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我望着桌上的番瓜、冬瓜、青豆炒藕、青椒土豆等，尽是秋天的鲜蔬，问妻：“是春天好还是秋天好？”妻答：“这个不好说。”春天生机盎然，秋天丰饶静美；春天乍暖还寒，秋天秋高气爽；春天滋味鲜嫩，秋天滋味肥美。然而，南方的秋天无论是菜地、树上长的，还是水里生的食物都要比春天的多。因此，这样一比较，秋天是比春天略胜一筹的。
　　
　　 一、满架扁豆熏秋风
　　 扁豆“谷雨方携子，梅天已发秧。”到了炎夏藤蔓便爬满了架子。
　　 夏秋交替，田畴里的稻穗惬意地摇晃着，一天天丰满起来。这个时候，缀满架子的扁豆藤也跟着热闹地蓬勃起来。看那绿叶间的扁豆花，两片淡淡的紫色花瓣，如同蝴蝶的翅膀。一串串的，虽然不那么的艳丽，但开在架子上灿烂显摆，倒是自带清高范。阳光蒸发出来的清香味，盈满了一藤架，引来几只秋蝶和蜻蜓绕花蹁跹，洋溢着日子的灵动。
　　 秋雨如甘霖，扁豆花蒂很快长出一簇簇翠荚来，弯弯的如是挂在藤蔓上的一枚枚月亮。乳白的花，结的是青色的豆荚；紫色的花，结的是紫红色的豆荚。青豆荚素颜，皮质薄；红豆荚油亮，皮质厚。采摘时要挑选豆壳荚饱满的摘，不然的话饱豆荚长老了，那样做的菜就不好吃。也不能摘小的瘪的，因为荚壳里的豆子还没长成熟，做出来的菜，光吃荚壳子，没有豆米子，就少一层味。
　　 扁豆荚采摘回来，要分拣一下才能做菜。豆荚是两片月牙形的皮组成的，中间由蒂丝链接成壳，就如同是针线缝的口袋一般，因此要把豆荚的一周蒂丝撕掉。撕的时候，指甲先掐荚蒂撕，然后掐荚尾撕。因不洒农药，所以扁豆荚内会生虫子，在撕蒂丝时，先抓在手上对着太阳光照一照，看看里是否有虫，若有就将那坏的部分掐掉，留下好的。青扁豆皮薄，阳光穿透力好，看得清里面的蚜虫。而皮厚的红扁豆，就难分辨，大意就会漏掉。不过，在烧的过程中，蚜虫遇到高温会从皮壳里爬出来，不会吃嘴里去。
　　 在我的乡村，扁豆有炒、烧、煮、这几种吃法。
　　 清炒扁豆角，将拣择好的扁豆荚洗干净，倒入热油锅里炒，干炒两遍后，加盐，再浇点水，大火炒，这样容易入骨。剥几瓣大蒜头子放在里面，起锅时，撒点味精或者豆酱，起鲜。若家里熬了猪板油的，挑一筷子那味道便更佳了。现在大饭店也有炒扁豆角，作为秋天里的时令蔬菜登上了宴席，让客人坐在酒桌上尝秋。
　　 扁豆角作为一道烧菜，必须要有搭配的伴菜。我小时候，一到秋天，祖母经常将扁豆角和芋头子（芋艿）烧，还有跟山芋（红薯）切块烧。豆角纤维素多，芋艿、山芋定粉多，健脾化湿，是对人体有好处的一道健康菜。可是，常吃就觉得糙巴糙巴的不那么下饭。不过，若是跟猪肉烧，那才叫好吃哩。打一斤五花肉（因五花肉肥，油多）剁成肉片，放入锅里煸，煸出油来，再放入扁豆角，加酱油红烧。在烧的过程中，五花肉的油慢慢地渗透到了豆荚里，吃到嘴里油而不腻，香喷喷的很下饭。可是，过日子的农家人，舍不得经常吃。
　　 扁豆角也可以煮菜粥吃，就是将扁豆角、青菜、芋艿、山芋、红枣和米一锅煮。过去，农家人忙秋收，田里事情多，图个方便。早晨，提着竹篮子，到架上去摘些扁豆角，再将红枣放入水盆里泡，待中午从田里回来做。煮粥前，把清洗过的扁豆角和芋艿、山芋块倒入油锅煸一下。然后放水，加米和盐，盖上锅盖大火烧。等粥锅咕噜咕噜翻滚时，再青菜放入锅里，继续烧一会儿，一锅扁豆角菜粥就煮好了。这种将几种食材调和在一起的扁豆粥，丰富了营养元素，吃起来很香。
　　  “满架秋风扁豆花”，扁豆架上藤叶绿意婆娑，扁豆花儿从八月里一直开到十月底，陪伴我们走过的日子里，将秋天的味道熏得更加浓郁。
　　
　　 二、菱芰出水秋味来
　　 铁甲菱芰生水国。新菱一浮水，秋天就到了。
　　 中秋佳节来临前，正是菱芰上市时。我去了趟镇上农贸市场，只见台架上，地摊上，到处有菱角。正如《本草纲目》里的记载：“家菱种于陂塘……有红、有青、有紫，嫩时剥食，皮脆肉美，盖佳果也。老则壳黑而硬，坠入江中，谓之乌菱。”
　　 不论哪色的菱角，看上去都非常的饱满。二角的菱，弯弯的似牛犄角；四角的菱，如是小海豚状。竹篮里，那些是刚采下来水淋淋的生菱，还带着河塘里的水汽；盆子中，那些是烀熟的菱角，摸上去手感还热乎乎的。当然了，一生一熟两种价。我买了两斤生菱作中秋节“供月”用，买了两斤熟菱作应节零食吃，还买了一斤剥好的白菱，回来做菜吃。  
　　 家乡扬州是水乡，小河、沟塘，星罗棋布，许多水域都生了菱角，有家菱，也有野菱。“菱叶何田田”，到荷花盛开的夏日，水面上萋萋盈盈的菱叶，仿佛铺了一层绿毯。“菱角何纤纤”，别看菱盘飘浮在水面上，其实下面有一根纤细的菱茎生命线，扎根在河底的泥中，如同飞翔的风筝一线牵引着。水涨跟着上浮，水落也跟着下浮，即便是夏日的狂风也吹不散，再大的骤雨也击不沉。青青的菱盘由几多的三角形菱叶组成，叶柄上有小小的气囊，七月开白色的花。大概菱花是喜月，喜静吧？因此，花朵白天闭合，星夜绽放，羞答答的像是文静优雅的少女。
　　 花好，菱肉也糯香。小时候，家屋后有条小河，河里长了菱。秋天，我曾和父亲上了生产队罱河泥的木船采过菱，趴在船帮上翻菱盘时，还有鱼儿跳水到船仓里的意外惊喜哩。嫩菱剥了壳当水果生吃，齿间“咯吱咯吱”地脆如苹果，能嚼出清凉的甘汁来。皮壳坚硬的老菱，适宜煮熟了吃，去掉硬壳，白菱如糯米粉一样黏糊糊的。菱角生吃解暑，熟食补气血，增强免疫力，具有补脾胃、强脚膝、键力益气、消暑解毒的功效。
　　 中秋节日，餐桌大都是秋天的菜肴，但最香的要算是白菱烧肉了。做法是将瘦肉多的猪前夹，剁成块，下锅煸时，滴几点烧酒，浇生抽、老抽、少许盐、生姜等佐料。肉煸半熟时，加水，放白菱、几块冰糖锅里，大火烧。当锅里肉菱翻滚了，再小火煨，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白菱红烧肉就做好了。菱与肉共冶一锅，菱角吸足油脂化为琥珀色软玉，满屋香喷喷的。吃到嘴里黏嗞嗞的，猪肉肥而不腻，菱肉糯而又甘，是中秋节敬祖宗的一道大菜。
　　 菱角是水中的栗子，吃法有很多种。有的将去皮壳的白菱制作成罐头，在大型宴席上可作下酒的凉碟菜。还有的听说是煨鲜菱作点心吃。据袁枚《随园食单》中记载“以鸡汤滚之……加新栗、白果煨烂，尤佳。或用糖亦可。作点心亦可。”这种用鸡汤的做法，是何等的滋味？我们乡村人家从来没做过，可听着、想象着就要流口水了。
　　  但是，扬州的“菱粉糕”倒是在老“东关街”上看过，店家现蒸、现卖、现吃。就是将晒干的老菱肉，碾成碎末，放进糯米粉面里，再加白糖、少许桂花搅拌后，装入小印盒里，放在锅中蒸熟，即成色泽白润的菱粉糕了。那丝丝甘甜中浸润着水的灵气和清香。据说，曾经扬州的盐商逛街时，喜欢吃这样的菱粉糕点。
　　 八月十五中秋明月圆，我在门前亭子里的石桌上，摆上新鲜的菱角、莲藕、红柿、芋头子、苹果，还有月饼、现做的粉面烧饼，把人间的秋实滋味，供给天上的“凉月公公”分享。
　　
　　 三、灶釜香芋秋气融
　　 “青竹竿，顶圆伞，伞竿脚下一窝蛋。”秋天里的这道美食，就从一个谜底——芋艿开始吧！
　　 国庆节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我在大门口的墙上挂红旗。转身，亭子前的水泥路旁，即稻田头的一小片翠绿吸引了我。一张张有蒲扇大的叶子，由一竿青茎顶着，沐浴秋阳。展空的青叶，摇露向金风，如是长在陆地上的擎天荷叶。这是邻家阿妹在插秧时种下的种子，在稻田头一块高垄上，排水良好，土壤肥沃，叶大茎粗长势甚旺。亭亭玉立，风姿绰约，人们从它旁经过时，都要好奇地回头张望一番。
　　 芋艿，椭圆形，大小不等。生长在泥松软的土里，棕色毛茸茸的，像是披了一身的蓑衣。因是一串串鸭蛋状，故家乡人叫芋头子。既然有芋子，那就有芋母。芋母比碗口大，最有名气的大概就是荔浦芋头了，我们村里农家人很少长这种大芋头，街上卖的也外地产的。
　　 芋艿，不用刨皮，水泡洗干净，放在锅里水煮。吃时再剥掉外皮，白嫩如糯米汤圆，柔软，粉黏，既当零食又可充饥。我小时候，祖母午饭做好后，灶膛里的稻草灰尚有火星子，就拿几个芋艿放入灶膛里，用火叉将热草灰盖好。炕上两个时辰，用火钳挟出来，拍拍草灰，剥皮即食。“当去皮，湿纸包，煨之火，过熟，乃热啖之，则松而腻，乃能益气充饥。”这是史文中说苏东坡烤芋头吃，大概跟我们炕芋是差不多吧？
　　 煮或炕、烤芋艿，吃起来平素味淡，但做菜吃却另有一番滋味了。秋天里，农家人喜欢将芋艿跟扁豆角烧的吃。一个是藤上长的，一个是地里生的，那便是天地和气生味了。还有芋艿和猪肉烧，荤素相融，香味互交。品一口芋艿似肉，肉如芋艿，粉而腻，腻而粉。
　　 不过，芋头甜汤更是一道营养汤。一只一斤左右的大芋头，两只红薯，削去外皮，切成丁状。将锅里倒两匙香油烧热，先把二两猪肉丝在锅里，浇作料酒煸熟，再把芋头和红薯丁子，放入锅里一超煸炒。然后，加双倍的水煮。水沸，加白糖、一小撮枸杞，小火慢熬。将水熬成乳白色的浓汤即可，其味香、甜、鲜。按书上说，汤汁里含有膳食纤维、钾、黏液蛋白及多种维生素矿物质，有促进消化、调节血压、增强免疫、抗氧化等功效。庄稼人忙秋收，在体力消耗大的情况下，喝一碗芋头营养汤，那真是秋天的馈赠哟。
　　 芋头在民间有好名声。小时候，过年了，老人常跟我们说：除夕吃年夜饭，必须要有一道芋头甜汤，大人小孩吃了，来年出门遇到的尽是好人嘞！
　　
　　 四、一树甜柿暖秋凉
　　 秋风起时，乡村的田野上一片金黄，万物似乎沉浸在丰盈的喜悦中。当西风把柿子从青色吹成黄色，又吹成红色时，深秋的农家屋前屋后，那叶子飘落的柿子树上，枝枝丫丫挑着盏盏小灯笼，红彤彤的如同夕阳的光芒，映照出秋天甜蜜温暖的光彩。
　　 我乡间家的屋后东边，也有一棵柿子树，是四年前的春天，在镇庙会集市上买的，大概一米多高。柿子树不择泥土的肥瘦，长得很快，两年后就结柿子了。每年边结柿子，边长高、长大。记得，柿子树第一次只长了寥寥几个。第二年，树上就长好多了，有的长在树尖上的柿子，摘不到。时间长了，熟透的柿子皮就开裂，流汁。甜味散入风中，引来了鸟儿啄食。有的被鸟儿吃了，有的掉在地上，烂了，蚂蚁、小虫就过来吃，享受着这秋天的赐予的美味哩。
　　 今年，小碗口粗的柿子树上，圆圆的柿子琳琅满目，经过秋阳慢慢地温，熟成了火红、晶亮。
　　 吸收了日月精华的火晶柿子，越软越好吃。食时一手抓住柿蒂把子，一手指甲掐皮，轻轻地撕下外皮。如磕破蛋壳，蛋白般的柿汁便流出来，露出鲜红的软肉。吸吞一口，有蜜汁一样清凉凉的甘甜，一直甜到心里。火晶柿子里是一角一角软肉组成的，跟桔子有点相似，但里面没核子。柿子是凉性的，虽然很甜爽，但秋天不可多食，吃多了会伤肠胃，闹肚子。
　　 小时候，八月十五中秋节，柿子还没熟，祖母就提前从树上摘下青黄的柿子，放在粮仓里的稻谷里焐。到节日，拿出来，软绵绵的通红，与月饼、莲藕等放在托盘里供月。然后，一家人分享这来自秋天的果实，有一种蜜液沁喉心自凉之感。
　　 柿子吃不完，也可以晒成柿饼。就是把八成熟柿子摘下来，选择果蒂完整，无疤痕，用绳线串联起来，晴天悬挂于竹竿上晒。外表皮微皱时，每隔三天用手掌压一压，压扁了持续晒一个多星期即可收藏。我的一位女同事，天气干燥，肝火旺，尤其喜欢吃柿子降火。每年秋天，都要晒许多柿子饼，慢慢吃。
　　 做柿饼吃，其实很简易。将几只熟透的柿子，洗净，剥掉皮，放在盒子里捣成柿浆。然后与小麦面粉搅拌均匀，做成饼，放在油锅里煎，煎熟了，黄灿灿的。再将柿饼的两面撒点熟芝麻，吃起来又甜又香，又脆又滑，是柿子的原味又高于原味的滋味。
　　 乡村人家喜欢栽柿树，有的将柿子树栽在屋前或屋后，还有的栽在院子里。春天，光秃秃的树柯上冒出新叶芽来，当树叶日渐长大，开出金色的柿花，又从花萼间长出一枚枚小青果，整个家园便生动起来。到了十月的秋天，橙黄的柿子，在翠绿的叶间脱颖而出，阳光中很是耀目。累累的金黄果实，既增添了农家的一道风景，又是农家人生活甜蜜的吉兆。
　　
　　 五、出泥藕孔藏秋意
　　 在秋天里名声颇大的藕，是藏在水底淤泥中的佳品。
　　 荷花有多美，藕就有多香；荷茎有多高，丝就有多长；荷叶有多大，藕就有多壮。出得水来，也可以洗净生吃，入口脆，那种脆里带着水汽、地气。慢慢咀嚼，一丝极淡的甜才悠悠地泛上来，不是那种糖的甜，是来自大地的甘。清透，微凉，从舌尖一直浸润到心里去。
　　 秋天的餐桌不可或缺藕的一道鲜蔬。将藕断切成薄片，青椒切成丝，与大青豆炒，也可以放点肉丝炒。一盘炒藕，色泽清白莹莹，吃到嘴里，“咯吱咯吱”的咬响秋天的韵味来。
　　 藕煮熟了的吃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煮，还有一种是藕孔里塞糯米煮。春天，乡镇庙会集场上，卖家支一口大铁锅，将收藏的藕放入锅里现煮、现卖，其香味弥漫整个集场。小孩抓在手上边走边啃，藕丝拉出长长的秋意，在嘴上飘忽。
　　 藕丝绵绵，缠绕的是人间的情意。八月十五中秋节，以藕供月、敬祖宗，以表怀念与敬意。还有乡间老风俗，一对恋人尚未结婚要“送节”礼，即男方这天将莲藕、鸭子、月饼等吉兆品送给女方，传达浓浓的爱情。
　　 秋藕的清白与风骨，是从最深的淤泥里长出来的；而那份牵连，是藕孔里储存的人间烟火与情意。
　　 ……
　　 生活本是一口锅。这些代表藤上长的，水里生的，树上长的，土里生的，厚重秋光的鲜蔬，熏香了秋风。我们都是掌勺人，用人间真情调和，烹饪秋天丰盛的滋味——品得秋香清透骨，人间至味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