点了,男人啃着干巴巴的馒头就着咸菜,姥姥还会给他端一碗汤。姥姥经常这么做,男人被姥姥感动了,男人告诉姥姥他家是福建福州的,后来他还教会了姥姥茉莉花茶的简单制作……
对姥姥来说,那浸润了茶香与花香的蒸汽扑在脸上,是世间最温暖的享受。她将新采的茉莉与粗制的茶叶一层层仔细铺叠在陶罐里,密封好,让茶叶酣畅地吸纳花香。几日后开封,那香气便不再是浮于表面的附着。她将这茶分赠邻舍,自家只留少许。每次看她珍重地包起一包茶,递给隔壁刚刚丧偶的阿婆,柔声说着:“喝点茉莉茶,心里会清爽些。”那时阳光穿过她的银发,我恍惚觉得,姥姥自己,就是一株历劫后愈久弥香的茉莉。
后来,我们一家离开东北来到承德。紧接着我离家求学,去了大城市。大城市自有它的繁华与喧嚣,霓虹耀眼,香水的味道琳琅满目,却总觉得浮躁、隔膜,感觉闻不到生命最初那种真切,忘了如何去凝视一朵花的开放,人生的风雨骤然而至,失母的痛,工作的挫败、人情的冷暖,几乎将我击垮。深夜里,我独自躲在家里的阳台上,望着楼下流动的车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孤清。
某一个加班回来的深夜,身心俱疲地回到家里。在邮箱里摸到一个来自故乡的、鼓鼓囊囊的包裹。拆开来,是一个极简单的铁皮盒子,盒盖下压着一封短信,是姥姥的字迹:“囡囡,我给你拿了一些茉莉花茶,城里的茶,不及家里的香。”
打开铁盒的瞬间,一股熟悉到令人鼻酸的香气汹涌而出,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是茉莉花茶!是姥姥亲手制做的、味道气息丝毫未变的茉莉花茶!那香气像一把温柔却有力的钥匙,铿然一声,开启了我所有被尘封的记忆与感官。我舀一勺茶叶放入杯中,冲入滚水,看干枯的茶叶与花瓣在水中重新舒展、旋转、漂浮。
我捧着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濡湿了我的眼眶。就在那一刹那,在姥姥的茉莉茶香里,我忽然懂得了她口中的“看不够,闻不够。”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姥姥说的“看不够”,她看的从来不止是花。茶叶的下面,姥姥还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写到:“妮妮,勇敢些吧!妈妈虽然不在了你还有我。还有咱们共同喜欢的茉莉花陪伴。茉莉在炎夏的季节都能开出冰雪般的花朵,赠世界以清凉;无论它身处何地都能心向光明,努力生长;虽然它无艳色夺人,却以一缕幽香贯穿岁月,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它能做到的,姥姥相信你也能做到……
是啊,姥姥和母亲同是这样的人,她们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生活给予她们的是贫瘠的土壤、是风雨的摧折,她们却从未屈服,从未抱怨,只是将所有的苦楚默默咽下,再用尽一生的力气,去酝酿、去沉淀,最终将自己的生命绽放成花,提炼成香——那香,是她们的坚韧,她们的勤劳,她们赠予世人的所有善良与温暖。
姥姥嘴里的“看”的,是一种生命的哲学。是于卑微处开花,于苦难中生香的至高境界。这境界,非静心凝神不能观,非身体力行不能懂。
我从杯中啜饮一口。那茶香,不再是童年记忆里单纯的温暖甜美,而是蕴藏了丰富的层次:初尝是清甜,旋即有一丝极微的清苦底蕴,而最终回荡于唇齿与心田的,是那斩不断、化不开的醇厚甘香。这恰如人生,先甜,后苦,再回甘。
此后的日子里,我的窗台上也养了许多盆的茉莉。它同样其貌不扬,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绿着。我也学着姥姥的样子,时常看它,有时也看得出神,就如母亲也在看我一样感到温暖。城市的节奏依然很快,压力依然无处不在,但每当我俯身靠近那细密洁白的花苞,深深吸入那穿越了尘世喧嚣的寂静之香时,心便立刻沉静下来。
我看它如何抽枝长叶,如何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悄然绽放,如何倔强地香着,不为取悦谁,只为证明一种生命的态度。我看不够的,是它内在的那种精神力量。
我终于明白,姥姥赠予我的,不止是一罐可以喝完的茶,一盆可以开败的花,而是一种看待世界、对待生命的方式。她让我知道,无论身处何地,境遇如何,人都可以活成一株茉莉——不张扬,不喧哗,甚至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却始终保持着内在的高洁与坚韧,并将这一切,转化为赠予这个世界的、不动声色的善良与芬芳。
这茉莉,这人生,如何能看得够呢?
它的香,早已渗入我的骨血,成为我辨认这个世界、走好脚下道路的,唯一的气味与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