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把瘾就死！”
　　 “我又不是老北京四九城的顽主！”
　　 “我去北京，该算老北京吗？那是一九九三年去的，在北京打了三年工，却只在劲松和潘家园的工地待了三年，最远就是骑着三轮车去北京市一建三分公司拉了几趟馒头炖大菜。什么老北京，什么四九城，就连天安门，爷都没去过！”
　　 林秀泉回家两年多了。一九九六年，他从北京打工回来，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回家，挣的一千三百多块钱，全交给了父亲。父亲说：“从现在起，哪儿都别去了，等你娶了媳妇成了家，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子也不管你了！”
　　 就这样，林秀泉在家里经历了香港九七回归，又在电视里听到了王菲、那英唱的《相约九八》。可他脑海里总想着北京工地的简易工棚，上下两层的木板床大通铺，看门大爷守着蜂窝煤炉，盯着一台画面模糊的电视。
　　 电视虽模糊，可两首歌却让他时常想哼唱。一首是韦唯的《走过来依然是你》：“从前我跟着你，走过这山坡，望着对面的河哭过。许多年以后又在这经过，却找不到从前那条河。走过来依然是你，显得这样没有把握，依然黄黄的脸庞，挂满了别人的对与错。走过去的日子，你没有说什么，却教会我不再沉默。走过来含泪的你，却在笑着对我说，虽然秋去花要落，春来花又开满坡，在以后的日子，你没有告诉我，却教会了我爱没有错。”
　　 另一首是刘欢、那英唱的《过把瘾》：女：“过上一把瘾，捧出我的心，下定那决心，不要再深沉。”男：“过上一把瘾，说出我的心，天高莫忧愁，真意换真心。”女：“爱就爱他个腾云驾雾。”男：“爱就爱他个天翻地覆。”女：“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男：“爱就爱他个迷迷糊糊。”女：“过上一把瘾，拥抱你的心，不在乎过去，日久见真心。”男：“过上一把瘾，拥抱你的心，人生能几载，死了也甘心。”女：“爱就爱他个腾云驾雾。”男：“爱就爱他个天翻地覆。”女：“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男：“爱就爱他个迷迷糊糊！”
　　 睡在大通铺上铺的林秀泉，从来没看清过电视里人的模样，可这两首歌，陪着他度过了从工地到回家的四年时光。耳畔仿佛还能响起工地上，半夜打混凝土的年轻人们吼着：“过把瘾就死……”“爱江珊（江山）不爱王志文（美人）……”
　　 娶媳妇，哪有那么容易？真容易的话，这世上就没有光棍了！春种夏锄秋收，日子一天天重复。好在家里养着一匹骒马，带着一匹小马驹，不忙的时候，林秀泉就拉着马遛弯放牧，觉得不娶媳妇，养着马也不错，起码生活不单调。
　　 自从回家，林秀泉就不和父母住一个屋了。他晚上喜欢看书，父母却说电灯泡太亮，影响他们睡觉。父母住东屋，他住西屋。天暖还好，天冷时，母亲不忍他独住，可冬夜漫长，白天不用下地，看书就成了他冬天的全部生活。冷？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烧炕费柴，母亲不心疼也不惜力，可屋里不生火炉，还不把人冻成冰棍？纵然心疼煤炭，母亲晚上还是会给他点一炉子煤。
　　 只是，二十三岁的林秀泉还没订下媳妇，母亲天天唠叨：“天天看书，你是能看出个大学毕业证，还是能看出个媳妇来？”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的个娘呀，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看书，你做饭早了晚了我不说，好吃不好吃我不挑，你落个自在多好？我要是给你订个媳妇，结婚前你得像供奶奶似的供着，结婚后她就真成了奶奶，这罪受来干啥！
　　 要说媳妇，林秀泉曾经是有目标的。上初中时，他就喜欢班里的董继清。可毕业后，董继清的父亲非要把她嫁到阳原县，就为了多要几百块彩礼。几百块彩礼他掏得起，可找了董继清几次，都被她父亲拦在门外，不让进门。算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遍地都是，可都不是董继清啊！
　　 没有董继清，还有张继清、王继清。一九九一年，林秀泉刚毕业，才十六岁，没了董继清，他没再找别人，可有人找上了他。十七岁那年，村头王木匠家的二姑娘来家里，说想把家里的五姑娘嫁给他做媳妇，只要他愿意，彩礼都可以不要。母亲问他想法，林秀泉笑了，他才十七岁，家里独苗，还怕娶不上媳妇？王木匠家五个姑娘，在家都是奶奶，他可承受不起！后来，媒人就没断过。十八岁那年，林秀泉决定外出打工。父母舍不得，家里也不缺那点钱，可林秀泉不这么想，与其天天面对媒人，不如去工地锻炼锻炼，至少能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为了躲媒人，他三年没回家，结果除了干活，啥也没看着。再回家，傻眼了——就算有大学要他，父母也不会放他出去了，况且以他的文化，哪个大学也不会要。
　　 如今回来两年多，林秀泉见了媒人就皱眉头，以至于村里人都传：老林家那小子，宁可打光棍，也不去相亲！这是谁说的？只要不是董继清，就算是杨贵妃再世，爷也不喜欢，爱咋咋地！
　　 两年来，父母也疲了，觉得孩子想多玩几年就玩几年，大不了等他再大些，找个二婚带孩子的，现成当爹，还省不少事！
　　 “走过来含泪的你，却笑着对我说，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爱就爱他个迷迷糊糊……”林秀泉拉着马在路边放牧，如今马驹子也长大了，戴上了马笼头——不然这两岁的马驹子就会跑到地里吃庄稼，吃几口事小，糟蹋了庄稼就麻烦了。
　　 他沿着村子南边的小树林往南走，不是人牵马，反倒像马牵人。嘴里哼着歌，想起啥唱啥，那么长的歌词记不住，能哼几句就行，反正也是耗时间。
　　 “叮铃铃……叮铃铃……”这是谁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路这么宽，按啥铃铛，显摆你有自行车？林秀泉心里郁闷，往树林里让了让，骑车的也不避让，他都懒得看，盼着对方赶紧过去——爷唱歌，可没想让你伴奏！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铃声越来越近，还越来越悠长。这人怕不是村里的二杆子？林秀泉扭头一看，这下完了，大白天做梦呢？自行车停了，推着车走过来的是董继清！不对，眼花了？他使劲揉了揉眼，再仔细一看，没错，还真的是这颗“向日葵——呲着牙，眉毛弯弯，眼睛弯弯，几年没见，竟然长开了，更妩媚了！
　　 “怎么，看到老同学也不打个招呼？”董继清笑着说。
　　 “还真的是你！我以为七仙女下凡呢，要是再让王母娘娘横插一杠子，我就没活头了！”林秀泉迟疑了一下，笑着问，“怎么，要结婚了？也不给我带点喜糖！”
　　 “甜死你算了！”董继清嗔怒道。
　　 嗨，女人的脸真像二八月的天气，变得这么快！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找你借钱！”
　　 “借钱？你从阳原县骑车好几百公里来找我借钱？借多少？干啥用？值当跑这么一趟吗！”林秀泉不解地看着她，这丫头应该早结婚了吧？借钱不是男人的事吗？怎么让女人出面，找了个啥人家！
　　 “借八百块，我要退婚！”董继清脆生生地说。
　　 “退婚？为啥呀？确定不是离婚？”林秀泉急忙问。
　　 “离你个头！”董继清把自行车推到树荫下，支起车梯，面色忧郁地说，“我爸要把我嫁到阳原县，相亲时来的是个年轻人，可商量结婚，竟然是和他哥哥结。本来相亲的就比我大五岁，他哥比我大十岁，我才不嫁给一个老头呢！我听说你出去打工挣钱了，借我八百，行不行？”
　　 “借钱可以，你想过怎么还吗？”林秀泉掐了根草尖咬在嘴里，眯着眼，嘴角上扬看着她。“怎么还都行，给你写借条也可以！”董继清一转眼又笑了，酒窝挂在脸上，抬着下巴俯视着他。
　　 “好勒，您啦！有您这句话，一切皆有可能！”林秀泉说着，把两匹马牵到路上，“你是跟我回家拿钱，还是我明天给你送过去？”这钱借出去，八成是要不回来了，那就要人呗！瞌睡有人送枕头，黄粱美梦要成真了！
　　 “那我就回去，等你给我送吧！”董继清说着，把自行车调了个头。
　　 “那你走好，不送了！”林秀泉扬了扬手。
　　 “那我就走啦！”董继清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叮铃铃……叮铃铃……”这次的铃声，越来越远。
　　 这孩子脸皮薄，就不能跟他回家见见公婆？董继清走了，林秀泉看着两匹马，忽然觉得不顺眼——要不是你们俩，爷还能和她多唠几句，哎！
　　 “过把瘾就死！”呸！爹娘期盼好几年的媳妇终于来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可不能再唱这句了！林秀泉跨上马背，慢悠悠地往家里走着，仿佛自己就是中了状元的才子！
　　 “走过来依然是你，显得这样没有把握，依然黄黄的脸庞，挂满了别人的对与错，爱就爱他个腾云驾雾，爱就爱他个天翻地覆，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爱就爱他个迷迷糊糊……”都说爱情没有标准答案，其实是有的！五年的执着，林秀泉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没错！在北京三年，没去天安门看看，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去——起码等有了儿子，能吹吹牛：老子不是顽主，可也在四九城待过！