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曾经】恕(微小说)
她一直认为,对于母亲的离世,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年前的冬天,就因为他凑不齐换肾的医疗费,身患尿毒症的母亲才会撒手人寰。那个时候,她正在某大学里喝着奶茶,突来的噩耗如同惊天霹雳,砸落了手中的杯子,也砸痛了敏感的神经,霎时天地黯然。
母亲的后事办妥后,她对着他大吵大闹了一番,责怪他作为一个男人没本事医治自己的老婆,甚至说出要和他断绝关系,再不回这个家之类的言语。说实话,她着实看不起那个只知道圪蹴在墙角抽烟的男人,不但平时寡言少语,就连面对她的指责,也只是低眉耷眼地保持沉默。
她有着一股子烈性,发泄完后摔门而出,之后便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靠着向舅舅借来的两千元钱,她艰难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就留在了外地,她不想回到那个令她伤心的城市,更不想再见到他。这一年多以来,他打来的电话都会被她果断挂掉,就连微信也毫不犹豫地拉黑了,最后干脆换了手机号码。
舅舅也曾在电话里劝慰过她,虽然他没啥大本事,但过日子绝对勤恳,对于医治母亲也算仁至义尽,不但花空了所有积蓄,还拉了不少饥荒,你母亲就那命,没得法子。临末还说,他除了你再没有别的亲人,希望她与他和解。
她认为舅舅是在为他开脱,更不理解他为何不为亲妹妹的离世而记恨他,愤愤之下便说出“他不是我亲人”的言语。
这一晃,一年时间就过去了。
民办大专就业很不理想,她心气又高,因此在求职过程中不断碰壁,她一边紧衣缩食,一边咬牙坚持。后来为了必要的开销,不得不干一些临时性工作,再后来为求稳定收入,她又进了工厂,干起和初中生一样的流水线工作。
多少个深夜归来,疲惫不堪的她暗自流泪,幻想着如果母亲在世绝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而那个他,却无法为她撑起这把庇佑的伞。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发现自己变了。
也许是赚钱的不易,也许是孤独的感受,也许是无名的惦念……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曾经的好,早先的怨恨也在风中渐渐变淡。
当年父亲意外身故时,她还在襁褓之中。祖父母早已离世,母亲一人带着她日子过得着实艰难,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那个男人,于是她就在那个普通的家庭中慢慢长大。他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由于生理原因不能生育,没过半年就离了。对于她和母亲的到来,他很是欣喜,特别是对她格外的好,跟对待亲生女儿没甚区别。然而就在她叛逆期之时,无意间听到别人说他是她的继父,在询问母亲得到证实后心中便有了隔阂,尽管他对她依旧如初,她却再没跟他喊过爸。
他没有什么本事,也不善言辞,平时起早贪黑就靠卖体力支撑着这个家。开始母亲也打工贴补家用,好不容易攒下点积蓄,却全被她民办大学的学费掏空了。偏偏在她还未赚钱回报之际,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她觉得母亲一生不易,而之所以离世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没有本事,赚不到救命的钱。
如今想起这些,她似乎觉到他也挺可怜。
为了她们母女任劳任怨,他自己从来舍不得买件新衣服,抽的也是最廉价的卷烟。平时她和母亲搂抱亲昵时,他只是憨憨地笑着,圪蹴在角落里卷着他的烟丝,甘愿做一个看客。
当她拿着民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回家时,母亲为高昂的学费犯了难。而他却格外兴奋,双手在衣服上抹了又抹,抚摸着红色的通知书,憨憨地傻笑着,说不用愁钱,他可以先借些,然后白天照常打工,晚上跑外卖可以多赚点,日子总归能扛过去的,大学是一定要上!
那天晚上,他竟然拿出了多年未用的酒杯,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他双手把通知书放在胸前睡着了。那晚,鼾声雷动。
大学期间不但学费能按时交上,每月生活费也能及时到账,而这些都是通过他一天两三份做工得来的。因为她上大二时母亲身体就不太好,辍工在家休养,开始以为是累的也就没在意,考虑到家里经济条件,也没去医院检查。谁知等严重了去医院后,却被告知尿毒症晚期。为此,她怪他不关心母亲病情,怪他没本事挣钱给母亲换肾。
现在她突然发现,他辛苦挣来的钱都花在了她们母女身上,从她们母女进入这个家门起,一直到她与他断绝联系。而看看如今的自己,辛苦上班赚的钱也就勉强养活自己,哪里能供养一个民办大学生,更别说养活一个家。很多次,她萌生了回去看看他的念头,但一直犹豫不决。
那天,她下晚班淋了雨,半夜感冒发烧,第二天便请了假。
一个人躺在廉价的出租屋内,听着窗外雨声淅沥,心里格外伤感、孤独。
早上没吃东西,过了中午感觉有些犯饿,可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便用手机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外卖。
不久,门铃响起,她费力地挪动身子去开门。
她感觉那个外卖员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只不过被黄色的工作服和头盔捂得很严实,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口罩,让她一时看不清模样。
外卖员起初没在意她在盯着自己瞧,可就当把外卖递到她手中,四目一碰时突然怔住,身体微微一颤,转身前礼貌地说了句“祝你用餐愉快!”
她恍惚拎着外卖回屋,却又没了胃口。她觉得那人和他很像,尤其是说话的声音,虽然隔着口罩有些发闷,可是真的很像。不过两个城市相隔几百里地,就他那本事怎么能来到这里?也许是神情恍惚看错了吧,对,肯定是看错了!
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呆坐了一个多小时,门铃突然再次响起。
打开门一看,没人。
门把手上却挂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一盒感冒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写着字迹的卷烟纸。
她紧张地打开卷烟纸,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到:“自从和你断了联系,我就很惦记你。我知道你怨我没有照顾好你妈,为这我也很自责,但我更担心你,因为你妈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我。你舅告诉我你在这个城市生活,我就忍不住跑过来,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就是希望能有机会见你一面。现在看你长大了,我很知足。你说的没错,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我实在放不下这段情,人心里,总归是有个念想的。刚刚看到你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出来后我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才知道不是梦。看到你脸色蜡黄应该是发烧了,这盒药记得按时吃,一个人在外要爱护自己。卡里有些钱,不多,是我这段时间送外卖挣的,别嫌弃,留着用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哽咽着跑了出去。
雨中,远远的背影刚骑上电瓶车走出十几米,佝偻的背影让她感到格外亲切。
这一刹那,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水簌簌落下,朝着那个背影大喊:“爸!我错了!宽恕我吧!”
这声好久没喊过的“爸”,她感觉是从肺腑之间发出的声音,喊得是那么真挚,那么认真,那么心甘情愿。
2025.9.11廊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