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敏思】夜郎谷
阿竹记事起,阿爷就说夜郎谷是竹王劈开的。当年竹王从巨竹中诞生时,竹筒裂成三瓣,瓣尖化作鹰嘴崖的锋、回音壁的弧、黑潭坳的涡。此刻卯时的雾正从这三道缝里漫出来,像浸了竹汁的棉絮,裹着清甜的腥气 —— 那是竹根在吐息。阿竹踩着石阶上山,每一步都踏在竹王剑痕的凹处:剑痕深三寸,恰容半只脚掌,走偏一分,守碑竹的叶尖就会扫过脚踝,留下凉丝丝的痒,像谁在扯他的裤脚。
他背上的竹篓晃得轻。朱砂罐里掺着去年的竹根血,凝结成暗红的块,阿爷说这是 “竹王的余温”—— 当年竹王战死后,血渗进竹根,每逢三月三就顺着石缝往上冒,混着晨露凝成珠,够描满整面夜郎碑。坛子里的雄黄酒泡着七节竹节,节疤处浮着细小白沫,是去年描碑时剩下的,阿爷说泡够三百天,能看清竹节里藏的鼓纹。最底层压着半块青铜残片,阿爷从黑潭捞的,边缘的云雷纹磨得发亮,上面 “鼓鸣则谷醒” 五个字,笔画里还嵌着细小的银鳞。
转过鹰嘴崖,雾突然被撕开道菱形的口子。穿卡其布风衣的女人正对着崖壁发怔,她脚边的三株并生夜郎竹,根须在土里盘成个 “王” 字 —— 这是竹王的地盘标记,阿爷说过,外人踩进去,竹影就会在她背上投出蛇形纹。女人鬓角的银饰沾了雾水,折射的光落在崖壁蝌蚪文上,那些字竟活了过来:先化作游蛇,顺着石缝往下淌,再凝成句夜郎文,最后褪成汉话:“银血至,鼓自鸣”。
“这是…… 竹王分谷的传说?” 女人的声音惊飞雨燕,翅风撞在阿竹的铜铃上。铃舌是夜郎编钟的残片,震出的调子让崖壁突然渗出汁液 —— 不是水,是半透明的胶,在石面上凝成幅画:竹王挥剑劈开巨竹,竹节里滚出无数铜鼓,有的撞上山成了岩,有的落进潭成了石,最后一面鼓沉进黑潭时,溅起的水花化作七条蛇,盘在鼓边不肯走。阿竹认得这画,阿爷的牛皮卷上有,卷末用朱砂写着:“蛇护鼓,鼓镇怪,怪醒则鼓鸣”。
他掏竹笔时,指腹触到碑脚的凹痕。这凹痕深如指节,每年三月三就会吐出腥甜的水,阿竹蘸着朱砂描 “水” 字,第三笔刚落,石缝突然 “啵” 地冒个泡,血色汁液漫开,在碑面画出黑潭的模样:潭底的铜鼓泛着幽光,鼓边的七条蛇正昂着头,蛇眼亮得像银钉 —— 正是阿爷说的 “七蛇护鼓”。
“我爹的相册里,碑前有块青铜牌。” 女人翻开泛黄的纸页,老照片里的铜牌刻着 “谷枯则鼓鸣”,牌脚压着片银饰,月牙形,与她鬓角的一模一样。阿竹的铜铃突然发烫,烫得他想起阿爷临终的话:“当年夜郎公主嫁苗王,带了半面铜鼓当嫁妆,另一半留在谷里。银饰是信物,拼起来能合上鼓面的太阳纹 —— 只是那太阳纹,一半是苗绣,一半是夜郎刻。”
夜雨裹着雷声滚进谷时,阿竹抱着铜鼓面具往黑潭跑。面具上的蛙纹被雨打活了,顺着手臂爬,留下凉丝丝的印子 —— 阿爷说这是 “蛙神引路”,当年竹王找铜鼓,就是靠蛙群指路,每只蛙背上都背着鼓纹的碎片。黑潭边的七株夜郎竹突然弯成弓,竹梢点水的地方浮出银镯,镯身七节竹纹里的银丝,正随着雷声亮成七条线,在水面敲出 “咚、咚” 的声,像谁在打鼓谱。
“我娘说,镯子是外婆传的,能镇水怪。” 女人的手电光刺破雨幕,照见镯身上的裂痕 —— 与阿竹怀里面具的缺口严丝合缝。就在这时,黑潭突然翻涌,浪头里浮出个巨大的黑影:背甲上的纹路与崖壁蝌蚪文一模一样,每道纹里都嵌着片银鳞,是当年被水怪吞掉的夜郎士兵的甲片。
“扣面具!” 阿竹吼着将面具按在潭边石座上。当面具眼窝对上石座的凹痕,潭底传来震耳的轰鸣,青铜鼓顶着水花升起,鼓面太阳纹里的七枚银钉突然射出银线,缠住水怪的七寸 —— 那银钉,正是用夜郎公主与苗王的聘礼银熔的。女人将银镯贴在鼓面,裂痕与鼓上的凹痕拼合的瞬间,水怪发出一声哀鸣,化作无数银鳞沉入潭底,鳞光在水面拼出 “归” 字 —— 这正是神话里 “银鼓合璧,水怪归渊” 的结局。
鼓面的苗汉鼓谱突然亮起,阿竹看清了最末行字:“竹王血,银族泪,共守谷中生”。女人掏出打火机,将银镯熔在鼓边,银水顺着鼓纹流淌,在地面凝成 “守” 与 “传” 两个字:“守” 字的点是银,“传” 字的竖是竹。
三个月后,阿竹的竹篓里多了枚铜鼓吊坠,是用熔镯的银水重铸的,一面刻着竹王剑,一面刻着苗银纹。有游客问谷里的神话是真是假,他就扯响铜铃,让铃声撞着回音壁反弹回来:“你听,竹王的剑还在崖上响(剑痕撞铃的颤),铜鼓的心跳在潭底呢(潭水回声的闷)—— 谷里的事,哪分什么神话与真?”
夕阳把雾染成金红时,女人在崖壁拓下最后一行蝌蚪文。那些字正顺着竹影变,先成夜郎文的 “竹”,再成简体的 “谷”,最后叠成 “竹生谷,谷生竹”。黑潭的铜鼓又沉了,水面漂着的银鳞连成串,像谁在数竹王当年劈开的三道缝(一、二、三,缝里漏出的光,正好照亮新抽的笋)。阿竹摸了摸守碑竹新抽的笋,笋尖沾着的雾珠里,映着个戴银饰的女子,正跟着竹王的剑影往谷深处走 —— 剑影在前,竹影在后,银饰的光,像串永远不会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