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小事】那只“抗造”的搪瓷缸(散文)
在我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放着一个“土里土气”的搪瓷缸。白色的缸底早就没了往日色泽,泛黄不说,还由于“年龄大了”而已经锈迹斑斑,瓷缸正面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漆的字已经褪得只剩下了淡淡的印记,杯柄上面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了里面黑色的铁,奶奶当年绕着缝了三圈的红色的布条都已经褪成了白色,歪歪扭扭的针脚,却是比书架上的任何一本精装书都更加让我上心。我每当看见了它,就会想起藏在时光里的那些事,就跟翻书似的,一页页在我的眼前铺开。
这个搪瓷缸可是爷爷的宝贝,听奶奶说,这还是当时连队上给的抗战奖品呢。爷爷一直对这个缸子爱不释手,平时都不舍得去用它,只有等家里来了“贵客”,才会用他泡茶给客人喝。在我的印象里,爷爷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家里的灶台、山坡上的小菜园,总是有他忙碌的身影;而这份勤快的背后,却是藏着他对这个家最深沉的牵挂与守护。爷爷是在我初中毕业那年走的,而这只搪瓷缸,也就很自然地成为了奶奶念想爷爷的物件,每天早上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则是盯着这个缸子约摸半个钟头,之后用浸湿的温布把缸子擦三遍,再把它用干净的布包裹着放进客厅的柜中,就跟藏着个大宝贝似的。
那一次“闯祸”,是在我高中二年级的暑假,我跟同学约好了要去路口的台球厅玩,出门的时候我就想出能装水的杯子,便拉开了客厅那个茶水柜,我急着出门,手指便在杯子间匆匆地扒拉着,没有留意到奶奶藏在柜角深处的搪瓷缸,结果拿水壶的时候上面的带子勾到了那个包裹搪瓷缸的布,直接把它带了出来。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搪瓷缸被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杯柄上面立刻就被磕掉了好大的一块瓷。完了!我闯大祸了。僵在原地的我慌了,满脑子都是奶奶抚摸这只“宝贝”时的模样。我赶紧把缸子重新包起来塞回了原处,就“撤离”了现场,但愿奶奶不要发现。可我似乎有些太天真了,等我傍晚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奶奶正在伤心地擦拭着那个搪瓷缸。我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也做好了奶奶会骂我,甚至打我的准备。可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对我说一句重话,反而是用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没事没事,缸子坏了,奶奶能补。”倒是我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那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听见客厅里似乎有声音,我以为是“不速之客”,厕所都没上就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趴着门框偷偷往客厅瞄。只见在昏黄的灯光下,奶奶手里正拿着那个搪瓷缸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条红色的布沿着杯柄一圈一圈缝了上去。她的眼神不是很好,在昏黄的灯光下只得眯着眼睛慢慢地“扫描”,有时候刚穿进的线去被手一抖又出来了,只得重新来过。突然,奶奶不小心把针扎进了手指,冒出了个小红点,可她却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接着往下缝。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赶紧蹑手蹑脚地跑上楼,我怕被奶奶发现。
后来我去南方上大学,临走前一晚,奶奶把我叫到了跟前,从客厅的茶柜里拿出那只搪瓷缸,缸沿的红布条缝得好结实。她把缸子塞进了我的背包:“外面买的玻璃杯不经摔,这缸子抗造,你平时就用它喝水吧。”那时候的我觉得缸子“太有年代感”,完全不符合年轻人的气质,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趁着奶奶转身给我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又偷偷把缸子从背包拿了出来,藏在了茶柜最底层的角落里。
我买的火车票是第二天上午的,匆匆吃完早饭,就拿着行李奔向了火车站。在候车大厅等火车的时候,我的手无意中就摸到了背包里似乎有个硬硬的东西,我拉开背包的拉链,却发现那只搪瓷缸又躺在了那里,杯子的旁边还有一张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纸条。纸条是奶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好些字还是用拼音代替的:“震宇,gang子别diu,你要觉得土气,那就bai在书gui上dang个nianxiang吧。”看着张纸条,我突然就不想把缸子拿出来了。
住校的那几年,这只搪瓷缸也就成为了我“最好的伙伴”。我没有买茶杯,每天都用这只“老古董”泡水喝,同寝室的同学看着我还在用这玩意喝水都在背后“开起了小会”,但慢慢地他们也就习惯了。每次打电话回家,奶奶总会在末尾问上一句:“缸子还在用吗?没摔坏吧?”我每次都答“正用着呢,好好的”,电话那头就会传来她欣慰的笑声。
上班后的第一个冬天,我给奶奶买了件厚棉袄,之前她总说身上的那件棉袄旧了,却总也舍不得换。奶奶接过棉袄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可是她的眼睛是亮闪闪的,嘴上却又在嗔怪我:“瞎花钱!我那件旧棉袄还能穿,你刚上班挣点钱也不容易。”虽然话这么说,可奶奶却是当天就把它套在了身上,还说了不下十遍“这玩意暖和。”
再后来,奶奶也走了,奶奶走的时候正是秋老虎“发怒”的时节,我连夜赶回了老家,就在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泪水控制不住地再次流了下来。此时的院子里静得吓人,没有了奶奶“悉悉索索”的身影,也没有了她在厨房烧火的炊烟,一阵风吹过,老槐树上的叶子拼命摇摆着,就像要拜托树枝的束缚。我走向客厅的那个茶水柜,自从大学毕业后,我就没再继续使用这个搪瓷缸了,而是买了新的保温杯,缸子还是放到了原来的地方。此时的柜台已经擦得锃光瓦亮,搪瓷缸也还在那放着,旁边的鞋柜上则摆着一双奶奶没纳完的布鞋,鞋面上还绣着朵小梅花,因为我小时候跟她说过,我最喜欢梅花了。
现在我也会每天盯着这个“千疮百孔”的搪瓷缸看一会,然后用块干净的抹布擦掉上面的灰,再重新放到书架上。虽说这缸子摔过好几回,上面被磕得坑坑洼洼的,可就是没有坏;就跟爷爷奶奶的爱似的,虽然平时看着不显眼,但却是实打实地守护着我,陪我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拜读老师好文,祝创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