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关变了，变得连在这里世代居住的北关人，也认不出北关了。
　　 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似乎又不再是那个地方。站在北关路口，自西向南放眼观望，若不是清真寺做参照物，谁还能认出这是那个曾叫北关的“城中村”？看那宽阔的大道，穿行如流的车辆，林立的高楼，花园式小区，俨然新型城市的一隅，哪里还有一丝旧痕？
　　 我自喻曾是半个北关人——在县一中居住数年，北关小学工作二十余载，与北关朝夕相处久了，闻惯了巷子飘散的牛羊肉味儿，不是北关人也成了北关人。
　　 拉开记忆的大幕，最先登场的是“与北关初相遇”。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冬日，在县一中工作的对象从东街汽车站接远道而来的我。我虽为成县人，但对县城两眼一抹黑。
　　 他说，一中校址在北关。我以为走走就到了，实则不然。从车站向西至十字街，多少还带点县城的迹象；可是拐角向北过了成县师范，老街幽深，狭窄不平，两旁房屋低矮，像有了一大把年纪的人打不起精神，褪色的油漆木门斑斑驳驳，纹理间刻印着岁月痕迹。也许是初行此路，感觉漫长得走不到尽头。糊里糊涂经过什么烧锅巷口、杨家巷口、北城门、北泉口、肖家巷口等好几处路口，再向前，才到达目的地。
　　 想吃红烧大肉罐头，我以为出校门就能买到，谁知把北关的铺子问了个遍，一无所获。失望中，一位老人告诉我这里是回民区，我恍然明白了北关与别处的不同。
　　 后来事实证明，北关的确很特别。
　　
　　 二
　　 九十年代初，我在一中安了家，也就自然与北关有了关联。往回调工作时，为着方便，避远就近，故而选择了与一中比邻的北关小学（北小）。当时的北小，虽在城区，却像是后娘生的，总是遭人白眼。
　　 带着调令去报到，我一跨进大门心就微微发凉。两扇简易铁皮大门生着锈迹，前院略带坡度且没有硬化，露出一些石头疙瘩凸起的轮廓；正对面是一座半新旧的两层教学楼，侧面有一座马鞍肩砖瓦房，这两处算是给北小撑了面子。再往里走，零散坐落着几座土木结构老瓦房，木框窗户形似延安窑洞，外观充满了年代感。后来听人说，新中国未成立之前，这里是国民政府办公所建，应该说是北关小学的前身。
　　 我带的一年级，教室何等破旧，也只有教室知道。室内光线暗极，阴天得开着灯，否则像在古窑里，再好的视力看课本上的字，都像一团苍蝇屎。席子钉的顶棚多处破了耷拉着，摇摇欲坠，上面布满灰尘；地面也是土的，阴雨天散发着土腥味儿。高温天，教室旁厕所的蛆虫爬到院子，小孩子们好奇地逗它玩耍。后勤常给粪池喷洒杀虫剂，半个校园都是刺鼻味儿。老师们心有不平地叹息：唉！这环境，怎么对得住祖国的花朵？
　　 每年暑假，操场杂草丛生，附近村民赶着牛羊进校园吃草，雨后松软的院子被牛蹄子踩得稀巴烂；住校老师难以阻止，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人为之。秋季开学，头等大事便是“操场除草大战”，耗不了两个下午，休想把荒草消灭光。冬春干燥，早操和体育课上，尘土随着同学们奔跑的脚步飞扬，像万马急蹄腾起滚滚尘烟。
　　 学校没有水，校工常年到校门口一户人家压井挑水；各班打扫卫生，也得去校外私人家提水。至今我仍清楚记得，烧水李师挑水的情景。扁担压斜了他瘦弱的肩膀，上台阶时干瘦的双腿颤颤巍巍，像挑山工一样艰难。许多年后，学校接了自来水，李师这才得以解放，只是他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
　　 在我进校后的十多年，周边学校都在陆续脱掉旧衫换新装，唯有北小相形见绌。有背景的老师，接二连三调离。我们这些没关系的，就心有期待地守望着。
　　 后来的数年间，北小命运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转机——二号教学楼与邵逸夫教学楼相继落成，土院穿上了水泥装，多媒体室、多功能室、实验室应运而生，扩大了图书阅览室等一系列教学配套设施。蜕变中的北小，不再是落后、破烂的代名词。
　　 即便如此，北关的交通仍是北关发展的拦路虎。
　　
　　 三
　　 北小和一中像并排拴在北关老街这条藤上的葫芦，细小的葫芦柄连着一条逼仄的街道，周围住户密集，使得上下学人流高峰拥堵。要去北关办事的人，尽量错峰，生怕钻进人潮中作难。有人别出心裁的把这两所学校比作食管连着的胃，还有人说是子宫，门前面的路就像阴道。虽说话糙，却真实反映了两所学校外围环境的窘迫。
　　 从一中到北小，常规步行五六分钟即可到达。而我每天上班与中学生相向而行，陷在人潮中，想快你得插上翅膀。逢雨天，路上污水漫过脚面，雨再大点，肖家巷口就积水成河；翘裂的下水道预制板像暗礁一般龇牙咧嘴，稍不留意就会“咬”路人一口。为此，我特意买了一双雨鞋备用。某年发生了一件骇人之事。一个乡下人自行车驮着小孩进城，行至肖家巷口不慎摔倒，孩子伤到致命处，一棵无辜的幼苗因此失去了生命的春天。可找谁能替孩子讨个说法呢？
　　 等我儿子上县幼儿园时，从一中到南后街路远而难走。接送全凭两条硬腿，使本来的快乐夹杂了烦躁和抱怨。
　　 现在也许有人会问：怎么不坐车呢？
　　 哪有车可坐？自行车也不好使，只有“十一号”才最保险。
　　 北关本不宽阔的街面上，开着不少小商铺；街上卖菜的、卖肉的、卖这的卖那的，横里竖里摆着；老人慢腾腾转悠，小孩子跟在后面乱蹦。在这自由市场般杂乱的街道骑自行车，你得有过硬的技术。
　　 一次我接孩子走到北关，正逢放学，一个中学生因为自行车挂了一个小孩，被孩子年轻的爸爸抓住头发扇耳光。当时的情景，让人不寒而栗。夏天，一中门口的村民把收割的麦子摊在路上，骑车的人只好推着车子走，麦草缠在轮条上，让推车人举步维艰。脱粒的麦子晾晒路上，你走路更得小心翼翼，万一滑倒不说，若是弄撒了麦粒，主人不骂你才怪。我曾看见有个学生随手抽了一根堆在路边的麦草，就挨了一顿臭骂。
　　 我搬出一中不几年，东河德贤大桥开通了，接着桥西通往一中的小川路、同谷北路也连带开通，与北关老路连接。车辆行人喜欢上了新路，老街一下子遭到冷落，脏乱差就像疮疤，亟待良医疗愈。不少危房年久失修，屋檐腐朽、瓦片似悬一线，感觉风一吹就砸在行人头上。每次经过，我就老远躲避，以防不测。
　　 若遇特殊情况，我从陇南大道搭车去上班，司机一听去北关，决然道：“从城中心走的话，车子只到师范旧址那儿；若过三桥，只到一中门口！”
　　 “北关就那么令人生厌吗？好像有熬人的锅！”
　　 “车子进去不好出来，没办法！”
　　 下了车，还有一段路要走。真是无语。
　　
　　 四
　　 北关落后，但北关这块土地并不贫瘠，潜藏着许多未知的可能。北关的穆斯林同胞勤劳能干、擅长经商，悠久的民族历史文化底蕴，赋予了此地别样的风土人情。表面看是丑小鸭，实则有白天鹅基因，一飞冲天只是时间问题。
　　 当有人慧眼识珠，洞察到了北关的潜力，当政府给北关投来眷顾的目光时，机缘契合，北关被时代推上了重要舞台。弹指十年间，旧的北关在一层一层剥离，随之脱颖而出——北关小学迁址重建，一流的校园建设和数字化教学设施，走在了城区其他学校的前列；清真寺周边民房全部拆迁，冒出了现代化小区“宜和家苑”、“成县第二幼儿园”，出水芙蓉般绰约多姿。北关老街与北街一气贯通，摇身变成名副其实的北大街，北关小学随之易名“北街小学”。就连牵着无数学子记忆的成县一中，也迁移重建，旧址变成了现代化的“成州中学”。
　　 为着一览新北关，我专门让夫开车，从老十字沿着北街一路向北。眼前崛起的一幢幢大楼，让人目不暇接；烧锅巷、杨巷道、北城门、肖家巷哪去了？我极力寻找，却寻不着影子。车子放缓前行，眨眼间就到了成州中学门口。这条拓宽修整后的昔日老街，怎么就变得一步之遥了呢？
　　 感慨间，高亢的放学铃声响起，身穿海蓝色校服的学生们，像开闸的水流从高大的校门涌出，分流而去。南北、东西两条宽阔的大道上，自行车、电瓶车、公交车、小汽车各行其道，齐头并进，交织成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
　　 凝视熟悉而陌生的北关，要说的话很多，似乎又无从说起。那就毕恭毕敬地斟一杯美酒，为北关，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