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秋深栗黄亲情浓(散文)
婆母家在明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山村,燕山山脉自西北横亘过来,像巨人般俯护着村庄。秋日里,梯田阡陌间,果实累累压弯枝头,采摘果子的人和车往来穿梭在浓浓的秋意中。
一
婆母已进入“鲐背之年”,公爹早逝,我和爱人格外珍惜这未尽的时光。这几年每逢节假日,我们总要回到老家,在她身边守上几天。趁着国庆长假,我随爱人再回故乡。村子正逢果实累累的季节,爱人帮弟弟雇工收水果,我在家里陪伴婆母。
一天午后,婆母忽然对弟妹说:“带你嫂子去采栗子吧,到地里散散心,别老陪我在家里窝着。”话音刚落,一旁的侄子媳妇小娜,还有孙子泽泽、孙女芊芊,立刻雀跃起来。尤其是芊芊,连续多日埋在作业堆里,只能晚上看一小会儿“熊猫精灵”,那还得看妈妈脸色。
芊芊十岁,泽泽五岁,两个孩子年纪小,往日到地里总没有耐性,新鲜劲儿过了就吵着回来。弟妹心生一计,高声提议:“咱们今天采栗子,我们分成两个组,搞个小竞赛,哪组采得多,回家给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芊芊和泽泽欢呼起来“噢,同意,同意!”弟妹随即分组,我、小娜、泽泽三人一组,弟妹和芊芊俩人一组。组分好后,我们一行人走出家门前往果园,婆母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出门,叮嘱我们带上桶、手套和剪刀,看着热热闹闹的场面,婆母脸上的核桃纹都舒展开了。可我望着婆母颤巍巍的模样,鼻子却莫名地发酸,时光真是把“飞刀”,刀刀催人老,总是希望婆母永远立在门前,守着这方家园,享“四代同堂”的福,我们也有“常回家看看”的念想。
路上,我牵着孩子们,这俩孩子在城里长大,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好奇,像叽叽喳喳的小鸟,不停问我问题。路两边长着似油麦菜的“羊角草”,还有绽放着蓝紫色花朵的“牵牛花”,给水泥铺就的村道添上靓丽的色彩,雏菊、紫藤随风摇曳着,仿佛在频频向我们点头致意。映入眼帘的一切,都铺展着美丽乡村的新画卷。
我指着这些花草教泽泽,还教他念儿歌“牵牛花满墙爬,我爱我的小喇叭……”弟妹却笑着泼冷水“牵牛花太皮实,种子落到果园里,就是个麻烦,缠绕着果树争养分,还得把它们费力割掉。”我听她这么说,心里愣了愣,却想起一句诗“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牵牛花把美丽无私地献给大地,即使遭人嫌弃,仍然倔强得开放,不求世间的珍惜和赞美,这可能就是牵牛花的本心吧。
跟着弟妹拐进一条茅草路,周围都是高低起伏的果园,大多已摘完,只剩一片苹果树还挂着果。弟妹指着树上的果子说:“苹果刚刚‘扒袋’,正在吸收阳光上色呢。”一颗颗圆滚滚的果子,透着粉嘟嘟的色彩,新鲜得令人垂涎。弟妹笑呵呵地提起民间谚语“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弟妹告诉我,苹果还是最安全的水果,它们的抗病性强,不用打很多农药,生长周期长,含糖量随时间渐渐积累,但是,现在品种杂乱,影响了口碑,苹果虽物美却价廉。许多果农都改种生长期短而价值高的品种,例如:黄桃、樱桃,追求短期效益。
我问苹果套袋的用处,弟妹解释说:“能让果皮光滑,防强光,隔农药,防鸟虫啃咬,用处可大了。”我打趣道:“那不是和女人戴口罩一个意思吗?保持皮肤光滑呀。”弟妹一听,边点头边笑,“那也是城里的女人,我们哪有那福气。”。
这茅草路真不好走,我紧紧牵着泽泽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弟妹虽挎着两个大圆桶,却步伐轻盈,好似草上飞奔一样,还得频频停下等待我们。又跨过两片果树的梯田,才到达栗子树下。我早已气喘吁吁,弟妹却气定神闲,回想起弟妹当年是一位皮肤白皙又娇弱的小姑娘,几十年农活打磨下来,渐渐变成衣着朴素内心坚强的农妇,我心里满是感慨。
二
栗子可是华夏大地“本土原生”的物种,从遗址到古书处处记载着它的历史:在距今约六千年的西安半坡遗址中就发现了大量栗实遗迹;《诗经》的《唐风》里早有关于板栗的记载;《史记·货殖列传》中明确记载着“燕、秦千树栗……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因此推算中国板栗的人工栽培历史已有两三千年。
栗子的用途更是数不清:《本草纲目》说它能益气、厚肠胃、补肾气,生嚼涂肤还能强身;既能生吃、炒食,也能磨粉作馍、酿酒制醋;栗树吸附能力强,可有效吸收有害气体;栗木的纹理直、质地硬、耐水湿,是造船、制车的好材料……
古人咏栗的名句也颇多,“瘐信云秋林栗更肥,方回云擘黄新栗。”“山家蒸栗暖肥也,嫩也,暖也,尽栗之长,非老饕不知。”字里行间表达了栗果肉肥美的特性。
听婆母讲,在生活困难的年代,谁家拥有一颗栗子树,就等于有了“救命粮”,栗仁能当饭吃,还能喂断奶的孩子。我小叔子出生后,婆母奶水不足,就是煮栗仁喂养他,从那时起,他算是与栗子结缘了。
婆母家这八棵栗子树,长了二十多年。早先这儿是荒地,后来种地瓜。婆母生了九个孩子,两个夭折,剩下五女两男。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女孩多,虽可以省些开支,但也缺少劳动力。那时的女孩子嫁人后,土地又被集体收回。重男轻女的封建流毒,曾在农村地区长期盛行,如今,这种封建思想正逐步褪去,农村女孩子终于得到公平的待遇。
联产承包后,公婆家的地并不多,为了养家,公婆俩人到处找地开荒。这块地挨着一处大石砬子,没有明确归属,他们夫妻俩早出晚归,刨石头,翻土地,总算平整出一块耕地种地瓜。公爹常年过度劳累,早早患上心脏病,后来我爱人考学走出大山,家里的土地就由小叔子管理。
小叔子打小爱吃栗子仁,天生喜欢栗子,便和弟妹商量,改种栗子树。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八颗栗子树已经枝繁叶茂,每到秋季,果实累累。弟妹说,这些年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主要果木上了,没怎么管栗子树,长势却很好,想来是由于这儿土质肥沃,光照足,旁边还有一条来自山上的溪流浸润着根系。约莫十年前,树就开始结果,讲到这里,弟妹抚摸着深灰色、布满深深纵纹的树干,轻声念叨:“老树呀,明年开春一定给你们施点肥,谢谢你们这么多年一直带给我们不错的收获。”
三
栗子树下,杂草遍布,地上滚动着不少开裂的毛刺壳,壳里通常包裹着两颗半球形栗子。栗子在树上成熟后,大多会自己坠落下来,毛刺壳裂开,棕色油亮亮的栗子就挣脱出来。剥开栗子外壳后,内部为浅黄色果仁,肉质糯性香甜,生食脆爽,冷藏后更甜。弟妹多日没来捡拾,杂草中又藏了许多栗子。
我们两组人一头钻进树下,开始捡栗子竞赛。我给泽泽戴好手套,递过小塑料盆。我随手捡起一颗栗子,教给泽泽识别饱满栗子的模样。泽泽人称“小问号”,凡事都爱动脑筋,勤学好问,听完我的介绍,小脸上浮动着认真的表情,点点头说道:“大奶,我明白了。”我们这才弯下腰捡拾起来。弟妹看到我把手套给泽泽戴上,赶忙把自己的手套递给我,我摆摆手。弟妹一边把手套硬塞给我,一边调侃说:“嫂子快戴上,你这细皮嫩肉的,万一扎破手了,我哥还不得怪我。”我抬头看看弟妹,一双月牙般的眼睛里盈满幸福和快乐,我也被逗乐了,接过了手套。
芊芊性格开朗阳光,极具运动天赋,是学校的领操员,捡起栗子来,那叫个动作麻利,像只小白兔般,忽而跃起忽而俯下,不一会儿就把桶底盖满。“啊,扎手了!”突然,一声惊呼,原来芊芊动作太快,不小心滑倒在地,手掌被栗子壳的毛刺扎到了,疼得大喊,我赶忙过去查看,还好没有扎破皮,我抚摸着芊芊柔软的头发,安慰她“没事儿,还是慢点蹦,把手套带好。”泽泽在一旁偷笑,加快了捡拾速度,小盆很快冒了尖。先前地上熟落的栗子,没一会儿就被我们争先恐后地捡拾干净。看着弟妹那副得意的憨笑模样,我心知肚明。
小娜在山里长大,是个勤劳勇敢的小女子。她动作利索地攀爬到树干上,开始摇动树枝抖落栗子,我担心地喊出声:“小娜,小心呀!”弟妹把我们拉到一旁歇息,说:“嫂子放心,她心里有数。”话音刚落,毛刺壳裹着栗子像小流星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午后的阳光把小娜和老栗子树的轮廓描摹成漂亮的剪影,是我无法触及的剪影。忙碌多时,我才发觉自己早已汗流浃背,弟妹忙给两个小家伙擦汗,刚才大家热火朝天地竞赛,对劳累却浑然不觉。
小娜刚从树上蹦下来,芊芊和泽泽就连跑带颠地奔过去,争相捡拾栗子,我们三个大人也不甘落后,紧紧跟随。泽泽毕竟年纪小,时不时拿不稳,一颗栗子捡起又掉落,恰好滚到芊芊脚下,芊芊却懂得谦让,捡起栗子递给泽泽,微笑着说:“还给你吧”。“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看着小姐弟彼此这么怜爱,我和弟妹都宽慰地笑了。
两个多小时过去,两只大桶就要装满了,两队还是各不相让地忙碌着。小娜又领着泽泽开始在周围寻找“漏网之鱼”,不停地拨动着杂草。弟妹带着芊芊则跨过小溪,捡拾对岸落下的栗子,石头下边也不放过。脚下踩碎栗子壳的“咔嚓”声、孙辈的欢呼声、我和弟妹的调侃声,混着栗子的淡香,把树下热闹的氛围拉满。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昨晚刚下过一场秋雨,溪水潺潺地流淌着,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好似在低语嬉戏无言浅笑着。溪水顺流而下,流过山谷、梯田、黄赫色的岩石,滋养着两岸的草木。我蹲下身子,用手触摸溪水,凉意瞬间漫遍全身,满身的燥热也消散了。我看见浅水下的岩石缝里,藏着几颗栗子,刚伸手去捡,就见水花四溅,水星溅到我的身上,回头一看,原来是泽泽在调皮,边做着鬼脸,边用小石子击打水面。我站起身,做出“老鹰捕小鸡”的模样,追逐泽泽,泽泽边跑边笑,清脆的笑声在山林里回响着。
夕阳透过栗子树的枝叶,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竞赛结束了,我们把两个大桶摆在一起,竟分不出输赢。芊芊皱着眉念叨“今天没有赢家呀,奶奶怎么奖励呀?”泽泽却不服气地说:“我们捡的栗子更胖,大奶教我了,只捡胖的。”弟妹笑眯眯地“和稀泥”道:“都有奖励,晚上允许你俩多看一会儿‘熊猫精灵’”。“好呀好呀!”小姐弟俩瞬时欢呼雀跃,我心里轻轻叹息:连这么幼小的孩子,奖励也是电子产品。
如今,电子产品成了孩子们的“标配”,既带来积极的一面,其丰富多彩的内容紧紧吸住了孩子们的眼球,方便孩子们获得知识和信息;也有消极的一面,一些孩子形成了“信息茧房”,甚至失去了对享受大自然、健身博弈、阅读杂志等娱乐生活的兴趣,影响了身体健康,也影响了人际交往。这种消极的影响,已经引起方方面面的重视,网上推出各种“排毒指南”,可收效甚微。看来还得依靠个体、家庭和社会共同筑成一道守护的“防护墙”。
四
离开栗子园时,太阳已经躲到燕山后面,给山尖描了一缕金边,山体黝黑黝黑的,似传说中的包公脸,仿佛在催促我们快些回家。回望栗子园,老栗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像家门前日夜守望着这方土地的婆母。公爹离世后,我们每次回来,都能感到婆母的孤寂。小叔子和弟妹每天起早贪晚,钻到果园里就劳碌一天,有时中午也不回来,弟妹把饭菜放到大锅里热乎着,婆母自己对付一口。每次我们离开时,婆母拄着拐杖,一直把我们送到车上,一直望着汽车消失不见。透过车子扬起的尘土,我模糊地看到她那不舍的泪痕,也在后视镜中看到爱人的泪痕。
装满栗子的两个大桶搭在小娜的电动车上,小娜沿着沙石路先走了。我们三个跟着弟妹抄近路,绕着高低起伏的果树趟子往回赶,芊芊和泽泽显然是没劲头了,噘着小嘴,不耐烦地拖拖拉拉走着。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已经被主人家收摘过的西瓜地,“奶奶,西瓜。”芊芊像发现珍宝一样喊道,我们一下来了精神,彼时个个口干舌燥,这西瓜简直是“雪中送炭”。我们围过去,哈哈!真是一个被主人遗漏的完整成熟的小西瓜,深浅相间的绿色花纹,发出亮亮的光泽,俗称“地雷”。
弟妹真有手劲,三两下就把西瓜敲开,每人分一块。一口咬下去,汁液顺着嘴角流,甜蜜的汤汁不仅润了喉咙,还甜到心里。我在城里生活,很少吃到自然熟透的西瓜,真是大饱口福,两个小家伙也来劲了,边吃边闹起来,弟妹得意地问我“嫂子,甜吗?”我连连点头,打心眼儿里满足,这才是我们今天辛勤劳动的奖励啊。
一进家门,婆母的核桃纹再次舒展开来,泽泽从桶里拿出几个栗子,展示给婆母“太奶,你看,我捡的栗子最胖。”婆母摸着泽泽光滑的头发,脸上现出隔辈亲特有的笑容。弟妹忙着收拾栗子:清洗干净,用小刀在栗子壳上划开十字纹,倒到院子里的大锅里煮。如今,果树修剪下来的枝条是最好的燃料,熊熊的火焰映着弟妹略显疲惫的脸。水很快就烧开了,栗子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栗子出锅了,我们围着饭桌剥栗子吃,顺着十字纹一捏,外壳就裂开了,里面便露出浅黄的果仁,裹着层薄灰皮。把皮剥掉,果肉冒着热气,香味顿时扑鼻而来。趁热吃,越吃越香,让人欲罢不能。
吃着自己辛勤换来的劳动果实,比平时的任何东西都格外甜蜜。这次乡下之行,就今天这场没分输赢的捡栗子比赛,更能带给一家人的快乐,那是妯娌间的亲近,是孙辈的欢乐,更是婆母家藏在栗子里的热闹与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