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儿，是我所有姨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我喜欢叫她小姨。她是姨姥姥家的，姨姥姥一直没有孩子，天天吃斋念佛，求菩萨给她一儿半女。终于，姨姥姥在四十几岁上了，才终于怀上了，那就是凤儿。姨姥姥晚来得女，十分宠爱的。
　　 凤儿小姨喜欢我直呼她的名字。说真的，小姨对我可好了，我自小与小姨脾气相投，在老家读书时，与小姨来往密切呢。只要放寒假，我就喜欢去姨姥姥家住上几天。还记得，那时的村庄里也没有什么娱乐的，晚上闲着没事，村里的一群女孩子凑在一起，就跟着姨姥姥学绣花。姨姥姥手儿巧，村里人好多女孩子也来学绣花。
　　 可是，我小姨却不喜欢绣花，穿针引线，针黹之事，找不到我小姨的，她向来不学。说来奇怪，我小姨好似男孩子性格，一副干练爽快的样子，做事麻利快，从不拖泥带水的。挑水浇园耕田耪地，她都能胜任，一说绣花描花样子，就直喊头疼了。
　　 然而，我呢，西屋里一个人作业写完了，书也背过了，也就自然到姨姥姥屋里，加入到绣花行列里，也学着捻针引线。——绣牡丹绣芍药，也绣龙凤，真是奇乐无比呢。
　　 记得，当时已是寒冬，天气很冷。外面雪花儿飘飘，窗里，女孩们叽叽喳喳，好似一群群喜鹊一样，有说有笑，边学绣花，边听着姨姥姥讲故事。什么梁山泊与祝英台，贾宝玉与林黛玉，什么七仙女董永，牛郎织女，还有什么画中人，海螺姑娘，都是些痴情相爱的故事，蛮好听，也动人。
　　 女孩们，一般都是刚刚下学不久的女孩儿，十七八岁，大些的也就是二十一二岁，都没有出嫁，但是，已经是情窦初开，有的在谈恋爱了，有的一次也没谈过。一个个羞羞答答，说说笑笑，学起针线活来，个个心灵手巧，爱说爱笑的，一个比一个学得快学得好。
　　 晚上我和我小姨住在一起，一个小火炕上睡觉的。小姨，性格直爽，有啥说啥，从不避讳什么的。向来就是如此，泼辣好动，爱说爱笑的。小姨她每天都很晚回来，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恋爱呢。有女孩子学绣花晚了，就住在姨姥姥家，她叫水仙儿，大家就叫她仙儿，白净净的，单单的眼皮儿，薄薄的唇儿，很秀气，喜欢说玩笑话，人儿也透着灵气。她说她要学会了绣花，自己开一家服装店，给来做衣服的顾客的每件衣服上，绣上一朵水仙花，她一说起这个创意就很兴奋。她还说她才不想那么早就嫁人，她要干自己的事业，结婚生子，过早进入家庭，无法再实现个人抱负了，她觉得对女子不公平的。
　　 我小姨听了就会翻白眼说：“得了吧，仙儿，你自己愿意，别人不一定喜欢，水仙这花并不咋地，我呀，就很讨厌呐。”小姨说完，没等水仙反驳，就又说：“女孩子早嫁人，没什么不好，嫁人也可以再干事业的。又不是没有自由了，我就打算嫁了人后再干事业呢。”水仙听了，薄薄的嘴唇先是抖动，再就瞟一眼我小姨说：“哪有你这样的，你好似个男孩子性格的，风风火火，泼泼辣辣的。哪里有你这样的？没有个安安静静，温柔劲儿嘞。”
　　 “我这样的咋啦？哪里不好？”小姨才不买账呢。
　　 水仙也是有啥说啥，从不藏着掖的，只听水仙说：“什么花呀叶呀的，你也不喜欢。但是，有一点，你也太天真了，嫁了人，生下个娃，哪还会有时间再去干事业？你就听你的康在哄你吧。”
　　 我这才知道，小姨正谈着的男朋友叫康，是在镇子上一家大公司里做事情的。水仙感觉乡下的女孩子，不要去高攀那些高学历又有好工作的人，会吃亏的，他们哪里会有真心爱乡下女孩子呐。还是乡下寻一门叫做门当户对的人家好了，结了婚，简简单单过日子，就挺好了。
　　 小姨一听仙儿说她不喜欢花儿，就提高嗓门：“谁说的？仙儿，我什么花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水仙，知道吗？水仙很自恋，不是什么好花嘞。那水仙，最是，薄情的家伙。”我隔着我小姨，仙儿挨着我，她两个叽叽咕咕，争论不休。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瞪瞪的，听着她两人吵架，就给她们俩劝架，说着：“小声呀，别让姨姥姥听见，看看姨姥姥管不得别人，再给我小姨管得紧，就再出不去了，见不到康了，那个康可咋办呀？”
　　 小姨一听大有道理，就会自甘示弱：“好了，好了，仙儿我不和你吵了，睡吧，睡吧。”然而，第二天晚上，两个依然再次争吵，依然各不相让，我听着她们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争论，没完没了的。那时小，咋知道爱情会如此折磨人呀？把人折磨得忽喜忽悲，喜怒无常的。每晚，只要头一沾枕头，我困得厉害，早已支持不住，就慢慢进入了梦乡。——我在睡梦里，常梦见水仙，看到水仙一朵朵，碧翠的叶子，衬托着白玉似的花儿，如一盏盏小小的白玉盘儿，托出清水，黄蕊白托儿，清香又脱俗。
　　 我想花儿最该是从水仙开始的，雪花还在外面飘，腊梅还看不出丝毫要盛开的意思，水仙绿绿的叶子，早已生长在水中。此刻，迎春已是倚着门口，在向着水仙张望着呢。只等着水仙清香唤醒沉睡的芳心舒展，迎着风儿，将风儿慢慢化软，软到春风的浓度，再去召唤那些春天的花儿盛开。
　　 我喜欢水仙，也喜欢腊梅，更是喜欢迎春，尤其喜欢水仙的一个仙字儿，叫它凌波仙子再恰当不过的。可是小姨偏说水仙不好，而且还给我讲了水仙的故事，说希腊神话中有一个男孩叫那格索斯，生下来就有预言的，说呀，他要快快乐乐好好活下去，那就一直不要看见自己的脸儿。想不到的是，那叫那格索斯的男孩子长大后英俊漂亮，许多姑娘爱上了她，但他对她们冷淡，追求者们生气了，要求众神惩罚傲慢的人。有一次，那格索斯打猎回来，往清泉里看见自己，见到英俊潇洒的自己形象之后，竟然，爱上了他自己，他的目光一时一刻也离不开自己水中的影子，直到死在清泉边。就这样，在他死去的地方长出了一株鲜花，雪白的花瓣，绿绿的叶片，清雅，又美丽——水仙花。
　　 小姨讲完了，就会加几句点评说：自恋有什么好的，何不把自去掉……没等姨说完，叫水仙的女孩就说：“是呀，把‘自’去掉，加上‘凤’呀，恋你好不好？”两个又大吵起来了，叽叽咕咕的，争执着，谁也不让着谁的。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小姨最开始爱着的男孩子是康，他的家庭条件好，人又很帅气，一张英俊的脸儿，吸引力很多女孩子爱慕。可是康一个也看不上，他很是自恋，高傲着呢，后来一个个女孩子追求不得，自然都远离了他，也各自成家，过着自己的日子去了。小姨好似有意为了气他吧，也离开他，不再理他。其实，小姨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过他。
　　 那时候，小姨每天回来那么晚，就是想在康上夜班的路上看他几眼。有时装作遇见，打个照面说一句话，最多的时候，是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看他——小姨怕康知道了，会更加讨厌她。难怪小姨每天晚上那么晚才回来呢！寒冬腊月，若不是真爱，还真是做不到的。说来，小姨一直都很勇敢，也男孩子气儿十足，却令我，真是想不到爱情面前，也如此卑微起来，好似低到了尘埃里。——这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很快我就离开了我姥姥家，去外地读书上学去了，慢慢地在一所小城里工作了，天天忙忙碌碌，更是很难再回到姥姥家了。
　　 不知觉，花儿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晃几年过去了。因为离着远了，和我小姨也很少联络，见面就更少了。后来，小姨已结婚，不用说，忙得很呢，家里家外的都指望着小姨操持忙碌。
　　 再一次遇见叫仙儿的女孩，她竟然真的开了一家裁衣店铺，名字就叫水仙裁衣店。说起小姨来，她嘴一撇眼睛一眯，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就：傻呗。此时的水仙变得越加漂亮，也很会打扮了，很是时髦呢，短裙高靴子一件很流行的毛料衣裙，剪裁得很合体，不用说，仙儿自己量体制作的。仙儿拉我衣角，悄悄说：“不是我说呢，玉儿呀，不说你是不知道呢，你小姨太傻了，那个康就不是东西，耽误了你小姨一生呐。”
　　 我说：“我小姨现在生活得挺好的，也早就结婚了，孩子都挺大了，每天忙着自己的事情，挺好的呀。”没想到仙儿听了却说：“这也就是能骗过得你和外人吧，休想骗得过我呢，知道吗？你小姨心里依旧爱着康的。”
　　 小姨心里爱着康？这咋会呢？没有的事，我听了有些蒙。没等我说出什么来，仙儿就说：“谁也能瞒得过，我是瞒不过的，你小姨就是为了康才嫁给现在老公的。”
　　 我越加不解，水仙才将我小姨的事儿从头至尾一说，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小姨嫁的老公就是康的哥哥旺，真是一母生百般，一点不错的。康生得如此英俊，如此聪慧的男孩，可是康的哥哥旺却恰恰相反，既无貌相也无才华，甚至有些迂讷，生得相貌丑陋不说，脾气也不好，喜欢饮酒闹事儿。个子不足一米七，有点驼背，据说打小身体就有残疾的。
　　 小姨的老公我见过的，当时就感觉姨是哪根筋搭错了位了，四姥姥就说：“看来婚姻都是月老牵线的，也是月老匹配的。唉，说什么好嘞？”三姥姥听了也说：“可不是咋地？”每每姨姥姥四姨姥姥三姥姥还有我姥姥几个姥姥凑到一起，总是说呢，每次说到我姨的婚姻，几个姥姥就随着姨姥姥直叹气。姨姥姥又说：“多少好小伙子呀，你小姨看不上，偏偏要嫁给旺，想必，这就是命里注定的婚姻吧。”
　　 那时听了几个姥姥叹气，我还不太明白。现在听了水仙的话，才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小姨竟然痴情到如此地步，为了能常见到心爱的人康，竟然要委屈自己，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的哥哥，只为能经常相见，只为这一生能有所牵连有所联系有所来往。
　　 “值得吗？”那天，水仙问了好几遍，我都没有作答。
　　 与我，又说什么？或许，只有自己，觉得值得，那就值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