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小事】我的馕记忆(散文)
一
夜班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夜,凌晨,大多数人还在梦乡里,我到了和田。
我来和田之前,北疆的朋友劝告我,和田很荒凉,去那里,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我下了车,拿朋友的劝告作对比,希望能找到劝告的不实之处,可是,饥肠辘辘的肚子,告诫我第一要务是找点食吃。
一路寻找,竟然一家开门的店铺都没有,偶有路边土坑里燃着的大火,木材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
三月的和田,清晨还带有许多凉意,我饥寒交迫,背上的行李卷给了我些许的温暖,我坚持着来到学校,学校门口的两排高大的杨树,给了我巨大的惊喜,杨树枝头已经抽出了新绿,那抹绿,已经让我看到了和田的春天。这里不都是沙漠吗?怎么会有如此粗壮的杨树和新绿?我一直悬着的心思即刻踏实下来,朋友的劝告终于有了推翻的佐证,我立即燃起留下的信心,还要写信告诉朋友,和田不都是沙漠,还有粗壮的已经抽出新芽的杨树。
饥饿的感觉真不好受。我下定决心要找到吃食,出校门往市区方向一路寻了去,真让我找到一家已经开始打馕的店。打馕的是个中年人,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抬头冲我笑笑。我再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又抬头冲我笑笑。我反应过来,语言不通。馕坑里的第一坑馕还没有熟,我只好耐心地等,还不时地向馕坑里张望,盼望着,盼望着,馕早点熟。
食物对一个饥饿的人来说,诱惑远远超过一堆的黄金。就像我为了保命把捡到的和田玉又一块块扔进山涧一样。烟火气夹杂着麦香味冲出馕坑,刺激着我的肠胃,五分钟的时长,让我有了一次望眼欲穿的沉浸式体验。
当打馕的中年人把烤熟的馕从馕坑里取出来,放到一旁铺了一块编织袋的土台子上。馕呈金黄色,3公分厚,大小有六七公分,中间是个窝窝。我显得有些急不可耐,伸手就要拿。中年人及时阻止了我,冲我说“不买度”(不可以),我还以为他是要我先付钱,就指着馕,说:“钱,钱?”中年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冲我说:“拜西毛(5毛)。”我听不懂,便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他,他接过钱,又找给我一块五毛钱,我这才明白,一个馕是五毛钱。我想,钱我给了,这次我可以拿馕了吧。结果,中年人又阻止了我。他作出个拿馕的动作,然后把手猛地缩了回来,还放到嘴前吹了吹。这次,我明白了,他是要告诉我,刚出馕坑的馕太烫,所以,两次阻止我去拿馕。过了一会儿,中年人冲我指了指馕,我这才上前拿起一个馕,依然很烫,但我已经顾不了这些,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真香!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馕当地叫“窝窝囊”。“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东门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若是让陆游饿上一天,再让他吃上一口这新出炉的热馕,他是否会写出赞美馕的绝美诗句?
我写不了诗,也不想用粗俗的文字来形容那一口馕带给我的真实感受。这是我来到和田第一次吃到和田的窝窝馕,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那口馕的味道,却还在记忆的深处,不灭。
二
达里雅博依是个美丽的村落。
二十年前,外界知晓它的人都很少,更谈不上到这个村落来。
达里雅博依村隶属于田县,位于距离县城东北方向240多公里的沙漠深处。我第一次到这个村落,下午三点半从县城出发,第二天凌晨八点才来到这个村子。
正值秋季,达里雅博依村掩映在金色的胡杨林里,这里的牧民沿着克里雅河居住,农家散落在2000平方公里的面积上。乡政府驻地,是牧民相对居住较集中的地方,也就十几户人家。如果谁家有红白事,要提前一个星期相互转告,否则就会错过。
我沿河而下,继续往沙漠深处行走。起伏的沙丘,让我若隐若现,金色的胡杨,让我陶醉迷恋,静谧的空气,忽而被惊飞的鸟儿撕破,天蓝的像贴上去的壁画,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沙地上偶尔有一串串羊群留下的印迹。
顺着羊脚印走,会发现印迹越来越多,抬头一看,胡杨林里藏着一户牧民。我走近这户农家,看到用木头搭建的房子前,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和面,她的旁边,燃着一堆火。当她抬头发现我时,我已经来到她跟前,她开始一脸惊讶的表情很快被笑容铺满,她已停下手里的活,面带笑容地看着我。我忙和她打招呼,“亚合西姆(你好吗)”。她听了我夹生的维吾尔语,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她开心地回答我:“亚合西(好)。”
我和她在肢体语言和相互猜测中进行着交流。她叫帕太姆罕,她和面是准备做“库麦其”。我很好奇,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亲眼见过是怎么制作的。于是,我拿起相机,在一旁拍了起来。
帕太姆罕见我给她拍照,很开心。她熟练地很快和好了面,从屋里拿出一个编织袋和一块面板,把沙地平了一下,铺上编织袋,面板放在编织袋上,从盆里拿出面团,放在面板上,揉了几下,开始用拳头挤压面团,面团在她手里很快成了一张面饼,帕太姆罕又在面饼一圈捏了齿轮形状的花纹,原本一张普通的面饼,经她这样一装饰,一下让这张面饼有了豪华感。帕太姆罕起身来到火堆前,她把炭火用木棍分拨到两旁,露出下面的沙地,又把滚烫的沙子扒出一个面饼大小的坑,她用面板托着做好的面饼,对准沙坑,手臂猛一用力,面饼滑出面板,落入滚烫的沙坑。帕太姆罕用木棍把沙坑周边的沙子拨回到面饼上,整个把面饼用热沙子埋了起来,又把一旁的炭火重新拨回来,她从屋里提出一个外表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水壶,放到炭火上,一切就绪,又开始收拾起刚用过的面板等物。
我起身告辞,帕太姆罕不高兴了,她指了指天,对我说:“塔玛克。(吃饭)”同时还做了个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我明白她的意思,中午了,要留我在她家里吃饭。
这里的牧民很朴实,他们很少和外界接触,即使这个村子里的人,他们也很少见面,只有谁家里有事,全村人才能聚到一起,所有男人会站成一排,像检阅一样每个人轮流挨个与所有人握手问候。因此,谁家遇到有人来,他们都会挽留并提供餐食和住宿。
盛情难却,我选择了留下来。说笑中,炭火上水壶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响了起来,水蒸气顶着壶盖起落,啪啪地响。帕太姆罕把水壶提起来放到一旁,从屋里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个茶壶和两个瓷碗。她把开水倒进茶壶里,先把茶泡上,然后用木棍把炭火拨开,再把沙子拨开,带着齿轮花边的库麦其呈现在眼前。帕太姆罕小心而又快速地把热气腾腾的库麦其拿出,放到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餐布上,然后用餐布包起来,搓着里面的库麦其,打开餐布,吹掉搓下来的沙子,把收拾干净的库麦其放到另一块餐布上,拿起一把小刀,从中间把库麦其分开,把其中的一半切成小孩手掌大小的块。帕太姆罕拿起一块,放到我面前的餐布上,又给我倒了一碗泡好的茶,放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作出一个请用餐的手势。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面前的库麦其,仔细地端详着,心想,这不就是馕的另一种形式么!城市乡镇的居民方便建馕坑,所以他们制作的馕是在馕坑里烤制出来。而这里的牧民,受环境的限制,他们因地制宜,创造出这种更适合他们生存,或者说是使他们的生存更实用和便捷的方式。可见,任何时候低估了群众的智慧都是愚蠢的。
我掰下一块库麦其,放进嘴里,轻嚼,外焦里嫩,麦香充盈着口腔,原本想着会不会牙碜?这个想法多余了。这让我不由感叹,“最好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我一口气吃了三块,而帕太姆罕在一旁看着我享用她制作出来的美食,十分开心,这是对她最好最直接的夸赞。
我再三向帕太姆罕表达了谢意,继续前行,等我走出好远,再次回头看向帕太姆罕的家时,看到帕太姆罕还站在那里,向我这边张望。我心里一下涌出一股暖意,达里雅博依真是个美丽的村落!
三
我去茹柯耶家走访,茹柯耶正和妈妈还有邻居肉孜尼沙在院子里忙着打馕。我的到来,让茹柯耶停下了手里的活,忙起身拿起一个热乎馕给我吃。我也不客气,接过馕掰了块㩙进了嘴里。
我在巴西忙来村驻村,每天都和村民打交道,村里的家长里短,我很熟悉,村民把我也不当外人。我吃着馕,对茹柯耶的打馕手艺大加赞赏,这馕的确很好吃,因为麦子是自家种的,村民吐孙巴克开着家磨面坊,村民家里吃的面粉都是拿了自家麦子去他家里磨成面粉,然后制作成馕,从材料到制作,最大程度保留着原汁原味。
馕是村民每顿必吃的食物,可以说“一日无肉,不可一顿无馕”。
我见她们已经打了好多的馕,还有一种白皮馕,这种白皮馕厚度约有半厘米,但直径约有三十厘米,口感酥脆,在各种类的馕里面,白皮馕算是个“巨无霸”了。这种馕属于馕中“贵族”,村里有这样的习俗,谁家有事,比如结婚,在结婚的前一天,亲朋会用绣着花的白色餐布包上至少十个白皮馕,送到办婚事的家里,婚礼当天,亲朋还会再送礼金和其他礼物。此时的白皮馕已经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食品了,它还承载了人情世故,甚至可以作为关系亲疏的佐证。
我边吃馕边对茹柯耶说:“打这么多馕,谁家里有什么事吗?”
茹柯耶说:“古丽努尔后天要出嫁了,她是我的闺蜜,这些白皮馕是明天为古丽努尔准备的。”
“她是你闺蜜,你可要多准备些。”我对茹柯耶说,“古丽努尔不是和他哥哥在成都开打馕店吗?”
茹柯耶说:“是在成都,这次为了古丽努尔的婚礼,他们都回来了,等举办完婚礼,他们小两口还要和她哥哥一起回成都开店,他们打的馕在成都卖得很好。”
和田人多半都会打馕,可是把馕做的好吃并得到大家认可的还是少数。我刚到和田时了解到的,当时打馕的手艺靠的是师带徒的传授方式,如今不一样了,各县的技术学校都开设有专门教授打馕的学习班,打馕不再是仅供自己家吃的食品,还成了一门挣钱谋生的技术,为此有不少年轻人走出了家门。古丽努尔的哥哥就是其中之一。
我把一个馕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个我装进了口袋里。我对茹柯耶说:“你的闺蜜都要结婚了,你什么时候结婚?”
茹柯耶的脸一下红了,只是低了头偷偷地笑而不语。旁边的肉孜尼沙开了腔,大着嗓门说:“也快了,国庆节。”
“哦,是快了!茹柯耶,你结婚时,我给你送高高的一摞白皮馕,可以吗?”我说。
茹柯耶的头已经埋到了胸前,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四
托合提这几天没来找我,不知道是不是艾比拜尔回来了?
托合提是艾比拜尔的老公,在村里开一家打馕店,生意红火。前段时间,托合提到和田地区工业园区参观,在一家馕生产企业,托合提大开眼界,他没想到的是,他从爸爸那里,他的爸爸又从他爷爷那里学来的打馕手艺,现在落伍了。
这家馕企业,生产的馕种类多达几十种,除了传统的馕之外,还开发出了玫瑰花馕、巴旦木馕、核桃馕、营养馕,就连辣椒也用在了馕上,开发出了辣皮子馕。产品通过线上线下销售,每天都能卖出去上万个。这怎么能不让托合提心动,他也打了几十年的馕,但种类只有爸爸交给他的那几种,在村里卖得还行,可要是想走出村,和外面的比一比,自己真就是井底之蛙了。为此,托合提在心里打起新算盘……
托合提回来后把他的一些想法告诉了艾比拜尔,结果,艾比拜尔不同意,她的理由是,眼前的日子过得就很好了,为什么还要瞎折腾?竟然还想拉着儿子依麦尔一起干?艾比拜尔一气之下,跟着村里的姐妹到阿克苏摘辣椒去了。这下点了托合提的“死穴”,原本想大展拳脚,结果老婆断了他的左膀右臂,托合提一时没了主意,他来到村委会找到我,给我倒苦水,说了他的想法,想让我帮他把媳妇找回来。
我了解托合提的想法后,态度十分明确地表示全力支持他,并给他出主意,让他这段时间在家尝试着打些玫瑰花馕、巴旦木馕、营养馕,同时做通儿子依麦尔的工作,让依麦尔在网络上注册个直播账号,每天就直播托合提如何打馕,他的营养馕是怎么制作的,先培养市场,然后开通网上销售。
依麦尔本来想到成都去卖烤肉,和村里的艾力都商量好了。托合提把依麦尔叫到跟前,把他的想法和盘托出,说:“你和艾力去成都我不反对,但是,我们家现在有这么好的发展机会,在家就能挣大钱,你不是一直想上网直播吗?你就直播咱们家的馕,我相信,到时不比你去成都挣的钱少。”
依麦尔不说话,低头沉默着,托合提让他开网络直播触动了他,这是他喜欢干的事。爸爸说的这事能成吗?妈妈为这事都离家出走了,别到时直播没搞成,去成都也给搅黄了。
“儿子,你要想好了,我说的这事是一定要干的,我已经给咱村的第一书记报告过了,第一书记都支持我,还帮着把你妈妈叫回来。你就不要犹豫了,等咱挣了钱,再给你寻一门亲事,你喜欢哪家的姑娘,你告诉爸爸,爸爸支持你。”托合提向儿子亮出了底牌,他知道儿子喜欢邻村一个在乡卫生院当护士叫古哈尔的姑娘,他觉得两个人不合适,人家姑娘有体面的工作,真在一起了儿子会不会矮人一等?现在,他顾不了这些,只要儿子同意跟着他干,他相信不会干得比别人差到哪去,到时,儿子的身价自然就涨高了。
依麦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说:“我干。”
为了让自己的老婆早点回来,托合提隔三差五就到村委会找我,问我要艾比拜尔。我也没让托合提失望,给艾比拜尔打了几次电话,好说歹说,终于做通了她的工作,她答应这几天就回来。
近来几天托合提再没来找我,我想是艾比拜尔回来了。想起这事,我往托合提家走去。
我来到托合提家,果然如此,艾比拜尔已经回来了,正和托合提忙着打馕,依麦尔在一旁拿着手机直播。
托合提见我来了,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满脸的笑容,拿起一个刚出馕坑的玫瑰花馕让我品尝。说:“书记,快尝尝,这是我开发的玫瑰花馕,用的是本地的新鲜玫瑰花酿制的玫瑰花酱,可甜了,而且在网上卖的也很火。”
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玫瑰花的香味混合着麦香,刺激着我的味蕾,脑神经反馈回来的信息是要我继续吃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依麦尔把直播的手机镜头对准了我,他在一旁给网友介绍说:“这是我们村的第一书记,他吃的就是我们家的玫瑰花馕……”
我也借机帮着托合提做起了宣传。我举着手里的馕,说:“玫瑰花馕,托合提牌玫瑰花馕,请认准托合提牌!”
我的话,引来在场的人一片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