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雾中行(散文)
浓雾如纱,包裹着庭院村庄,眼前的世界更加虚幻迷离。恍惚中,白菜静立,神态凝重,神色安然,在茫然中仿佛寻找到了思想与自然链接的密码。
打开屋门,走进晨雾,脚步挪动,隐约看到了一群在黎明中思考的智者。它们披着满身的湿气,接受来自大自然的讯息。它们没有人类的市侩,欲望,超脱了喜怒哀乐的羁绊,完全融入了天地间隔。我来到近前,看着它的每一道折痕接受的晨雾化成的露水,就像未央宫门前的露台,承载着大自然的恩惠,却从不娇嗔,矜持,而是在一次次转化到文人墨客的笔下。雾气化成的水,通过白菜的叶片沉静地悄无声息地滑落地面,回归自己的栖息之地,在这里,它自然带走了一个夜行者对于水和大地的崇敬之心。
面对晨雾,面对从容安然的绿色生命,我们的心却复杂的。我自愧没有文人墨客那样美的文辞来赞美她,更没有日月星辰那样的光华来映衬它。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偶遇者,只想把灵魂爱慕沾附在叶片的褶皱上,雾霭的微尘里,在它们相互提携相互扶植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个小小的灵魂在祝福他们。
刷地一下,明亮的灯光在院墙的那边亮起来,并冲向我们这里。沉闷的雾气翻滚,蒸腾,好似从沉寂的静默者变成了不安分的孩童,是什么力量,刺激了它们的灵魂?它们的触角伸向世界的每个角落,这难道是无声的叛逆吗?房屋在保持着沉默,植物在沉默,就连平时趾高气扬的看家狗也不见了踪影。星光隐没了,树木身了,就连思想也禁锢在肉体中不敢穿越眼前的迷茫,触摸村庄以外的世界。
雾中的灯光威力消减了许多,它碰不到对街的房顶,更别说能照亮邻家房顶上晒着的花生了。它似乎有自己的委屈,一个被雾气的疯狂与傲慢打压了心性的委屈。这种委屈向谁倾诉,谁会恭听呢?那些尚未睡醒的鸡鸭狗的,宁可在梦中回味主人给的剩饭剩肉,也不会去倾听那凄凄哀哀的陈词滥调。
哐啷!哐啷!邻居开门了。勤劳的邻居主人要去上班了。寂静的夜,沉沉的雾,阻挡不住男主人挣钱养家的决心。他在一家包工队上班,每天四五点钟就起床上班。雾气,好像为他送行,又好像专门给他上班的行途添上一个小小的考验。
邻居不为所惧,毅然踏上征程。走入雾气,走入熟悉的几条街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了秦少游的句子。雾,可以吞噬楼台,津渡以及身旁世界。可是,唯独迷失不了心中的桃源和我们心中的目标。又要开始一天的工作了。他比平常每天都起得早,因为这场雾的到来。
他走了,一切又归之宁静,剩下的就是梦里的虚幻。突然,一声,两声……连绵不断的鸡叫此起彼伏,这个世界下一子进入到了鸡司晨的圣境中。“雄鸡一唱天下白”,伟人的诗句随之闯入了思绪中。是啊!天就要亮了,笼罩在人周身的梦境就要退却,这弥天的雾气是否会很快退去?我又想到了大雾之中悄然行进中的大船,想到了大船之中把酒痛饮的诸葛亮和心事重重的鲁子敬。不管历史真实的样貌如何,草船借箭就是因为这场大雾成就了这场佳话。而现实中,面对这样大雾,又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成了历史上的陪衬而成就了某些人的伟大呢?甘愿成为绿叶,心里也是纯净的。
我又低头看脚下的绿色生灵,它们还是那样恍恍惚惚地看着我,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带有温润湿气的佛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自认没有他们的高洁,也不可能从尘俗中解脱出来,只求做到心境澄澈明净。
鸡鸣过后,我也不愿回到屋子里,我感觉到了身上落下的湿气,雾气也把我当成了一株小草,一棵小树,把它的爱恨情仇一览无余地给了我。天涯芳草无归路,吗?有的,就是心事重重的秋,是枯黄,衰颓。
我愿化身为屋外世界的任何一种事物,与自然结缘,融入其中。黑色的屋顶,就像黑色的眼睛,雾气阻挡不了我们交汇的目光,可那是僵硬,木讷的眼睛。它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可在岁月斑驳中也会衰老,裂缝侵蚀了它的身体,也增添了历史的厚重。
窗上的玻璃只有大致的轮廓,里面的她正在酣睡,就让她的梦长一点,再长一点吧!白天捡花生的精彩场面或许在梦中重新上演,灿烂的阳光,幸福的笑脸,刨向泥土中的小挠子兴高采烈的炫耀,虽然这些寻常半点挤不进晨雾的思绪,但在梦中上演也就足够了。真实的画面,强烈的色彩对比,才是人类和大自然心有灵犀的默契,如同梵高《拾麦者》和《向日葵》的笔法,色调丰富而简约,但作品的冲击力让灵魂震撼。
我不想用灯光戳破她的梦境,更不想有丝毫的阴沉把她的梦浸湿。房屋,阻挡了沉重的雾气,更是让一个劳累的人释放真正的自己。
我在屋外,愿意在苍茫中迷失自己,什么城堡,楼台,明天和过往,都被这灰蒙蒙混为一体了。公鸡清晰的嘶鸣预示着黎明的到来,可这黎明里,还有多少混沌的思想不愿挣脱,不愿奔跑和倾泻,只愿躲在岁月的一角来逃避一切。想逃避尘世吗?这里就是啊!谁说红尘中没有清静,没有修为的幻境。就算在高深的学者和智人,也逃脱不了一日三餐,逃避不了生存的基本条件。
于是,我再抬头看天,虽然混沌如初,可来自东方神秘的光亮似乎让人看到了院墙以外的轮廓,原来光明,也会让浓雾的气势消减一点。我聚精会神,可以发现村子东头树木的轮廓,起起伏伏,像横亘在思想中的山峰,我期望那山峰中有一座海市蜃楼,楼里留住我们期待的人和金光闪闪的思想。亮光越来越明显,树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虚幻的妙境和思想反而越来越远。于是,闭起眼睛,让思潮继续汹涌澎湃。
各种诗人和作家笔下的雾境接踵而至。他们的忧伤感慨,飞笔疾书,无不在这里彰显出自己和这个国家命脉的深深融合。
于是,我的心情更加激荡,思绪也在云梦泽和汨罗江边徘徊,去聆听他们心中的浩瀚之气,去触摸贯穿整个中国历史的最强音。楚辞,离骚,诗经乃至中国历史中的各个经典都在晨雾中清晰起来,它们的绚丽,辉煌,在虚无缥缈间构筑着中华文明贯穿这个中国历史的伟大张力。老子骑着青牛回头一笑,孔子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他们共同瞄向一个巨大的语气弥散的早晨,那雾气的每一粒离子,都承载了其思想和意志的光华。
而这种光华,在阳光到来之后,在秋风飒飒之中,和大地完全结合。岁月之光在飞转,古人的精神和传承亦在飞扬,我们感受到了阳光渗透迷雾的强大的力量。墙体转成了本来的面目,树木,青草也从模糊中变得清晰,就像思想,智慧到达之后让人耳聪目明。
雾气没有变化,是光明,开启了另外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窗子。房顶上的花生露出了灰白色的本来面目,那是庄稼人的心血,是秋天留给我们实实在在的回报。
又听到了院门的开启,天亮了,早起的人们又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他们抬头看到大雾的同时,也重新认识它带来的影响。大雾,锁住了村庄、街道、树木,却锁不住热血沸腾的心。
有人开始登上房顶,查看花生的潮湿,思考着阳光到来之后是否需要暴晒,更有人骑着电动车到地里查看其它作物。她也起来了,看到雾气蒙蒙,叹息道,没想到今天会有大雾。
天已经大亮了,可雾气没有消散多少,骑上电动车,影响不是太大。我将玉米地头上的草拔干净,然后装上车运到垃圾场。我们不会苛求自己,更不会困在晨雾里不能自拔。把雾看淡看平,让它们降低到和自己同样的身份,一起干活,一起出行,一起在天地间逍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