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小事】走在李庄的石板路上(散文)
在中秋的前一天,我又一次来到李庄,走在李庄的石板路上,在摩肩接踵的游人中,享受这美好的人间烟火气。
李庄,我来过多次,每一次来,都有着不同的感受。慢慢走在李庄的石板路上,轻轻打开思绪的大门,李庄的画轴便慢慢展开。
抗战之前的李庄,如一个文静的小女孩,坐在长江之畔的礁石上,将粉嫩的小脚伸在江水中嬉戏,无忧无虑,憨态可掬,岁月静好。那时每天行走在李庄石板路上的是一双双草鞋,偶尔会有千层底布鞋或者皮鞋。天热时,农人为了省事,还有不少赤足走过。一个个背夫,一个个挑担者,一个个赶路者,一个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人,还有一个个结伙追逐嬉笑的孩童,此时的李庄,就是一个平静的旧中国乡村。你看,有赶路的人停下来了,在街边酒肆要一碗李庄的白酒,一口干了,惬意地长长抒一口气,好像酒气和着肺腑之气将路途上的疲劳困顿裹胁着,一同消散了。你看他夹上一大块李庄白肉,塞进口中,大呼道“安逸……”,由于肉太饱满,以至于他的腮帮也被撑得圆圆的。最后他又买上一斤李庄白糕用荷叶裹着,放入背夹,这是路上充饥的好东西,也是家中小孩子们的稀奇之物。此时的街井在白亮亮的阳光下重复着一日又一日的平淡,在场尾月亮田的池塘中开满了荷花,粉红摇弋,娇艳婀娜,池边山坡上青绿色的鸡爪竹在尽情地伸展着枝叶。一阵江风吹过,荷花摆动了一下,竹叶沙沙地响。这时有一群纤夫拉着直直的纤绳俯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奔着,吼着从喉咙中迸出的号子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嗨咗,嗨咗,往前推哟,往前推!一根纤绳九丈三,父子代代肩上拴,脚踏石头手扒沙,汗水洒遍河两岸。”长长的纤绳拉着江中那条船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李庄又归于了平寂,石板路还是那样平,那样宽,板缝还是那样深深浅浅,弯弯曲曲,偶尔还看到有蚂蚁等小虫子在石板缝中穿行。街旁的有个缠着白帕子的店家闲得打起了瞌睡。
入夜了,一层江雾轻轻地覆盖在李庄鳞次栉比的青瓦房上,一轮弦月挂在夜色里,除了偶尔的几声狗吠,李庄在轻轻的呼息声中睡去了。
忽然有一天,李庄的天空传来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接着便飞过一群黑色的铁鸟,这铁鸟好大,人们好奇地仰望天空,不知道这铁鸟带来的是祸是福。接着在江上头的宜宾上空便传来一声又一声闷响,很快有从宜宾来的人说,那群铁鸟拉下了一串串铁蛋飞走了。那铁蛋落在地上便会“轰”地一声炸开,遇到平地便是一个大坑,遇到房屋便是一团大火,砸在人群上,便会血肉横飞,身首无存。于是人们便从原来的好奇中变得无比慌张,李庄的茶肆里比原来更热闹,有人说:那铁鸟是飞机,那铁蛋是炸弹,是日本人的飞机,是日本人的炸弹……以后的好些年,只要一听到那闷雷般的轰鸣,见到那夺命般的黑色铁鸟飞来,李庄的人便有了小鸡见到老鹰的惊恐,或卧倒,或躲藏,或奔跑。人们对铁鸟恨得咬牙,也不明白东洋人为何闲得蛋痛,要跑到我们宜宾来扔炸弹。
后来,李庄的乡公所张贴出征兵出川抗日的告示,李庄人终于明白了这场与东洋日本人的战争叫抗日战争。当某一天传来了某家乡邻出川作战的子弟前线殉国的消息,从殉国子弟父母的泣涕呜咽的悲怮之中,李庄人才真切感受到这场远在天边的抗日战争说来就来了。
茶肆依然热闹,忽然有一天,乡民们在乡公所的告示看到:同济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很多“下江人”要来李庄的消息在李庄如同风吹一般传播着。
很快,李庄的码头上便挂起了“同济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条幅。一条又一条船从下江而来,在李庄的码头停靠后,从船上下来一群群的学生,一个个教授,一个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学者,还有同行的家眷,还有一个个沉重的木箱。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一路上的疲惫与沧桑,但他们的眼里又充满着希望与力量。很快,李庄这个在川南长江之滨小小的村庄居然有了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有了科研机构。有了邮局,有了话剧场。这些学校和机构驻进了农家,驻进了寺庙,驻进了宗祠。学生们、教授们、研究员们住进了老百姓的青砖瓦房里,住进了低矮的茅草屋中。初来李庄的他们不习惯四川的麻辣,更不习惯四川总是阴霾潮湿的气候,听不懂宜宾当地人的土话,更讨厌进一次宜宾城差不多要一天的时间。但是他们也觉得满足,终于在这里可以喘息了,可以睡上一个好觉了。可以暂时远离那隆隆的炮声与惊魂不定地流浪。渐渐地李庄人这才知道,这一群群读书人,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的足迹几乎丈量着大半个中国的土地,他们真正见证了国破家亡,经历了妻离子散。他们一路奔跑,一路颠沛,他们从北京到上海,从南京到武汉,从贵阳到昆明,最终他们拖着疲惫之躯,来到了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李庄。他们所经过的很多地名,是李庄人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因为他们的到来,李庄原来空旷平寂的石板路上便多出了许许多多的南腔北调,更多出了比往日更高的叫卖声,也提高了李庄这个小小乡村的物价。但这变化最大的是李庄人听到了更多的读书声,看到了许多街头抗日的演出,更感受到这些有学问者的亲和,真切地感受到这天南地北的中国人与李庄就是一家人。更让李庄人可喜的是很多李庄的青少年走进了下江人带来的学校,成为了李庄有文化的人。李庄人是淳朴的,是好客的,他们用赤诚来接纳这群中国的文化人。许多李庄人与这些文化人成为了朋友,无话不谈。这群下江人也慢慢地喜欢上了李庄的白酒,李庄的白肉,李庄的白糕,还有四川人的麻辣爱好与麻辣性格。
终于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了李庄,李庄与全国都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这些下江人喝着李庄的白酒,大口吃着李庄的白肉,高声诵读着杜甫的“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他们醉了,他们泪流满面,因为他们已离家太久……
离别是不忍的,又是必须的,每一次在码头送别,李庄都觉得又少了什么,终于李庄归于了平寂。
今天,李庄成为了中国抗战文化的一张名片,许许多多原来客居李庄的下江人或者他们的后人来到了李庄,他们或为寻根,或为寻找自己曾经的足迹。于是李庄便有了“中国,李庄”这个响亮的名字,许多人因为这个名字,越过千山万水来到李庄。
为了让更多的下江人以及下江人的后人全面了解李庄,了解李庄与抗战,宜宾人在李庄建起了“中国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这里陈列着朱总司令写给南溪亲人的家书,还有客居李庄的学者们在李庄期间所取得的学术成就。他们很多人的名字在中国现代历史中都是一颗颗璀璨之星,比如梁思成、林徽因、傅斯年、李济、童第周、董作宾、吴孟超。他们虽然客居李庄,但是却保护、传承、弘扬着中华文化。战争让他们离乡背井,他们也孤独,他们也思乡,他们也清贫,他们也会在秋雨之夜,面对一池秋水而不知归何处惆怅无限,但他们无论在何境地,都保留着中国文化人固有的风骨。他们因李庄而心有慰藉,李庄因他们而名扬四海。
在博物馆中,我还看到了这样一个数字,抗战中,宜宾籍参军人数为64805人,约占全国实征总数的二百分之一。其中数名将士血染沙场。这数字是冰冷的,但与它后面却是一个个家庭的生离死别,是一个个家庭在抗战中的不尽相思。
走出博物馆,来到其后的月亮田,但见翘宇飞檐、小舟轻摇、华灯闪烁、音韵萦绕。佳男俊女不绝于途,唐装汉服竞相呈现,恍若在大唐盛世之中,竟有不知今昔何夕之感。
今夜,中秋的前一天,下着雨,我走在李庄的石板路上,徜徉在李庄在一片绮丽的灯火中,此时我总觉心悬着一轮圆月照着李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