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岁月清浅(散文)
前两天接到一个电话,是曾经的一个工友打来的,他在曹妃甸首钢大院看皮带,好久没回家了,问问家里的花生长势和近期土地墒情。我们也有一年时间没有联系了,偶尔接到了他的信息,让我兴奋不已。
我们曾经在煤矿上班,倾尽了人生最美好时光。到了五十五周岁,也就是那些合同工和正式工吃老保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人生原点,不得不在各种招聘信息和公司之间奔跑。他原定了位于曹妃甸的首钢,在那里做皮带巡检。那是一个超大型国有企业,也是钢铁行业的翘楚。他就在一个被分包出去的公司上班。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当我们面对如今人生境遇的时候,一种巨大的感慨和悲壮与古人的感悟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尽管我们这样的小角色连历史长河中的一点涟漪都起不来,可心却总想从胸膛里跳出来。
对于曾经历过那种环境的自己,我是深有感触的。工厂周围,蔚蓝色的海水涌起的波澜像拍打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抚着这里高处海面的土地。高耸入云的厂房和烟囱,静静守候着大自然的馈赠,时不时把自己的色彩和框架炫耀一把,蓝色的厂房和筋骨贴上了童话的外衣,红白相间的烟囱时而冒出淡淡的白色烟雾,絮云一样的轻盈,时不时和白云来一个并肩同行。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情境也会被海鸟的翅膀搅动情思,如果王勃和李白等诗人登上最高处,说不定会有更打动人心的诗篇孕育而生呢?留给文人墨客的,永远是人世间最奇异的风景。
然而,在被遮挡的诗意和浪漫的情境背后,有多少普通人的汗水和心血在浇灌着它们。他们所工作的环境就在一座座蓝色彩钢瓦遮蔽之下,就在皮带的疯狂旋转之中。有人说,我们生活在浪漫童话的下面,我也挺有感触的,可不是吗?不光是飘浮在蓝天上的白云有浪漫的诗意,像极了童话留给我们的记忆,就曾经打拼奋斗时,地面上生长的美丽花朵,小草和穿梭其间的小动物不也是童话中的角色吗?
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用我们的精力和汗水,支撑一个童话的浪漫之路,其中的艰辛唯有自己懂得。可是,这样的情境带来的并不是抱怨,悲观,而是豁达开朗,乐观的心态,让人感觉到了自己没有被社会抛弃,还能用生命创造出新的价值。
皮带运转,电机高歌,一个个支撑皮带的托辊在旋转,歌唱。这里虽然比不上外面的世界清澈明朗,可这里却能让一个普通人在为社会价值的同时也为自己带来心满意足的收入。普通人的生活,就是在艰苦的环境中得到精神和物质的满足。
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防护口罩,把自己打扮得如同全副武装的甲士,在几十度高温的走廊里端着大铁锹看皮带运转,打扫掉落的煤块和石粉。在这样几乎封闭的环境里工作,工人个个就像非洲黑人,想辨认出对方,如若不是太熟根本不可能。尽管出于对手下的爱护,这些班长们并非让工人将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因为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就完全属于奇迹了。
什么叫做钢铁意志?这不只是教科书里的英雄具有的特征,在普通大众身上,你一定也会看到。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有时都出于迷糊状态,为了防止中暑,工人们都配备有藿香正气水。可那个环境里真得让人煎熬。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为了家的幸福生活,几乎所有的人都无怨无悔,往大里讲,为了国家和企业,小里讲,也是为了家人过上幸福生活,这是最真挚的人间大爱。
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都会乐呵呵的。就是工作在这里的其他人,脸上都被笑容弥漫。烟尘滚滚,机械轰鸣,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种快乐的情愫所感染,这像一副人间欢乐图,就连里面的灰尘,钢铁,都受到了感染。
每天下班,脱离了尘埃机械伴随的魔幻世界。洗个热水澡。这水是海水淡化,由于不彻底,有的人经受不了皮肤出了问题,被迫回家。而我们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像大多数劳动者一样快乐在紧张忙碌的生活节奏里,奔走在宿舍与工作场地之间。离开工作的厂区,树木和花朵给大家提供了一个童话般的优美环境,太阳透过钢铁骨架扑在人的身上,微风送爽,脱去了闷的感觉就是另一种惬意。
厂区离宿舍有四五里地的距离,每个上班的工人都买了一辆电动车或是自行车。骑着电动车,在树木,厂房和道路之间穿行。人,一下子变成了小鸟和蝴蝶,听惯了机械的轰鸣,让自己完全融入这样的环境中,成了现代工业中的随行者。
水,淋下了汗水和灰尘,带走了疲惫和劳顿。踏出厂区的那一刻,精神被某种神秘的力量蒸腾。自己从一个劳动者变成了旅人和游客,将人工栽植在路边的草的丰美和花的艳丽培植到灵魂里。此时工人们的眼睛是清澈的,襟怀是宽广的,以至于旷达浩瀚的心灵能装得下单位和周围大海。
回到宿舍,第一要务就是将工作时沾满灰尘的衣服清洗干净,以便下次上班能晒干。只要你踏上宿舍楼梯的时刻起,就会听到洗衣机的清响和炒菜做饭的声音,远离了家乡、老婆孩子,来到这里,你才真正感受到独立生活的重要性。由于没有空调,闷热难耐的宿舍成了蒸笼,尽管每人买了个小电扇安在床头,可汗水依然从那瘦弱的身体流了出来,惹得黑色的蚊虫煽动着翅膀,一次次冲向他们,吮吸着血液胀鼓的肚皮。困顿久了的工友早已进入了梦想,梦想里有家乡的小树林,花生地,还有在田间查看地头的媳妇以及尚在病中的老父亲……父亲拄着拐杖,坐在院子的板凳上,面朝自己上班的方向,深情地凝望着。
给我打电话的工友多次和我讲起他的父亲,潸然泪下。那是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父亲。只是八十几岁的人了,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思绪又回到了现实。所有的过往都在彼此激动的话语中飞扬。我再提到了他们的生活环境,待遇以及离别以来的点点滴滴。并且相约有机会一起再去看大海和海鸥,还有那高大的塔吊,威武霸气的巨轮。他爽朗地笑笑,说有机会一定让海岸边留下我们最美好的相遇瞬间。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还要等几天才能休礼拜呢。虽然心急如焚,也不可能立马回到家里去收秋,一切还要听领导统一安排,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他的声音在颤抖,在工作与家庭的抉择中,还是以大局为重。
我挂了电话,回到现实生活。忽然,妻子在院子里叫我,说是明天有雨,是不是去拔地头,出花生。我心里一沉,犹豫着是否把雨的消息告诉他。可又一想,他即使知道有雨却不能回来,心中难免失落,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天边有云的裙裾在飘动,它来自南边的沧海上,来自那座钢厂的最深处。我凝望着它的根源,看到了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也在望向我这边,那目光中又多了一抹岁月的沟痕。
四季轮回,时光旋转。人生的脚步迈向前方的时刻,生命里的故事一层层叠加,尽管平凡而单调,却是真挚的,朴实的。岁月清浅,款款流淌,我们的身体或将老去,可生命中最灿烂的光华永远不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