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晓荷·小事】母亲为我煮的一碗粥(散文)
人常说“儿的生日,娘的苦日”,这句最朴素不过的语言,映照出了生命诞生的双重真相:一方面是新生儿带来的欢欣与希望,而另一方面呢,则是母亲承受的分娩时难以言喻的剧痛与牺牲。若说分娩之痛是惊心动魄的暴风雨,那么其后的奉献则是润物无声的涓涓细流,滋养着家的沃土,岁月染白的青丝……
我们每个人都会过生日,过生日的时候,你会沉浸在别人为你庆祝的欢乐气氛中,而更不应该忽略的是母亲给予自己生命的痛楚。更要感恩母亲养育我们而付出的辛苦。
我的生日在腊月,北方最冷的时节。每年这一天,母亲总会起个大早,为我熬一碗最朴素的小米粥,煮两个鸡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金黄的米粒翻滚沉浮,像极了那些被岁月浸泡的往事。人家过生日都吃长寿面而我之所以吃粥,只是因为这是我们老一辈家传下来的习惯。
十岁那年,我发了高烧。生日前一天夜里,温度计的水银柱固执地升到39度。母亲用酒精一遍遍为我擦拭手心脚心,额上的汗珠比我的体温还要烫。天蒙蒙亮时,我迷迷糊糊听见厨房传来窸窣声响。挣扎着睁开眼,看见母亲披着棉袄,就着昏黄的灯光淘米。她的手冻得通红,淘米水溅湿了袖口,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那碗粥,是我吃过最咸的——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母亲却笑着说:“傻孩子,生日可不能哭。”
十七岁,我要去省城读高中。离家的前夜,母亲整晚没睡,把我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日那天清晨,她依然熬了粥。我看着那碗粥突然发了脾气:“人家过生日都吃长寿面,咱家可倒好每年都是粥,就不能换个花样吗?”母亲听我吼她,低着头嘴唇蠕动着,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后来父亲告诉我,我们家生日这天喝粥,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过去那种年代,或许家里穷吧,家里也吃不起面食,一年四季我家吃的多数都是米饭米粥,吃一顿面食也就是节日或者过年了。最关键的,我们家的老辈人有个说法,孩子生日喝母亲熬的粥,一辈子都不会挨饿。离家的三年,每个生日早晨,我不在母亲身边,母亲都会提前打电话给我告知我,别忘了给自己买一碗粥,但买的粥毕竟没有母亲煮的好吃,也喝不出当年的温度。
去年冬天,母亲病了。生日前一天,我守在医院。深夜,她突然醒来,挣扎着要起身。我按住她:“要什么?我帮您拿。”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喃喃道:“米还没淘呢,再不熬就来不及了。”那一刻,四十岁的我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原来母亲还居然记得我的每一个生日,即使用尽最后力气,也想着还要为我熬一碗粥。
第二天,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借了个小电锅。当小米在锅里第一次翻滚时,母亲醒了。她靠在枕头上,微笑着看我手忙脚乱。粥熬好了,我笨拙地盛了一碗,吹凉了喂她。她喝了一口,摇摇头:“火候不够,米芯还没熬透。”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都流了泪。
如今我才明白,每年我的生日,母亲为我煮的那碗看似普通的小米粥里,却藏着母亲所有的祈祷。她不要我大富大贵,只愿我一生温饱。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把牵挂熬进米粒,把祝福化入粥汤。365个日子,她记得最牢的是我出生的那一天;千万种美食,她觉得最金贵的是那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生日又至,灶上熬着粥。是我自己为自己煮的。母亲没有陪我到最后,她说她先去了那边。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喝着那碗粥,蒸汽氤氲中,时光仿佛倒流——我还是那个发烧的孩子,母亲还是那个年轻的母亲。原来,母爱从来不是宏大叙事,它就藏在一粥一饭里,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米香弥漫中,我轻轻吹散热气,就像是母亲曾经为我做的那样。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了整碗粥。
这碗粥里,有母亲最美的年华,有她说不出口的牵挂,有一个平凡母亲能给出的全部的爱。儿的生日,确实是娘的苦日,但母亲用一生的时间,把所有的苦都熬成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